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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科幻2022年59期 · 超新星纪元(未公开版) 第2部分 · 第2篇 / 共22篇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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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新星纪元(未公开版) 第2部分

作者:刘慈欣 分类:故事族·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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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站医生:尼基塔·科什诺连科

乘员:固体物理学博士约·拉米尔,天体物理学博士亚历山大·安德列夫

(电磁波通讯部分记时按莫斯科时间)

10:20'10"顿河号:顿河呼叫拜克努尔!顿河呼叫拜克努尔!基地,听见请回答,基地,听见请回答……

(无回答,强干扰噪声)

10:21'30"基地:这里是拜克努尔基地!基地呼叫顿河号,请回答……

(无回答,强干扰噪声)

……

(以下为红外激光通讯部分)

10:23'20"顿河号:基地,这里是顿河号!主系统干扰太大,我们已启用备用通讯系统,请回答!

10:23'25"基地:我们听到你们了,但信号不稳定。

10:23'28"顿河号:发射和接收单元定向困难,定向控制电路的集成块在射线下失效,我们只好用光学手动定向。

10:23'37"基地:固定发射和接收单元,我们将接过控制权。

10:23'42"顿河号:已经照办。

10:23'43"基地:信号正常!

10:23'46"顿河号:基地能否告诉我们现在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称呼突然出现的那个东西?

10:23'56"基地:我们同你们知道得一样多。至于称呼,叫它X星吧!请把你们得到的信息传过来。

10:24'01"顿河号:下面传送的是综合辐射计、紫外线观测仪、伽玛射线观测仪、引力计、磁场计、盖革计数仪、太阳风强度计和中微子探测仪从10点开始的观察数据,同时附有可见光和红外照片136张,注意接收。

10:24'30"顿河号:(数据传输)

10:25'00"顿河号:我们的空间望远镜自X星一出现就在跟踪它,凭我们的精度测不出它的角直径,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视行差。安德列夫博士认为,从以上两点和我们接收到的能量来看,X星在太阳系之外,当然这只是猜想,现在资料不足,很多事情要由地面天文台来干。

10:25'30"基地:在地球上你们看到了什么?

10:25'36"顿河号:赤道地区有向北刮的大规模飓风,风速估计接近每秒50米,这是我们从赤道云体的变化情况估计的。这可能是X星给地球突然施加的不均匀热量造成的。呵,两极地区有大量紫外辐射和蓝色闪光,可能是闪电,它们正在向低纬度扩散,我们认为应警告一下北极圈附近的地区!

10:26'50"基地:这很难,和那一带的通讯完全中断了。现在报告你们的情况。

10:27'05"顿河号:情况不好。飞船上的飞行控制计算机系统全部被高能射线摧毁,备用系统也同时被摧毁,它的铅屏蔽失去作用。单晶硅太阳电池全部被射线破坏,化学燃料电池破坏严重,我们现在只能靠中舱的同位素电池供电,电力严重不足,只好关闭综合舱的生态循环系统,生活舱的生态循环系统工作也不正常,我们很快要穿宇宙服了。

10:28'20"基地:基地认为在目前情况下已不宜在轨道上继续停留,同时从系统的损坏情况来看软着陆已不可能。美国宙斯号航天飞机现在正在3340号低轨道上,他们在地球阴影中,所受破坏较轻,尚有再入能力。我们已成功地同他们接通联系,美国人决定履行国际近地空间开发协议中关于宇航员空间救护的条款,接收你们转乘。你们乘登陆舱脱离主体,并下滑到低轨道。具体制动步骤如下:首先开动1、2、3号发动机3分54秒,喷射角为原方位角;然后关闭1、3号发动机,将2号发动机喷射方位角调至57度42分,继续开动4分37秒。这期间的微调发动机动作参数将由美国休斯顿航天中心提供,普罗米修斯号卫星将中转他们的激光信道。详细制动程序是……(略)

下面,宙斯号和你们通话。

(以下为英语通话)

10:29'10"宙斯号:宙斯号呼号顿河空间站,听见请回答!

10:29'20"顿河号:这里是顿河号,谢谢你们。

10:29'28"宙斯号:拜克努尔已将你们的轨道参数和制动程序转给我们了,休斯顿的计算结果表明,在你们的燃料耗尽时,我们之间仍存在35.73米/秒的相对速度,为顺利过渡,我将开动主发动机,使宙斯号和你们同步。宙斯号运行轨道和顿河号登陆舱下降轨道的交汇点是在东经74°48',南纬21°4'的印度洋上空。

10:30'01"基地:顿河号注意,过渡之后,登陆舱将在非洲的扎伊尔和刚果边境地区坠落,在离开登陆舱前,打开已失效的太阳电池板,如还有时间,用激光破坏登陆舱的热防护层,以增大再入磨擦,使落地碎片最小。

10:30'33"顿河号:基地注意,空间站医生要和你们讲话。

10:30'40"顿河号:我是空间站医生,我认为换乘已无意义,请求取消。

10:30'46"基地:请解释。

10:30'48"顿河号:空间站的所有宇航员均已受到5100拉德超致死剂量的高能射线照射,我们的生命只有几个小时了,即使返回地面,结果也一样。

10:31'22"(基地沉默……)

10:31'57"顿河号:我是指令长,请让我们留在顿河号空间站上,现在这个空间站是人类观察X星的前哨,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将尽自已的责任。

10:32'30"基地:你们的要求正在向最高领导机关转达,请稍候……

10:39'54"基地:同意你们的要求,谢谢你们……

10:40'11"顿河号:呼叫宙斯号,我们不能一同回去了,再次谢谢你们为我们做的一切,祝宙斯号着陆顺利!

10:40'31"宙斯号:我们很遗撼,请多保重。

10:40'40"顿河号:呼叫基地,我们是第一批死于太空的宇航员,如果以后有机会,请把我们的骨灰撒到顿河号的最后轨道上。……

(选自《公元世纪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和俄罗斯宇航史》第五卷,莫斯科,超新星纪元37年版。)

死星在宇宙中照耀了约三个小时后,突然消失了。在最后的10分钟内,它的亮度急剧衰减,很快成为银河中一颗普普通通的星星,这状态持续了几分钟后,它完全消失在宇宙深渊中。现在,只有巨大的射电望远镜阵列才能探测到死星的遗体——一颗飞速旋转的中子星,它发出具有精确时间间隔的电磁脉冲。

死星的生命彻底完结了,但对于地球上的人类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华华和小梦把脸贴在车门的玻璃上,看着天空黑下来,看着银河和群星重新出现。突然,他们发现了一幅更神奇的景象:在黑色的夜空下,外面的一切:大地,树木,房屋……全发出蓝绿色的荧光!整个世界成了一个荧光世界,仿佛大地和它上面的一切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玉石,而大地的深处有一个月亮似的光源照上来,把其光亮浸透于万物之中。这时如果是在海边,就会看到绿幽幽的波涛翻滚着伸向天边;如果是在高山脚下,会看到山峰变成了巨大的夜光宝石耸入夜空;人们还看到大河中蠕动着蓝绿色的光流,看到夜空中悬浮着发着绿光的云朵,被死星惊动的鸟群在夜空中象一片飞快掠过的发绿光的精灵……这真是一幅美妙绝伦的画面,看到这个景象的人谁都不相信自己是处于现实世界之中。这是死星发出的高能射线激发的荧光。荧光只持续了五分钟,很快消失。人们看到夜又回来了。

“我们肯定在梦中呢!”小梦说。

车箱中的人们都挤在车窗前,惊惧地向外看着。死星留下的热量还未散去,三月初的夜风本是很凉的,但这时从车窗外扑进一阵阵热浪,仿佛夏天突然来临。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很难想象会是梦境。两个孩子又在车轮的催眠曲中渐渐睡着了,华华希望再梦见更多神奇的事,小梦则希望自己能在梦中见到爷爷。

这时车箱中也安静下来,人们都开始重新睡觉。宁静的夜又回来了,似乎被打扰的世界想在黎明前抓紧时间再睡会儿。谁都没想到,这是人类最后一段无扰无虑的睡眠。外面的灯光多了起来,火车离北京不远了。

《超新星纪元(未公开版)》作者:刘慈欣

三、世纪末恶梦

两个孩子乘坐的列车在天刚亮的时候进入了北京站。孩子们走出车箱,周围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都在高声或低声地谈论着夜里发生的事,但那件事带来的影响也仅此而已,人群的情绪是平静的,没有惊慌和恐惧。

孩子们在密密的人群中穿过地下走廊,发着柔和光芒的广告牌从他们的两侧和上方缓缓移过去。出站时,华华混在拥挤的大人们中间溜了出去,和小梦一起进入了共和国的首都。站前广场的西面,聚着黑压压一大群人,都在观看那面八十年代末立起的电子新闻显示板,显示板上出现以下的文字:

“……国内各大天文台以及中国天文学会的专家们刚刚从观察结果确认,昨天夜间二十三点四十分至今天三点十三分出现的天象,系一颗超新星爆发。

超新星爆发是宇宙间的大质量恒星演化到最后阶段时,通过内部的重元素核聚变,突然抛出巨量的恒星物质,并伴随着巨大能量爆发的天文现象。

人类历史上有过多次超新星爆发的记载。我国记录超新星的历史最为悠久,早在公元前1300年,甲骨文上就记载了现称为心宿二的恒星附近出现的一颗明亮的恒星。公元185年有记载:‘十月癸亥,一客星出于南门,其大如斗笠,鲜艳缤纷,后渐衰萎,于次年六月没。’在以后的一千年,我国历史上又有过五次超新星的记载,其中有的还被其它文化所记录。最近的一次超新星爆发是在1987年2月23日夜晚,位于大麦哲伦星云方向,那颗超新星距我们大约170000光年。

对于刚刚爆发的超新星,我们还未来得及收到各天文台完整的观察结果。

已接受采访的各方面专家认为,这颗超新星是有史以来距离最近的一颗超新星爆发,据初步估计,它距太阳系的距离在20光年之内,从天文学的尺度来看,这可以说是近在眼前了。这颗超新星出现在御夫星座方向,肉眼可视时间为3小时6分钟。现在,世界各国的天文学家们正全力以赴地研究这颗超新星,我国紫金山天文台刚刚收到国际天文学会的电报,已将这颗超新星命名为1999A。相信对1999A的研究将大大加深人类对银河系乃至整个宇宙发展规律的认识。

超新星1999A的出现曾使全球通讯中断了3个小时,现在各地的通讯已恢复,但来自太空的干扰仍很大;另外,据刚刚收到的外电报道,超新星曾在地球两极和高纬度地区产生了强烈的闪电,闪电在苏联北部地区、美国阿拉斯加以及挪威、瑞典等北欧国家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受灾地区的详细情况有待报道。”

对于两个孩子来说,超新星和北京,后者现在对他们更有吸引力,当他们漫步在宽阔的长安街上时,已差不多把1999A忘了。

半小时后,他们站到天安门广场上了。清晨的广场宁静而清新,从空气浑浊的车厢中出来,又刚刚走出拥挤的北京站,孩子们仿佛来到一个宽阔的童话世界。广场四周那些共和国的中心建筑物,雄伟地静立在晨雾中,好像在等着他们到来。两个孩子们在广场上尽情地奔跑起来,把离家以后的恐惧和孤独忘得干干净净。他们跑过金水桥,呆呆地看着天安门的红墙,摸着大门上光滑的大铜包……

太阳在长安街的东面升起来了,旗杆的顶端挂住了一抹金辉,天安门和草坪都沐浴在金光中,空气中充满了春天的气息,这时的世界是最美的,这时的时光是最美的。

国旗升到了早晨的阳光中,士兵们在向她敬礼,旁边还有很多人在看着它,有大人,有小孩儿。

随后,两个孩子前门售票处,小梦买了一张后天往延边去的车票。本来在火车站对面的站前售票处,她可以买到明天的票,但一想到前方那孤独的旅程她就头疼,她不想那么快就离开这个新朋友,而且用明天一天的时间,说不定能劝华华放弃他的冒险,和自己同行呢。

至于华华,没有什么可令他担忧的事,挣钱和去西藏的事等小梦走后再计划,现在首先要在北京好好玩玩儿。北京比孩子们想象的大,他们在天安门一带漫无目的但心情愉快地转悠着。

只有很少的人谈论超新星。在平时,人们都在大地上忙忙碌碌地生活着,似乎天空和宇宙已与他们毫无关系了。很少有人在夜间专心地看过星星,一次调查表明,这个国家中竟有一半以上的成年人不知道白天也会看到月亮。对于大气层之外的宇宙,人们有一种深深的麻木感。1987年9月的那次日环食使很多人隔着熏黑的玻璃片儿望了天空十几分钟,但并没有使多少人对大气层外的宇宙有更深的感受。超新星的表演要比日全食壮丽十倍,但人们对大地之外事物的麻木感更是百倍地深,象以前的很多次一样,大多数人准备很快地忘掉昨天夜里的事。超新星固然神奇,但也就是神奇而已,想它干什么呢?赶紧埋头生活吧!

但人们很快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广场周围的几个照像服务部首先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所有的胶卷全部曝光了!这现象很快在城市的别处也发现了,所有的出售胶卷的商店和电影制片厂都紧急抽查自己的胶卷,结果竟无一例外!事实上,在这一天的世界上,感光摄影已成为不可能.人们还发现了其它许多怪现象:空气中的静电大得惊人,只要用手一摸头发,就会发出一阵噼啪声;许多树木在一两个小时内突然发芽,但长出的叶子奇形怪状;广场上的许多花草发出一种奇异的浓香;所有的动物都急躁不安,鸟群在空中疯狂地翻飞,直到累得摔到地上;

狗在不停地狂吠,在动物园的附近甚至可以听到凄厉的狼嚎。到中午时,公路上竟出现了蛇!

人们在惊叹胶卷曝光造成的损失的同时,终于看到大气层之外的那个无边的宇宙和他们的生活并非毫无关系。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天黑了下来。初降的夜色掩去了城市中平凡的东西,却突出了她不平凡的东西。长安街上伸向远方的两排路灯发出桔红色的柔光,与西天的余辉和谐地相衬着,这路灯与晚霞汇成的柔光,对离家远行的人是一种抚慰;广场周围的建筑在夜色显得古朴而凝重,和脚下的大地紧紧地凝为一体,这时置身于这个宁静的广场就象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足以使所有骚动不安的心平静下来。黄昏后的北京是一个温暖的城市,这时她的空气中充满一种可信赖的归宿感,这归宿感同古城墙的地基一样古老,时光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一代代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每天的这时,那古老的归宿感就从城市下面某一层过去的泥土中缓缓地,幽灵般地溢出来,渗入城市的电线网,再从路灯和高层建筑无数个窗口的灯光中,从闪动的霓虹灯中,散发到空气里。

这时,即使是一个流落街头的独孤的流浪者,也像是漫步在自家的庭院中。

但这是古城最后一个这样的傍晚了。

最初的不安迹象是在晚8点左右出现的。

当时,两个孩子正在东单的食品夜市,那儿一长串花样繁多的小吃摊对他们很有吸引力,而且也不贵,所以他们就一长串吃下去,最后恋恋不舍地走到夜市尽头的十字路口。在天桥旁边,他们看到有一堆人围在一起,华华钻了进去,看到人们围着一个平躺在地上的男人,那人脸色发红,急促地喘息着,胸前的衣服全撕开了。华华马上又挤了出来。

“什么?”小梦问。

“一个醉鬼。”华华不以为然地回答。

两个孩子沿着东长安街走去。这时天已完全黑了,在两排伸向远方的桔红色路灯照耀下,无穷无尽的车流从他们身边滚滚而去。没走多远,又遇到一小堆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醉鬼,再往前走,先后又有三堆人围着醉鬼看,有一处竟并排躺着三个脸色发红的人。

“以前你来过北京吗?”华华问小梦。

“来过好几次呢。”

“你在那几次见过这个城市里有这么多人喝醉?”

“记不清。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又一个醉鬼!华华再次挤进人堆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钻出来。

“我一点儿酒味儿都没闻到!”

“你感冒了。咱们晚上到那儿去睡觉呢?”

“我看最好打个电话,找你爷爷的老战友吧,他们肯定会派小汽车来接我们的!”

“胡说,他们会送我回家的!我们干嘛总离不开大人?没出息。”

“那我们只好去火车站睡觉了,我们没有身份证,旅馆不会让我们住的。”

“咱们现在就去车站好吗?我很困呢。”

“你真了不起,你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咱们可以一起去探险。”

“故宫最头儿上那间屋子里放着许多小泥罐儿,上面画着鱼啦野牛啦什么的……”

“嗯,那就跟小孩儿玩泥时做的一样,真不如前面那些大铜鼎好看,但那是以前的人留下来的最老的东西呢,比铜鼎老多了。”

紧接着,有一辆急救车闪着紫色的警灯鸣着笛呼啸而过,随后又过去两辆。这三辆急救车过去后,两个孩子捕捉到一种使人神经紧张的声音,这声音从四面八方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大,好象整座城市正淹没于这无所不在的声音之中,这是从城市的各处传来的急救车的警笛声。

另一种更强的声音从夜空上传来,几架小型直升机从长安街上飞过去,飞机的腹部都有一个闪亮的红十字;一艘带有中国急救中心标志的氦气飞艇也在空中出现了,象是浮在夜空中的一枚支巨大的橄榄。它悬浮在火车站对面的那个大酒店上空,从飞艇上射下的一束探照灯光照着一根软梯,软梯正把一个小黑点吊上去,那显然是一个人。

两个孩子向右转了一个弯,前面就是火车站了。

站前广场东面的电子新闻显示板前聚着一大群人,显示板上出现的是一则全国植树活动的很平淡的新闻。

“他们等着看什么呢?”

“想看昨天晚上的超新星的新闻吧,现在科学家们肯定研究出更多有意思的事儿了。”

在站前广场泛光灯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脸色都紧张而阴沉,人群处于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之中,仿佛是一群犯人在等待最后判决.

平时拥挤不堪的侯车大厅现在竟有大段大段的长椅空着,人们仍在不断地向外走,加入到外面广场上新闻显示板下的人群中去。剩下的人们挤成了几个小堆,华华好奇地把脑袋伸进一堆人中去,发现他们是在听一位旅客的袖珍收音机。两个孩子都在长椅躺下来,跑了一天累得很,但华华和小梦在这突然出现的奇怪气氛中无法合上眼。

现在是夜里十点整,收音机中的音乐广告停止了,开始播送晚间新闻,侯车室中一堆一堆的人把小收音机围得更紧了,甚至连入站口处正在检票的一队人也飞跑过来,围在那几堆人外面凝神听着。华华和小梦惊奇地看到,旅客们把平时看得紧紧的旅行包和皮箱扔得远远的,甚至有一个婴儿被丢在长椅子上,哇哇哭着没人管。两个孩子竖起耳朵,捕捉着从人群中的收音机传来的声音。

收音机中传出的是政府最新公布的国家公务员退休待遇暂行条例,最后是一个非洲赤道国家元首来访的消息,当广告音乐响起来时,人们失望地散开了.

华华和小梦又等了会儿,看到外面看新闻显示板的人们也陆续走进候车室,短时间内似乎不会发生什么事了。一阵难以抵抗的睡意朝他们袭来,他们在长椅子上睡着了。这毕竟不是家里温暖舒适的床,孩子们睡得很不安稳,被无休无止的恶梦折磨着。

华华觉得地下裂开了一道长长的黑口子,他和长椅子向下掉去,开始掉得很慢,旁边那堆听收音机的人如泥像般呆呆地坐着,任凭他怎么呼救也不回头。当他完全进入黑口中后,下落速度猛然加快了,他紧紧地抓着和他一同下落的皮椅子,任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周是黑黑的空间。

小梦则觉得自己躺在露天中,天本来是蓝的,但一道道巨大的黑浪从蓝天上落下,把她淹没在一片粘稠的黑色液体之中……这种睡眠不但没有使两个孩子休息好,反而使他们更累了。天快亮的时候,华华的脚踹到小梦的脑袋上,两人略为清醒了几秒钟,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有很多人在候车室中来回跑动,随后,他们便沉入无梦的,深深的睡眠中……当他们完全醒来时,已是早晨八点多了。环顾四周,发现在这一夜中,世界似乎也和他们一样是在恶梦中度过的。

侯车大厅中几乎没有人了,这可能是这个全国最大的火车站自建成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大厅的水磨石地面上,扔了许多被旅客遗弃的物品:一个漂亮的皮箱大敞着,一件精致的绣满金丝花的丝织女衬衣半拖在地上,上面已踏了两个脚印;一个拉开着口的大旅行包平躺在地上,两罐昂贵的雀巢咖啡滚了出来,其中一罐已摔碎,褐色的小颗粒撒了一地;一台看上去很高级的录音机,从被踩破的包装箱中露了出来,一边的音箱已被踏裂了,在远处,还有几堆什么东西在冒着蒸气……整个大厅零乱不堪,仿佛被狼群袭击过.

在不远处,他们看到了一个人。那人躺在一堆被丢弃的行李中,他的脸色红得发紫,嘴唇上有几个烧起的大水泡,嘴大张着,露出了发白肿胀的舌头。他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但晶状体中的生命之光已熄灭了.

“他死了。”华华在寒风和恐惧中上下牙打着战说。

“没有的。”小梦不敢看那个人。

“他的胸脯不动,他没喘气呀!”

“可他好象是热的,人要是热的可能就活着。你去摸摸他。”

“不!”

“怕什么?你是男子汉呀!”

“就不去!”

“求求你了,去,好吗?要是他活着,咱们总不能看着他病死呀!”

华华战战兢兢揄过去,抓了一下那人紫红色的手腕,像触电似地大叫了一声把手抽回来。

“他是凉的吗?”

“不!他……烫人!他就象刚在锅里煮过一样!”华华使劲吹着手,小梦看到华华的手竟被烫起了泡!她抓过他的手来轻轻地抚了一下,那些象是水泡的东西一下都粘到了她的手上,她仔细看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手腕,突然象华华一样尖叫了一声,使劲把手往地上蹭,随后蹲在那恶心地吐了起来。

华华把那人手腕上的一圈皮粘了下来!一股白色蒸汽从那手腕上皮肤脱落的地方冒出来,紧接着那人的嘴里和鼻孔中也喷出了水蒸汽,再过几分钟,他的整个身体都冒出了蒸汽,这白色的水蒸汽越来越浓,以至于使那个躯体模糊起来。

现在,两个孩子知道大厅中其它几堆冒出蒸汽的东西是什么了。

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强烈的恐惧几乎使他们晕过去。过了好大一会儿,他们才慢慢抬起头来。他们同时想到要找一个活着的大人,这个强烈的愿望支持他们互相扶着站起身来。他们看到在两排长椅子后面,有一个穿风衣的高大男子靠着一根柱子立着,他双手撑着柱子,脸埋在双臂间。小梦挣脱华华的手,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使劲地扯着那人的风衣。

“叔叔!”那个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下去,险些把小梦也砸倒。一大团蒸汽从风衣中涌了出来……

华华把瘫坐在地上的小梦抱了来,指给她看大厅的一角,那里有一堆人,他们肯定是活着的,因为他们在动。两个孩子艰难地跨过纷乱的丢弃物和冒着蒸汽的尸体,来到那堆人旁边,发现这些人的状态好不了多少,所有的人都在高烧中挣扎,抢着在大厅这一角的一排水龙头上喝水.

有些人已奄奄一息,已没有力气站在水龙头旁边,伏在地上,用舌头拚命去舔潮湿的水磨石地面。一个穿牛仔服的男青年看到两个孩子后向他们伸出手来,他那布满水泡的嘴唇象离开水的鱼一样一张一合,但他的声带已发不出声音。孩子们知道他要水,但水龙头被痛苦的人们围得严严实实。小梦从一个旅行包中找出了几桶罐装饮料,华华接过这些易拉罐,打开一罐喂那小伙子喝,他发了疯似地喝着,很快把五桶饮料全喝完了。这时他似乎从可怕的高烧中缓过来一些,当小梦又递来一个装着桔汁饮料的塑料瓶时,他摇了摇头。

“我要……”他沙哑地说。

“你要什么?!”华华大声问。

“我要……要……”

“你要什么?!说呀,我们给你去找!”

“……要……要死了。”年轻人用悲伤的眼睛看着地面,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们都是怎么?”小梦哭着问。

年轻人把一支手吃力地抬起来,无力地向上指了一下。华华随着他的手头,只看见大厅挂着枝形吊灯的天花板。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挂得高高的吊灯,突然明白了年轻人指的是天花板之上太空!

“那颗新太阳?”

年轻人点点头.

小梦止住了抽泣,看着年轻人问:“那颗太阳把细菌带到地球上来了吗?”

年轻人摇摇头,这时他甚至笑了一下。

“射线!?”华华瞪圆了双眼。

年轻人无力地点点头。

小梦扑到华华怀中:“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回家,我们回家……”华华喃喃地说。

“对,回家,快回家吧。”年轻人看着这两个孩子说,然后就昏了过去。他双目紧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才表明他活着。

两个孩子默默地看着那个年轻人,他身体内急剧升高的体温正一点点地焚烧着他的生命。孩子们能做的就是从周围的旅行包中再找来些饮料,堆放在他的周围,但他似乎不会再醒来了。华华和小梦离开了年轻人,向检票口跑去,并很快穿过侯车室的门跑到站台上。他们看到,一列列没有乘客的客车毫无生气地停在那里,站台上空空的,只是远远地看到有三具冒蒸汽的尸体,以及两个躺在那里不知是死是活的人。在一节客车车厢的车门处也躺着一个人,身体的一半在车门里,一半在外面。再向远处,有一两个摇摇晃晃走动的人,还有一个打着红灯的人扶着车厢在慢慢地移动。现在想坐火车回家是何等可笑。

华华和小梦只好放弃了回家的念头,重新穿过充满死亡的候车大厅,来到站前广场上。

在这里,他们那将要崩溃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外面的尸体虽然也很多,甚至比候车大厅中还多,但有更多活着的人。人们中有大约三分之一病情已发展到垂死的状态,三分之二则是刚发病不久,还能象正常一样行动。站前广场上的人聚了一大片,但大多数人都沉默着。有人两手不停地乱动,有人死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有人使劲地撕着领口,有人把香烟一根根从烟盒中抽出来拿在手中无意识地揉碎,还有一个男人,双手紧紧攥着一个酒瓶子,瓶子什么时候已经破了,其中的酒流了他一裤子,玻璃碴口割破了他的手,血一滴滴地滴下来,可他对这些全无察觉……

“咱们怎么办?”小梦拉着华华的手问,但没等他回答又接着说:“应该去找没生病的大人们!”

“对!”

华华拉起小梦的手,走入广场上的人群。两个孩子不知道找没生病的大人们干什么,只是觉得必须找到他们,他们是把孩子们带出这个恶梦的希望!

但至少在这个广场上,他们找不到没生病的大人。他们问一个靠电线杆坐着的交通警。

“可能所有的人都一样,孩子们。”交通警叹了口气说。

两个孩子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街道,车辆都静地停在那里,没有一个行人。除了周围人们急促的呼吸声外,听不到其它声音,整个城市仿佛昏迷过去了。

“怎么会所有的人都一样呢?所有的人都生病了吗?不可能的!”华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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