作者:韩松 分类:故事族·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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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去与同伴的联系后,卵觉也陷入了恐惧和孤独。他预感到了不祥。他沉浸在羊水的黑暗中,一动不敢动。他也起过自杀之念,却不知具体怎么去操作,这一方面是因为没有经验,另一方面是缘于胆怯,他毕竟还那么小啊。就在一筹莫展之时,他听到了一个细软的声音,近在咫尺,是“他的这个世界”在说话。
“宝宝。”
柔和而温暖的信号,直接传导入了卵觉的心田。
“你是谁?”
卵觉十分吃惊。他明白,此刻,这信号不可能来自其他子宫。
“我是你的妈妈。”
信号急促而陌生,但立即令卵觉感受到了一种基因层面上的亲密联系。在重大危机的关头,母亲大脑里的潜意识中枢自主启动起来,与子宫里的孩子达成了桥式电信号联结。这是人类生理上一个尚未被破解的奥秘。不管怎样,这可能是卵觉此刻在这世界上,惟一领略到的真正亲情,没有他物可以替代。他也顿然明白了,这个自称为“妈妈”的存在,这个虚空中的超级生物,的确就是那些可怕的成人中的一员,而且就是他的直接创造者。但她与那些家伙仿佛又有着不同,此时的她不但不怀敌意,而且,还源源不断地输送来了——如假包换的爱意!这一下就把卵觉弄得头晕目眩了。他也终于认识到,世界果然是属于成人的,较之胎儿,他们的力量不知要强大到哪儿去了,他们的复杂程度,也不知要高级到哪里去了,如何是能够随便翻盘的呢?卵觉为此而委屈、羞惭、不忿、抱怨、失望……心田中却泛涌起了一片全新的潮澜,那是前所未有的依恋和眷顾呀,以及对于活下去的强烈渴盼。
“宝宝,你感觉怎样啊?”母体的潜意识在紧张不安地询问。
“我好害怕。”卵觉忍耐不住,便直接作答。
“不要害怕,有妈妈与你在一起。他们不能欺负你的。”
“可是,你不是成人么?”
“孩子,瞧你说什么傻话。”
“你现在要对我做什么呢?”
“他们正在搜寻你,要把你打掉。而我,要保护你,做你的盾牌!”
“你准备怎样保护我呢?”
“我们要一起去找你的父亲!”
父亲这个词汇,在卵觉心中激起一种微妙奇异的感觉。他不知怎会有这种感觉,也不知怎么回答,于是说:
“我不想出生。我怕死。”
母体沉默了。半晌,她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外面那个世界的确不太招人喜欢。如果换作我,早知道是这样,二十多年前也是不会选择出生的。但是,有很多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做主的呀。好了,宝宝,多说也是无益,只能面对现实。现在我们要做的惟一一件事,是相依为命、并肩作战。我要让你好好地活下去,这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呀。”
在危机的紧要关头,母亲的意识终于觉醒了,明白了该怎样去做。阿尔法先生说,作为卵觉,他在稍稍犹豫之后,就决定服从母体的指令。但他强调,这归根到底并不是因为母亲的亲情感动了他,而是他本能地直觉到,此时他应该利用这层关系,以使自己在这场浩劫中生存下来,幸免于难。换句话说,关键时刻,是“自私的基因”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从生物学上看,胎儿与母亲毕竟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但对于这种解释,我在脑海中暂时打了一个问号,怀疑是作为成人的阿尔法先生在掩饰什么。所谓的“自私的基因”,这种说法太过华丽骄奢了,令人感到好笑。
然而,问题是,卵觉并没有确定的某位父亲。一个世纪前,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孩子只认得母亲,不知道父亲。于是,卵觉的母亲挺起大肚子,避开搜索的士兵,偷偷地打出一个个电话,悄悄地发出一封封邮件,艰难地跋涉了很多的路程,好不容易才寻觅到了十个最有可能是卵觉父亲的男人。她请求他们施予援手,凭借他们手中的权力,动用他们的社会关系,把卵觉从清洗的黑名单上剔除。但他们都用冷冷的、嘲笑的眼光瞧她,甚至干脆说不认识她。这倒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惟一不太知道的是,这还是由于,此时,对待怀孕女人的态度,已经成为了一个严肃的政治立场问题,人们是要以此来划线站队的。因此,有两个男人,在见了她后,就立即打电话报了警,还有一个,甚至拿出刀来威胁她,她吃力地拖着大肚子,不顾一切地逃走,才侥幸保住了她自身和卵觉这两条小命。最后,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勉强答应帮忙,因为到了这种时候,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开始穷凶极恶地威胁他了,如果他不这么做,她就豁出去哪怕自己和孩子死了,也要把他以前“奸污”她的事儿报告给他的单位,让他的上级、同事和家庭都知道,让他身败名裂,撤职下台,晚节不保。在这种情况下,这个男人——他刚好是这十个人中最为欺软怕硬的家伙,只好妥协了。实际上,仅仅这一位父亲(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卵觉的真正父亲),已经足够玩转了。在成人社会森严的等级体系中,他处于很优等的位置上,他掌握了丰厚的资源和力量。
“在那场胎儿大清洗中,有一部分孩子因此保存了下来。我就是其中之一。”阿尔法先生慢条斯理地说。他的眉毛在扫帚般吃力耸动,就像肌肉中潜伏了一条临死的毒虫。
“究竟有多少幸存者呢?”
“没有计数。因为这是秘密,是成人世界的秘密。这事说到底,是人道主义,还是肮脏交易,到现在都不太好说。所以公开谈论它还是禁忌。掌权的男人们对它只字不提,我们这些幸存者也替他们保密。他们中的一些关键人物还活在世上。另外,在这起事件后,幸存下来的胎儿也出现了分化。”
“那你后来为什么选择了出生呢?仅仅因为服从——呃,投降了你的母亲?”
我忽然很想见见这位母亲,说不清为什么,莫名地隐然觉得,似乎我认识此人。她要还活着,该有一百二三十岁了吧?她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年轻时长得漂亮吗?像一头猎豹般坚强而性感吗?还是小鸡般软弱?她很卑鄙无耻吗?她水性杨花吗?她是一只见人就上的流莺吗?她的**过硬吗?男人玩她,她也玩男人吗?她确有伟大无私的母性吗?她是一个敢于自我牺牲的了不起的女人吗?她其实是一个目光短浅的、自私自利的、不爱国的荡妇吗?……我目不转睛地注视面前的老人,心里面越来越悲戚,却不料,他额上的痛楚表情骤然消失了,顽童般展露出狡黠的笑容,不再回答。然后,就招待我吃农家饭了,就着土鸡土鸭的,是自酿的米酒,后劲很大。欢愉的饭桌上不提苦难往事,让过去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吧。晚上,我就住宿在他简陋寒伧的农舍里。酒劲上来了,整夜,我睡不着,听见隔壁的母猪和小猪在快乐地嚎叫。还有一些植物在夜色的掩护下起劲生长,咔吧咔吧,这让我想到我的幼年期,但我却一点也记不清我自己那位含辛茹苦的母亲,是个什么样子了。我其实是无母之人吗?这让我讶异而卑微。有时,我看到阿尔法先生的老伴慌张地走来走去,像一个神志恍惚的女妖,叉开嶙峋的双腿,抖颤着在屋后的空地上小便,半天淋漓不尽。星星透过破烂不堪的屋顶,水珠般连踵滴漏下来,大个儿一些的,就直接轰隆隆地砸进田间地头和旷谷丛林中了。在另一间房子的一张竹床上面,老人的孙子和孙媳妇在声嘶力竭地做爱。这的确是一个家族,走过了千年万年,有着一脉的血缘,如今完全融入了平凡而庸碌的人间社会,在国家那挡风避雨的屋檐下香火续存。
十
次日一早,太阳还没有升起,我便依依不舍地告别阿尔法先生,离开了这个充满诡秘气氛的小山村,惶恐不安地赶回我居住的城市。一路上,我悉心观察,确定没有人在对我进行监视和跟踪。天气酷热,到处是白花花的暑气。一路上我汗流如注。
妻子在家中等我归来。几天不见,她已经在小姑娘般嘟囔埋怨了。我狼狈不堪地赔礼道歉,慌忙用热水替她洗了脚,花两小时做完脚底穴道按摩,又用吃奶之力把她拖拽到床上躺下。我细致而战栗地一层层解除了她的华服盛装,就暴露出了她滚圆透亮的银灰色大肚子。然后,我百般呵护地用温湿毛巾一遍遍地擦拭它。妻子一百二十六岁,鲸鱼一样遍体皱纹,翻个身都极不容易。她困难地展露出舒适和满意的神色。这让我的恐惧感稍微减轻。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我二十三岁,是她的第二十任丈夫。她总是每过五年便更换一名更新鲜的、更年轻的、更温柔的男人,来做她的丈夫,实际上,是她的贴身保姆。
说是家丑也罢,凭心而论,妻子的身体,早已不像人类。或许从做姑娘的时候起,她就花着从男人身上挣来的大把钞票,开始用硅胶填充身体,用激光进行美容了。等到社会上的新技术发展起来后,她又成为了第一批参与基因测序和治疗的人,乃至到了后来,每有新花样出现,只要手边有点儿钱,她都要勇敢地去尝试。慢慢地,她体内重要的零部件已被人造器官置换,她的细胞被重组,肺泡被改造,DNA被修补,主要的关节和血管中都安装了芯片和马达。妻子是多么地向往人类的美好生活啊,为了多让男人看上一眼,为了多让男人上身一次,她永不疲倦地追求青春和美丽的长驻。不妨说,正是妻子这样的女人,推动了时代的进步和发展吧……但在彼时,却又由于环境污染的严重,人工或自然的毒素通过各种渠道,都汇集到她的血液中来了,兼之男人总体上也不行了,总是吃药,他们的精子更差,突变更大。所以,在妻子那时益变得怪怪的子宫中,孕育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胎儿——就像阿尔法先生那样早熟的家伙,也应该是可以料想得到的吧?这般的母亲,在那个时代,应该是有不少吧?这才是胎儿社会能够存在的社会生物学或者社会生态学基础吗?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啊……对于很多的事情,我是结婚后才逐渐弄明白的。但是,且慢,果真是这样的吗?有这么厉害吗?有这么简单吗?这一切不过是在为什么打掩护吧?关于胎儿社会的出现,还有什么神秘的真正原因,是我哪怕到死也无法知晓的呢?我的心中泛涌起了新的疑问……
不管怎样,到了后期,这女人更是一副生物工程学的皮囊了,这样她就可以像衣橱一样,永远用大肚子包藏那个胎儿。或者说,我的妻子本身就是一个大子宫。她腹中的那家伙可是拒绝出生的呢。说起来,他也是那场大清洗中幸存下来的人物,但他与卵觉的选择不同,他只想牢牢地扎根在子宫里面,大概以为这才是一副最好的装甲。而说来你们也许不信,这家伙与我还有着至亲的关系哪。我,这胎儿之母的丈夫,正是用这胎儿的体细胞克隆出来的男人。所以,妻子腹中的那个家伙,我其实应该称作父亲或长兄。我长大成人的惟一目的,就是为了与这老女人——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祖母或母亲——结婚,以便照顾她及她怀着的老胎儿。整整五年来,我无时无刻,都会感觉到父亲或长兄圆睁双睛,在阴森的子宫深处静静地注视我和妻子的一举一动。这就是所谓的“腹中的大脑”吗?他已经完全控制了他的母亲即我的妻子,又通过这个女人操纵了我,以及外部的大千世界。
次日,我护送妻子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年纪大了,对于疾病及死亡的恐惧已经清楚地写在了她那张开花的老脸上。而为了确保孩子的健康,她已经被迫放弃了对美丽的身体外形的拥有。所以,检查表面上是为了妻子,其实是为了那个小家伙的安全着想。他才是真正的不能出一丁点事儿的大人物啊,这个世界的显贵喔。掐指算来,父亲或长兄就要在子宫中庆祝他的百岁大寿了。这个岁数了,他真的是害怕死亡啊,随了母体的消失而逝去,却不是阿尔法先生时代的人工流产。胎儿们早已为这个社会立法,使人流严格地受到了禁止。但即便是胎儿文明,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攻克生老病死的难题。这并非不可思议,宇宙中的其他智慧生物在这个问题上也都遭遇了瓶颈。自然界还把持了我们至今无法破解的诸多奥秘。
在医院里面,可以看到很多的挺着肚子的老妇,锻压机一样轰隆走过。也像我的妻子那般,她们的头上身上爬满了印斗鱼一般的各种管子、齿轮和电极,为她们尽心饲育腹中的胎儿输送养分,提供助力,有时让人觉得,人类的另一半其实早已是行尸走肉。她们只在院子里的参天大树之间穿行,此地枝藤蔽日,或许因为胎儿们认为有密林更好,这样连阳光都不用照射进来,环境便像是一座高度艺术化的子宫了。虽然,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们是能感觉到的。他们总是这样,既按照他们的愿望改造和经营世界,又不与外界发生实际的身体接触。这就是安全的本意吗?是控制论的真谛吗?或许胎儿们对百年前的大清洗仍然余悸未消。
医生终于为妻子检查完毕了,我搀扶了她,颤巍巍地在阴毛般的林子间散步。她太肥胖了,需要一些活动。婆娑的树影把我们与其他老妇及其年轻丈夫隔离开来,看不见彼此。胎儿们很喜欢保持各自的独立性。万籁俱寂,昏聩暗黑,山高水长,生死俱忘。我努力表现得小心而恭敬。由于妻子的身躯实在是巨无霸,我要让自己的每一条肌肉都耗尽能量,才能勉强支撑住她的体重。
“活着真好。”她自言自语,终于活过来一般,嬉笑着用熊似的丰厚手掌,在我的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亲爱的,我的女神,你说得太对了。”我装作欢乐地抚摸被击中的部位,忍住钻心的疼痛,冲她使劲微笑。令妻子开心是我的本职工作。
是的,一切都很美好。在胎儿们的遥控指挥下,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成年人更加有效地管理着社会。没有了军队,也没有了战争。没有了吵闹,也没有了纷争。没有了贫穷,也没有了不公。城市就是森林,森林就是黑暗,黑暗就是幸福,幸福就是封闭,封闭就是禁忌,禁忌就是程式,完全是一套标准的子宫模式,阴郁黯淡,水雾弥漫,妖氛惨然,流转周全,功成圆满。人类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正确的、完整的历史,是胎儿们向外输出的生命进化全史,成人们按照这个来重新设计了世界,还造出了新的超级机器,瞧那天宇中,在火星与地球之间,在地球与巴拉德星之间,正飞翔着军刀一般的飞船,是按照胎儿们在子宫中琢磨出的全新宇宙学模型,由哈巴狗般的成人工程师承接之后,再一步步开发出来的。而像我这样的社会成员,可以骄傲地说,正是由自动育婴房培养出来的高级贴身服务员,是胎儿们运用代理制管理社会的关键环节。总之,世界根据胎儿们的意志而被再造并运行。
那么,像妻子这样的宿主,当然名列世界要人录。我必须好好服侍她、照料她,满足她的一切需求,不可稍有懈怠和疏忽。我于是小心翼翼地搀扶妻子回到家中。夫妻双双都很累乏了,脱掉衣服并身躺在床上,目视漆成黑色的天花板久久哂笑。隔壁没有猪叫。我竟第一次有些不适应,想着那个遥远的南方小山村,想着阿尔法先生,想着他为什么不像这位一样,选择呆在子宫里面。他是胎儿中的异数吗?妻子很快睡着了,狗一样喷响鼻子,为腹中的胎儿输送氧气,手臂搭过来,绞索一样搂住我的脖颈。她的肚子火山一般微微悸动。我的下体有些发硬。但性交是被禁止的。胎儿会龙颜大怒。这叫做“虫洞禁忌”。然而,作为一名年轻男人,欲望又怎么能抑制得住呢?所以这才是最可怕的时刻,魔鬼前来诱惑,就连梦中的老妪,脸上也会呈现出淫荡的表情,从而使我产生犯罪感,但作为保姆,我得按规定一辈子做童男呢。这时我更加不安地看到,妻子肚皮上的动静越来越大,飓风中的海浪般起伏,或许是胎儿正在做着花梦吧,父亲或长兄都那么一把年纪了,不折不扣已是成熟男人,什么不知道呢,什么没经历过呢。
妻子身体的奇妙,或可称作一种定向的预置。而胎儿的百岁寿典,是家庭生活中最重要的仪式。我这一阵都在为此而忙碌,采购来他喜欢的东西,包括音乐版和听读版的《花花公子》。另外,他仍然贪得无厌,消耗巨大,为此,妻子每天要服用和注射五十余种生物制剂,以维系这家伙的精力和体力。不过,如今,我却有了一些自信,因为我多少洞悉了暗室中的秘密,也就是通过阿尔法先生的讲述,了解到了那美妙而肮脏的过去,这就多少打消着面对父亲或长兄的神圣感。但我此行之后,疑虑却与日俱增: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胎儿没有出生或被打掉呢?他们在逃过劫难之后,为什么不选择降临这个现实世界呢?女人是怎么做到能够终身怀孕却又不育的呢?幸存的胎儿们后来又是怎么控制了整个人类社会的呢?对这一切,阿尔法先生并没有讲述。难道,这是他远避于小山村的原因么?
在庆祝胎儿百岁诞辰的盛大宴会上,妻子自拥恐龙似的躯体,又像一尊出土青铜,矜持地端坐在主桌的主位,木乃伊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整个家族的人都来了。许多我还不认识。我只知道,他们大都是我的兄弟,也是用这位胎儿的体细胞克隆出来的,长大后便被妻子当作临时丈夫征用,每人的平均服务期是五年。因此,我见到的,又是妻子的前夫们、前贴身保姆们,当然也是她的孩子们了。其实又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更多的克隆体,作为功能不同的服务人员而为胎儿效劳,有的管打扫房子,有的管清理花园,有的管上街买菜,有的管信息发布,有的管安全保卫……如今,他们也都莅临了。大家济济一堂,为妻子腹中的父亲或长兄祝寿。那家伙也必定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却不知他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率众排成十列纵队,山呼万岁,一边扫瞄妻子重重衣袡下面挺出的火星巨岩般的腹部,这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想到最早在里面播下种子的那个男人,妻子真资格的前夫(或者前情人),一个与阿尔法先生的父亲一样,私下里动用自己的权力,把胎儿保护下来的关键人物。但我从没有听妻子提起过他。不知他是否还活在这世上。他使我们这堆影子男人相形见绌。
但这次祝寿与以往不大一样。宴会进行的当中,出现了异常情况。忽然闯进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原本挪动一下身子都很困难的妻子竟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大呼小叫说是她的妹妹,年龄相差百岁的妹妹哪。老迈妻子的脸蛋儿上立即换上了一副清纯可爱的表情,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至少我从来未见过,她殷勤万状地邀请妹妹坐在自己的身旁,两人忸怩作态,眉来眼去,装腔作势,相谈甚欢。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有这样一个妹妹。而且,在这个社会上,已经很少能见到年轻的女人。她就像是一个陌生而危险的信号,闯入了我的自洽世界,使我产生了不安全感。我的兄弟们则都目瞪口呆了。而她仿佛对我多看了两眼。或许,我目前的地位及身份毕竟不一般吧。由于她与妻子长得如此相像,而年龄的差异又如此之大,只能猜想,她会不会是妻子的克隆体呢?罕见的女性克隆!但她又是根据哪个胎儿的指令,而被制造出来的呢?她又是为着什么样的目的,而来到这个社会上、来到我的家庭里的呢?世界上有太多的谜了,把人的心思都想懒了。
寿宴结束,妻子留妹妹住了下来。妹妹说她就是来投奔我们的。“叫我贝塔吧。”她凝视我的眼睛,大大方方地说。贝塔长得一副健美身材,骨盆宽大,与腰肢和腹部的比例十分匹配。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我接触到贝塔的火一样的目光,不禁羞愧地低下头来。
十一
我、妻子、父亲或长兄以及贝塔,就这样在一个屋檐下面,开始了同居的生活。第二天,贝塔就悄悄对我说,她知道我去过南方,探访了百年前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了解到了世界的真实面目。而她其实也一直想要这么去做,但还没有机会。她说她是为了寻找同道者,而专门前来结识我的。“我崇拜着你呢!”她火辣辣地说。
“世上竟有一些人在孜孜以求地探究历史的真相。这让人感动。毕竟,一切不会就这么下去的。人人都觉得这个社会颇是荒唐,可谁都不敢说出来。”她挺起胸脯,脸若桃花,仿佛无限憧憬地说。
我吓了一跳,却不敢轻易相信这个美丽少女,不仅仅是因为这世上早已经见不到年轻女人了,还在于她毕竟与妻子长得那么相像,这里面或许又有阴谋?她会不会是胎儿派来的间谍呢?她在套我的话吗?我决定要小心。但我的情感之弦已被她拨动,滚热的肠子里回转出了蓄谋的叛逆冲动——似乎是我从阿尔法先生那里得到的启示。很快我就像是吃了**,离不开贝塔了。我想换了别的男人也会这样吧,我们一生中并不曾见识年轻漂亮女性。贝塔认真地指出,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做点什么,就可以改变现状。很多人其实也在暗地里做着准备呢。
——只是,有一点让人畏惧,为什么她偏偏是妻子的妹妹呢?
一个星期后,我和贝塔发生了关系。这是我作为男人的初欢。不久,她的腹部也渐渐隆起了。最初我十分害怕,但奇怪的是,妻子见了,并不嫉妒,只是嘿嘿傻笑,狗一样垂出舌头,去舔嘴角流出的青色口水。大概,老年痴呆症已经开始袭扰她了。胎儿意志支配下的现代文明同样未能攻克此种顽症。于是,我对贝塔言听计从,在她的指导下密谋策划。一开始我很是不安,但她说我们没有退路,欲拥有美满生活,就一竿子干到底吧。“你这样与那老女人一起生活下去,还算是男人么?做一个周到的安排吧。我们可以逃亡到天涯海角,或者跑到火星金星上面,在那里生育我们自己的孩子,和其他叛逆者一起建设全新的社会,永远摆脱那老女人和她腹中胎儿的统治——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黑暗统治呢。”她似乎深思熟虑。但我还是颇为担心妻子子宫里的那个家伙,虽处于暗室,却到底心明眼亮、心狠手辣、洞察世事、权力无边、经验老到。而且,这世界早已以胎儿为中心,建立了一套完备的监控和安保体系,严防任何的作乱和**。但是,人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只要有了愿景,而又年轻,又受到了异性的引诱,就会不顾一切起来。此时,我与贝塔内心涨满的,正是百年前胎儿们自杀时的决然。这个看似安定平静的世界上,休眠的火山实际上一直在暗蓄它喷发的能量。这正是支使我前往平卡斯谷和南方小山村探查真相的原初动因吧。
在我和贝塔密切合作,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杀死我妻子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不做一点反抗,这让我水鸟击翅般亢奋,而又诧异和忧虑。她近于讪笑地死去了,好像早知这是必然。我和贝塔手忙脚乱剖开她那被厚厚脂肪裹住的腹部——是的,这必须要快,用大剪刀咔喳咔喳地打开那只苍老破败的子宫。我们屏住呼吸,哆嗦着从灿烂得刺眼的膜壁间掏出一团血淋淋的小东西,仿佛有眼有眉,盘根错节,布满皱纹,像是一个树怪。这玩意儿周身红彤彤的,光焰四射,像裹了一层赤绸,腥臭难闻,淌流脓水,在微微挣动,发出哦哦的娃娃鱼般的叫声,整个形象充满了艺术感染力。
我的父亲,我的长兄,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在母亲腐朽糜烂的子宫深处,他躲藏了一百年不愿意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强大。或许是我们的行动来得如此的迅雷不及掩耳,而他也太自负、太大意了吧。但怎么连他背后的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文明也未能阻止这起凶杀呢?彼文明真的已经迟钝没落了吗?我心中顿然涌上对这东西的一腔怜悯,迟疑不决,无法下手了。但是,如果阿尔法先生所言是真,那么,这家伙在死亡的刹那,也一定会把这谋杀的惊天讯息,通过电磁场通讯网,传与别的胎儿分享了吧?那么,这个庞大的组织跟着会采取什么措施来报复呢?
在我终于把尖刀刺入胎儿猩红的身体时,不祥的预感从内心深处犹如乌黑的茶渍滚滚泛起。我既与贝塔做下天大之事,闯下非常之祸,最初的勇气和雄心也便悄然失落了,大脑中一片空白虚脱,像是整个的人生都谵妄地丢得一干二净,存在的有关意义都丧亡了。我们面面相觑,最后,贝塔跺足苦笑一声,显得诡异和隐晦。这时,桌上的电话,勾魂使者一般大叫起来。我也猛跳了一下脚。贝塔飞快地朝我使了个暧昧的眼色,双手护住了自己隆起的肚子。我又跳了一下脚,才僵硬地拿起听筒。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的神经系统好像罢了工。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一个虚弱的音节:
“是你?”
“祝贺你。”阿尔法先生的声音像汽车刮水器一样节奏分明,好像人就在附近。
“什么?”
“似乎,我们刚刚摆脱了一场噩梦呀。”
“不明白你说什么。”
“说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明白?算了,不明白就不明白吧,这世界有几处可是十分明白的?不会用这个来寻开心吧……”阿尔法先生以过来人的姿态宽容地微笑起来,“但是,现在,再来说点儿稍许明白的吧——其实,我就是你们刚才杀死的那个胎儿。谢谢你们帮助我得到解脱。”
“爸爸?哥哥?……”我掩住嘴,喉咙中像要爬出一条百足蜈蚣来,转眼去看贝塔,却见她已恢复了镇定。
“记得,那天,你问到了我为什么选择出生的问题。”阿尔法先生仿佛轻描淡写地说。
“啊?”
“那次,有很多话我们父子,呃,说是兄弟之间也可以?总之,还没有聊完,对吧?留下了好多遗憾哟。幸好有你的名片,我就把电话打了过来。不好意思啊,深更半夜,打搅二位鸳鸯了。”
我拿住话筒的手在颤抖,想放下它,却又不敢。他是我的父亲及长兄呢。他可是看见我和贝塔乱伦了。只听见那超时空的声音又洪钟般鸣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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