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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名著2026年04期 · 冤家,一个爱情故事 第14部分 · 第14篇 / 共14篇 ·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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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一个爱情故事 第14部分

作者: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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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你自己铺的床你只得自己去睡,”‘塔玛拉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黑暗中,倾听着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他到厨房去看了看钟。他奇怪地发现现在才两点十五分,他才睡了个把小时,尽管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睡了一宵了。他找到一只手提箱,准备带些衬衫和内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屉,拿出几件衬衫、内衣和睡衣。他感觉到雅德维珈已经醒了,只是假装睡熟罢了。谁知道呢?她可能想摆脱他吗?也许她对于这一切已经感到厌烦?也可能要等到最后一刻她才会大吵大闹一番。在把衣服塞进手提箱的当儿,他想起了拉比的槁子。稿子在哪儿呢?他听到雅德维珈起来了。

“怎么回事?”她说。

“我得出门。”

“去哪儿?啊,随你吧。”雅德维珈又躺了下去。他听到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在黑暗中穿好衣服,尽管觉得挺冷,可还在出汗。一些零钱从裤兜里掉出来。他不时地磕碰在家具上。

电话铃响了,他急忙过去接。又是玛莎。“你来呢还是不来?”

“来。你不让我选择。”

3

赫尔曼担心,雅德维珈可能改变主意,拉住他不让他出门,可是她静静地躺着。在他整理东西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醒着。她干吗什么也不说?自他认识她以来,她的举止第一次使人难以捉摸。她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反对他的阴谋的一部分,而且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要不,她真的达到默默忍受的最后阶段了?这件事实在费解,他为此感到不安。她可能到最后一刻才手持刀子向他扑来。临走前,他走进卧室说:“雅德维珈,我走了。”

她没有吱声。

他想把门轻轻地带上,不料门砰地一下关上了。为了不吵醒邻居,他蹑手蹑脚走下楼梯。他穿过美人鱼大道,沿着海浪大道往前走。在这凌晨时分,科尼岛是多么宁静而黑暗啊!娱乐场所都关闭着,漆黑一团。在他面前伸展出去的大道上没有人影,像乡间的小路似的。他可以听到从木板道后面传来的海浪冲击声。空气中弥漫着鱼和其他海洋生物的气味。赫尔曼能分辨出天上的一些星星。他看到一辆出租汽车,叫住了它。他身上一共只有十元钱。他打开汽车的一扇窗子,让车内香烟的烟雾散发出去。一阵微风吹拂着,可他的额头上仍然是汗津津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尽管夜间凉飓飓,可是已经有迹象表明接下来的大白天挺暖和。他心中闪过一个想法:一个要去杀人的凶手一定也就是这样的。“她是我的冤家!我的冤家!”他嘟吸着,指的是玛莎。他有一种离奇的感觉,他已经在从前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样的事了。可是什么时候呢?可能是在梦中吧?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感情,难道他这是在渴望玛莎?

出租汽车在曼哈顿海滩旅馆门前停下。赫尔曼担心十元的钞票司机可能找不出找头,没想到司机默默地把钱数给他。门厅里静悄悄的,侍者正在钥匙箱前、柜台后面打吨。赫尔曼确信开电梯的会问他,在这种时候他要上哪儿去,可是那个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就把他送到他要停的那一层。赫尔曼一会儿就找到了房间。他敲了敲门,玛莎立即把门打开。她穿着一件长睡衣、一双拖鞋。房间里只有街灯照进来的一点亮光。他们互相投入对方的怀抱,无言地搂在一起,默默地紧紧扭作一团。赫尔曼几乎没注意到,太阳升起来了。玛莎挣脱他的搂抱,走过去把窗帘放下来。

他们几乎没说话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沉,醒来时内心充满了新的欲望和恐惧,这是一个遗忘了的梦造成的。他能记起的只是混乱、尖叫和某种可笑的事情。即使这个糊涂的记忆也很快地忘了。玛莎睁开双眼。“几点了?”她问了一声,然后又睡着了。

他把她叫醒,告诉她他得在十点钟去书店。他们走进浴室去梳洗。玛莎说话了。“咱们必须做的第一件事是到我的公寓去,我还有东西在那儿,我得把房子封起来。我妈不会回那儿去。”

“那需要好几天呢。”

“不,只要几小时。咱们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

尽管他刚从她的肉体得到满足,他不能想象,这么长的分离,他怎么忍受得了。在过去几个星期内,她变得丰满了些,显得年轻了些。

“你那个乡下人有没有大吵大闹?”她问道。

“没有,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们很快地穿戴整齐,玛莎结清了旅馆的帐目。他俩走到羊头湾的地铁车站。海湾内阳光明媚,挤满了船只,其中许多是在清晨出海后刚返回的。几个小时前还在水里游的鱼儿现在躺在甲板上,眼光呆滞,嘴部受伤,鱼鳞上血迹斑斑。渔民和有钱的钓鱼爱好者正在估摸鱼的分量,吹嘘各自的收获。赫尔曼看到捕杀动物和鱼儿,往往有一种同样的想法:根据人对生物的所作所为来看,个个都是纳粹。对其他物种,人可以得意扬扬地为所欲为,这给最极端的种族主义理论提供了例证,这个原则是强权即是公理。赫尔曼过去曾反复下决心要做个素食主义者,但是雅德维珈不同意。他们在村子里,后来又在集中营里已经饿够了。他们不是到富裕的美国来挨饿的。邻居们告诉雅德维珈,举行杀牲仪式和遵守犹太教的饮食规定,这是犹太教的根本。把鸡送到按照仪式杀牲的人那儿去是值得称赞的,在割断鸡喉咙之前,杀牲的人要背上一段祝福词。

赫尔曼和玛莎走进一家自助餐厅吃早餐。他再次解释说他不能直接同她一起去布朗克斯,因为他一定要去见塔玛拉,把书店的钥匙交给她。玛莎怀疑地听着他的话。

“她会说服你别这么干的。”

“那你跟我一起去。我把钥匙交给她后咱们就一起回家。”

“我没这个劲儿。在养老院这几个星期的生活太糟了。我母亲每天都游叨说她想回布朗克斯,尽管她有一间舒适的房间、护士、一个大夫和一个病人所需的一切。那儿有一所会堂,供男男女女祈祷。拉比每次来看望都要带给她一份礼物。她就是在天堂也未见得比这强。可她一直不住地数落我,说我把她赶进了一家养老院。其他的老人不久就明白,没有办法使她感到幸福。养老院里有个花园,人人都会坐在那儿看报或打牌,可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那些老人都为我感到难过。我跟你说的关于拉比的事儿可是真的:为了我他提出要跟妻子离婚。只等我开一声口。”

一坐上地铁火车,玛莎又不吭声了。她双目紧闭坐着。赫尔曼跟她说什么,她就像刚从睡梦中被叫醒似的吓一跳。她的脸,那天早晨看起来是那么丰满、年轻,现在却又显出一副苦相了。赫尔曼看到她头上有一根白头发。玛莎终于把他们这出戏推向了高潮。跟她在一起,事情总会变得那么古怪、狂热而富于戏剧性。赫尔曼不住地看表。他应该十点钟到书店去跟塔玛拉见面,可现在十点早过了二十分钟,列车离他的目的地还远着呢。终于列车到了运河街,赫尔曼立即站起身。他答应给玛莎打电话,尽快回到布朗克斯去。他一步跨两蹬,跑着上了台阶。他冲到书店,可塔玛拉不在那儿。她一定回家去了。他打开门上的锁,走进店铺给塔玛拉挂电话,告诉她他已经来了。他拨完号,没人接电话。

赫尔曼想,这时候玛莎大概到家了,于是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铃响了好几次,也没有人来接。后来他又打了一次,正准备挂断,听到了玛莎的声音。她大哭大叫,开始赫尔曼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后来他听出她哭泣着说:“我被抢了!咱们所有的东西都被人拿走了!除了光秃秃的墙壁,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

“谁知道?啊,上帝啊,为什么我没有像其他犹太人那样被焚烧掉啊?”她歇斯底里地嚎陶大哭。

“你打电话叫警察了吗?”

“警察会干什么?他们自己就是贼!”玛莎挂断电话。赫尔曼觉得,他好像仍能听到玛莎的哭声。

4

塔玛拉在哪儿?她干吗不等一会儿?他一次又一次给她挂电话。赫尔曼打开一本书来平息自己焦急的心情。这是一本《利来的神圣性》,他读着:“事实是,所有的天使和上帝的动物都在最后的审判日索索发抖。对人来说,每一个顽劣的人也害怕这报应的日子。”

门开了,塔玛拉走进书店。她身穿一件外套,这种衣服在她身上显得太大也太长了。她看起来脸色苍白、形容憔停。她声音嘶哑地大声说话,几乎忍不住吼叫起来了。“你到哪儿去了?我从十点钟一直等到十点半。有一位顾客,他要买一套《米希那》,可是我无法开门。我打电话到雅德维珈那儿去找你,可没人接电话。她可能已经自杀了。”

“塔玛拉,我是身不由自主啊。”

“嗯,你这是在自掘坟墓。那个玛莎比你还坏。她不能把一个男人从一个即将临产的女人那儿带走嘛。她肯定是个坏女人才这么干。”

“她也并不比我更能控制自己的行动。”

“你总是谈论‘自由选择’。我读了你为拉比写的书,我觉得每隔一个词儿似乎就是‘自由选择’。”

“他吩咐要多少自由选择,我就给他多少。”

“别说了!你把自己说得比实际上还要坏。一个女人能使一个男人发疯。我们从纳粹手下逃出来那会儿,犹太社会主义工党里一位知名人士跟他最要好的朋友的老婆勾搭上了。后来,我们被迫睡在一间房间里,大约有三十人,她居然厚颜无耻地跟她的情人睡在一起,而她丈夫就睡在隔开她两步远的地方。他们三人都已经死了。你打算到哪儿去?经历了那一切毁灭以后,上帝赐给了你一个孩子——还不满足吗?”

“塔玛拉,这样的谈话毫无用处。离开了玛莎我没法活,我又没勇气自杀。”

“你完全不必自杀。我们可以把孩子带大。拉比会帮忙的,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用处的。只要我活着,我会成为孩子的第二个妈妈。你可能没钱了?”

“我不愿再拿你半文钱了。”

“别那么匆匆忙忙地走掉。她既然等了你那么长时间,她也会再等上十分钟的。你们打算干什么?”

“我{fj还没决定。拉比答应给她在迈阿密或加利福尼亚找一份工作。我也会找到工作的。我会寄钱给孩子的。”

“那倒不是问题。我可以搬去和雅德维珈住在一起,不过离书店是远了些。也许我会带她到这儿来跟我同住。我叔叔、婶婶写来的信充满了热情,我都怀疑他们是否还会回来。他们已朝拜过全部的神圣墓地。如果拉结对上帝还有点吸引力的话,她肯定会替他们说情。你的玛莎住在哪儿?”

“我告诉过你,她住在东布朗克斯。她家刚刚被抢。全抢光了。”

“纽约市里到处都是贼,不过我不必为书店担心。几天前,我在锁门的时候,那位开纱线铺的邻居问我怕不怕小偷,我告诉他,我唯一担心的是哪个意第绪语作家会在深夜破门而入,把更多的书放进书店。”

“塔玛拉,我得走了。让我吻吻你。塔玛拉,这是我的结局。”

赫尔曼抓起他的旅行袋,匆匆忙忙地走出书店。在白天的这个时间,地铁列车内几乎没什么乘客。他在自己要到的车站下了车,朝玛莎住的一条小街走去。他仍然藏有玛莎家的钥匙。他打开门,看见玛莎站在房间的中央。她似乎已平静下来了。所有的柜橱都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拉出着。看起来好像正在搬家,个人的细软已打点好,只等着搬家具了。赫尔曼注意到,小偷们连灯泡都拧走了。

玛莎将赫尔曼身后的门关上,免得邻居们进来。她走进赫尔曼住的那间房间,坐在床上。枕头和被单都偷走了。她点起一支烟。

“你对你母亲怎么说的?”赫尔曼问道。

“把真实情况告诉她。”

“那她说什么?”

“还是那句老话:我感到难过。你会丢下我和其余的一切。如果你要离开我,你就会离开我的。只有目前对我是重要的。这次抢劫可是非同寻常。这是个信号,警告我们不能再住在此地了。《圣经》上说:‘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干吗回‘那里’去?我们不回到母胎里去。”

“大地就是母亲。”

“是啊。不过在回到她那儿去之前,让我们努力生活吧。眼下,咱们得作出决定去哪儿——是去加利福尼亚还是佛罗里达。咱们可以坐火车或公共汽车去。坐公共汽车便宜些,可是到加利福尼亚要一个星期,到那儿都筋疲力尽了。我想咱们该去迈阿密。我可以马上在养老院工作。现在是淡季,什么东西都是半价。那儿天气很热,但是就跟我妈说的那样:‘在地狱里会更热。”’“公共汽车几点开?”

“我打电话问问就知道了。他们还没有把电话偷走。还留了一只旧旅行袋,这倒都是我们需要的。我们就是像这么流浪着穿过欧洲的。那时,我连旅行袋都没有,只有一个包裹。别显得这么愁眉苦脸!你会在佛罗里达找到工作的。如果你不想为拉比写书,你可以去教书。老年人需要一个能帮助他们学习《摩西五书》和一些《注释》的人。我敢肯定你每星期至少能挣四十元,加上我挣的一百元,咱们可以像国王那样生活。”

“好吧,那么就这么决定了吧。”

“反正我原来也不会把这些破烂货全带走的。也许咱们这一回被抢是因祸得福!”

玛莎哈哈大笑,眼内闪现出高兴的神色。太阳照在她头上,她的头发变成了火红色。外面,整个冬天都覆盖着白雪的那棵树现在又长着光滑的树叶。赫尔曼十分不解地注视着它。每年冬天,赫尔曼就一直认为,这棵立在垃圾和铁皮罐中的树终于枯萎死了。有一些树枝会被风刮断。迷途的狗在树干上撒尿,随着树龄的增长,树干似乎越长越细,树节也越来越多。附近的孩子们把他们姓名的开头字母、心形甚至下流话都刻在树皮上。然而,夏天来临,它又枝叶繁茂了。鸟儿在树丛中华鸣。这棵树已经完成使命,不用担心锯子、斧子或是玛莎习惯于扔到窗外去的燃烧着的烟蒂可能结束它的生命。

“拉比也许在墨西哥有养老院吧?”赫尔曼问玛莎。

“干吗在墨西哥?你等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上次我走之前把一些衣服送去干洗,还把你的几件衣服送到洗衣铺去了。我在银行还有些钱,我想去取出来。大约需要半小时。”

玛莎走了。赫尔曼听见她关上门。他开始仔细查看自己的书,找出一本辞典,他如果要继续为拉比工作,这本辞典是用得着的。在一只抽屉里,他发现了各种各样的笔记本,甚至还有一支小偷疏忽留下的自来水笔。赫尔曼打开他的旅行袋,把书塞进去,结果旅行袋都关不上了。他想给雅德维珈打个电话,不过他明白这没什么意思。他摊手摊脚地躺在光秃秃的床上,睡着了,还做起梦来。他醒来的时候,玛莎还没回来。太阳已经不见,房间里黑了。突然,赫尔曼听到门外有喧闹声,脚步声和叫喊声。听起来好像是在拖什么沉重的东西。他站起身,打开外面的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左一右扶着希弗拉。普厄,一半抬一半拖着她。她脸色惨白,脸都变样了。那个男子大声说道:“她昏倒在我的出租汽车里,你是她儿子吗?”

“玛莎在哪儿?”那个女人问。赫尔曼认出她是邻居。

“她不在家。”

“去请个医生!”

赫尔曼跑下几蹬楼梯,来到希弗拉。普厄身边。他动手帮她一把,可她铁板着脸盯着他。

“我要不要去请个医生?”他问。

希弗拉。普厄摇摇头。赫尔曼回到房间里。出租汽车司机把希弗拉。普厄的钱包和短途旅行包递给赫尔曼,赫尔曼刚才并没注意到这些东西。赫尔曼掏出自己的钱付了车费。他们把希弗拉。普厄送进幽暗的卧室。赫尔曼按了一下电灯开关,可是这儿的灯泡也让小偷偷走了。出租汽车司机问怎么没人开灯,那个女人走出去,到自己家里去拿一只灯泡。希弗拉。普厄抽泣起来,“这儿怎么这么暗?玛莎在哪里?啊,我不幸的生活多惨啊!”

赫尔曼挽住希弗拉。普厄的胳膊,扶住她的肩头。这时,那个邻居女人回来了,拧上了灯泡。希弗拉。普厄看看她的床。“床上的东西哪儿去了?”她用几乎是健康人的声音问。

“我去给她拿枕头和被单来,”那个邻居说。“现在先这么躺着。”

赫尔曼把希弗拉。普厄带到床前。他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他抱起她,把她放到床垫上去时,她紧紧抓住他。希弗拉。普厄呻吟着,她的脸更加枯萎了。邻居女人拿着枕头和被单走进屋。“我们必须马上去叫一辆救护车。”

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玛莎走了进来。她一手拿着挂着衣服的衣架,一手拿着一包洗好的衣服。在她走进房间之前,赫尔曼从敞开的门里对她说:“你妈在这儿!”

玛莎停住脚步。“她逃回来了,是吗?”

“她病了。”

玛莎把衣服和包裹递给赫尔曼,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他听见玛莎怒气冲冲地朝她母亲大声嚷嚷。他知道他应该去叫个医生,可是他不知叫谁。那个邻居走出卧室,伸出双手做了个询问的姿势。赫尔曼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听见那邻居在电话里向别人诉苦。

“一个警察?我到哪里去找警察?在这段时间里,那个女人可能会死的。”

“医生!医生!她要死了!”玛莎尖声大叫。“她是自杀,这坏女人,就因为她怨恨!”

玛莎哭出了声,几小时前,当她在电话里告诉他家里被抢时,听到的就是这样的痛哭,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玛莎本人的——像猫叫,而且很粗野。她的脸扭歪着,她扯自己的头发,跺着双脚,朝赫尔曼跳过去,就像要向他进攻似的。那个邻居把电话听筒拿在胸前,吓呆了。

玛莎尖声大叫:“你们想要的就是这样?冤家!要命的冤家!”

她喘着粗气,弯下身去。好像她就要倒在地上似的。那个邻居放下电话听筒,抓住玛莎的肩膀。她摇晃玛莎就像人在抢救一个便住的孩子所做的那样。

“凶手们!”

第十章

1

医生来了,就是上回玛莎认为自己怀孕时给她治过病的那个医生,他给希弗拉。普厄打了一针。后来,救护车来了。玛莎送她上了医院。几分钟后,一个警察来敲门。赫尔曼告诉他希弗拉。普厄已被送进医院,可是他说他是为盗窃一事来的。警察问了赫尔曼的姓名、地址以及他和这户人家的关系。赫尔曼支支吾吾地说着,脸色变得煞白。警察疑惑地打量着他,问他是什么时候到美国来的,是不是美国公民。警察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然后走了。隔壁那个妇女把她的枕头和被单拿回去了。赫尔曼等着玛莎从医院给他挂电话,可是白等了两个小时,电话铃一直没响。

夜幕降临,除去那间卧室,其他房间里都没有灯。赫尔曼把卧室里的灯泡拧下,拿着它往自己住的那个房间走去。不料一下子撞在门柱上,灯泡丝给震得沙沙直响。他把灯泡拧在自己床边的台灯上,可是灯泡不亮。他走到厨房去找火柴和蜡烛,可什么也没找到。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几个小时前,那棵树的每一片叶子上还反射出闪烁的阳光,现在却黑辍毁地停立在黑暗中。在微微泛着红光的天空中只闪烁着一颗星。一只猫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爬到废铜烂铁和垃圾中间的那块空地面。叫喊声、车辆的嘈杂声和高架火车低沉的隆隆声在远处响着。赫尔曼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忧郁。他不能一个人整夜呆在这间遭到破坏的没有灯的房间里。如果希弗拉。普厄已经去世,她的灵魂可能会来纠缠他。

他决定出去买几只灯泡。再说,这一天早饭以后他还没吃过什么。他离开公寓,就在门关上的一刹那,他想起自己的钥匙忘在房间里了。他找遍了所有的口袋,知道钥匙是找不到了。他一定是把钥匙放在桌上了。屋里的电话铃响了。赫尔曼推门,可是门紧紧地关着。铃声响个不停。赫尔曼使出全力推门,但是门纹丝不动,电话铃继续响个不停。

“这是玛莎!玛莎!”他连希弗拉。鲁厄给送入哪所医院都记不起了。

电话铃不响了,可是赫尔曼仍站在门口。他拿不稳他是否该把门砸开。他确信电话铃很快又会响的。他足足等了五分钟,这才走下楼梯。就在他走到临街的大门口的时候,电话铃又响了,一直响了好长时间。在持续不断的铃声中,赫尔曼想象他能听到玛莎在大发雷霆。他能看见她的脸痛苦地扭歪了。

转回去也毫无意思。他朝特赖蒙特大道的方向走去。来到玛莎曾经当过出纳的那家自助餐厅。

他决定喝一杯咖啡,然后回去站在楼梯上等玛莎回家。他一直走到柜台前。他碰了一下背心上的口袋,摸到一把钥匙,这是他布鲁克林那个家的钥匙。

他没有叫咖啡,而是想到要给塔玛拉打个电话,可所有的电话间内都有人。他想耐心等待一下。“就是永恒也不是永远存在的,”这一想法在他心中闪过。“如果宇宙没有开端,那么一个永恒已经过去了。”赫尔曼微微一笑。回到了芝诺的标新立异的怪论上了!三个打电话的人中有一个挂断了电话。赫尔曼赶紧走了进去。他拨完塔玛拉的电话号码,没人接电话。他收回硬币,想也没想就给布鲁克林的家拨了个电话。他需要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哪怕是一个不友好的人的声音。雅德维珈也不在家,他让电话铃响了十来遍。

赫尔曼坐在一张空桌子边,他决定等上半个小时后再给玛莎的家打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想计算一下他们手头的钱可供他和玛莎维持多久。既然他根本不知道公共汽车的票价,这完全是白费力气。他计算着,随手乱画,每隔几分钟就看看手表。如果他把手表卖掉可得多少钱呢?不会超过一元钱。

他坐在那儿想总结一下他经历的事儿。在草料棚里时,他曾有过幻想,觉得世界会起某种根本性的变化,可是没有变化。同样的政治,同样的词句,同样的虚假诺言教授们继续在写关于凶手的意识形态、非刑拷打的社会学、抢劫的哲学、恐怖的心理学等方面的书。发明家们创造出新的杀人武器。关于文化和正义的谈论比关于野蛮和非正义的谈论更令人作呕。“我已经陷于垃圾之中,我自己就是垃圾。没有一条出路,”赫尔曼哈味着。“教书?有什么好教的?我有什么资格教书?”他感到恶心、想吐,这种感觉跟上次参加拉比的晚宴时的一个样。过了二十分钟,赫尔曼拨了玛莎家的电话,她来听了。

从玛莎的声调中他听出希弗拉。普厄已经死了。她的声音单调呆板,跟她平时在叙述最平常的事情时都过分戏剧性的作风截然相反。

“你妈怎么样?”他还是问她。

“我没有妈妈了,”玛莎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

“你在哪儿?”过了片刻玛莎问道。“我以为你会一直等着我的。”

“上帝啊,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还没到医院就死了。临终前她说:‘赫尔曼在哪儿?’你在哪儿?马上回来吧。”

他冲出自助餐厅,忘了把帐单还给女出纳员,她在他后面大叫起来。他把单子扔给了她。

2

赫尔曼原以为邻居们会跟玛莎在一起,可是家里没有别人。公寓里还跟他离开的时候一般黑。他俩默默地紧挨着站在一起。

“我下楼去买灯泡,却把自己关在门外了,”他说。“你有蜡烛吗?”

“要来干吗?不要,咱们不需要蜡烛。”

他把玛莎带到他睡的那间房间里。这儿稍微亮一点。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玛莎坐在床沿上。

“有人知道这件事吗?”赫尔曼问。

“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这事。”

“要不要我打电话给拉比?”

玛莎没有回答。他以为她可能由于悲伤没有听到他的话,不料她突然说:“赫尔曼,我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这要牵涉到办各种手续,还需要钱。”

“拉比在哪儿?还在养老院里吗?”

“我走的时候他是在那里,可他应该飞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忘了那是什么地方。”

“我想法跟他家里联系一下。你有火柴吗?”

“我的手提包在哪儿?”

“你如果是带回来的,我会找到它。”

赫尔曼站起身,走去寻找手提包。他不得不像个瞎子似的摸索着走路。他摸到了厨房的桌面和椅子。他想到卧室去,但是心里害怕。玛莎会不会把手提包拉在医院了?他回到玛莎那儿。

“我找不到。”

“我是放在这儿的。我从包里拿出过房门钥匙。”

玛莎站起身,两人在黑暗中瞎摸一气一把椅子碰翻在地,玛莎把它扶了起来。赫尔曼摸索着走进浴室,出于习惯他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他看到玛莎的手提包放在洗衣篮的盖子上。小偷们忘记把药柜上的灯泡拧走了。

赫尔曼拿起手提包,对它的分量感到惊讶;他高声对玛莎说,手提包找到了,浴室的灯泡没偷掉。他看了一眼手表,可是表停了,因为他忘了上发条。

玛莎走到浴室门口,她的脸都变了样,头发乱蓬蓬的;她斜着眼看。赫尔曼把包递给她。他不能正视她。他对她讲话的时候,把脸转向一旁,像个不可以朝女人看一眼的虔诚的犹太人。

“我得把这个灯泡装到电话机旁的那个灯头上去。”

“干吗?好吧……,,赫尔曼十分小心地摘下灯泡,把已紧贴着自己的身子。他感激的是玛莎既没有骂他,也没有哭叫或大吵大闹。他把灯泡装到落地灯上,灯亮时,他心中感到一阵高兴。他打电话给拉比,一个女人来接电话。”兰珀特拉比到加利福尼亚州去了。“

“你是不是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过一个星期。”

赫尔曼明白话中的含意。如果拉比在这儿,那么他会负责办一切手续,可能还会负担丧葬费。赫尔曼踌躇了一下,然后又问在哪儿可以跟拉比联系上。

“我没法告诉你,”那个女人过分殷勤地回答。

赫尔曼关上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内。玛莎在这间屋子里坐着,手提包放在膝盖上。

“拉比到加利福尼亚去了。”

“嗯……”

“咱们从哪儿着手干起?”赫尔曼问玛莎,同时也是在问他自己。玛莎过去说过,她和她母亲不属于任何负责办理自己会员葬礼的组织和犹太会堂。一切都得花钱:丧礼、墓地。赫尔曼不得不去见官员,请求照顾,贷款,提供保证。可是谁认识他呢?他想到了动物。它们活着没有纠葛,死了也不用麻烦任何人。

“玛莎,我不想活了,”他说。

“你以前答应过我,咱们要死在一起。咱们现在就一起死吧,我有很多安眠药片,足够咱俩用了。”

“好吧,咱们把这些药片吞了,”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这个意思。

“药片在我手提包里,咱们只需要一杯水就行了。”

“开水咱们有。”

他的喉咙缩紧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事情的发生和这样快就到达顶点使他感到狼狈。玛莎在她手提包里乱摸,他能听到钥匙、硬币和唇膏管相互碰撞和磨擦的声音。“我一向知道她是我的死亡的天使,”他想。

个ts死之前,我想知道一下真相,“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什么真相?”

“自从咱们结合以来,你到底对我是不是忠诚。”

“你对我忠诚吗?如果你讲老实话,我也讲。”

“我会讲老实话的。”

“等等,我想抽支烟。”

玛莎从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她干任何事情都是慢吞吞的。他听见她用大拇指和食指转动香烟的顶端。她擦了一根火柴,火光中她的眼睛带着疑问的神情注视着他。她吸了一口烟,然后吹灭了火柴,火柴头还继续亮了一会儿,映红了她的指甲。“那好,让咱们听听,”她说。

赫尔曼费了好大的劲才讲出来。“我只和塔玛拉有过一回。就是这些。”

“什么时候?”

“她住在卡茨基尔山旅馆里那会儿。”

“你从没到卡茨基尔山去过。”

“我当时跟你说是和兰珀特拉比到大西洋城去参加一次会议。现在该你讲了,”赫尔曼说。

玛莎嘿嘿一笑。

“你跟你妻子于过的事,就是我跟我丈夫干的事。”

“那就是说他讲的全是实话叹?”

“对啦,就是那回。我去要求他同意跟我离婚,他一定要这么干。他对我说,这是我能达到离婚目的的唯一方法。”

“你庄严地赔咒发誓说,他是说谎。”

“我的誓言是假的。”

他俩默默无言地坐着,各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现在去死毫无道理了,”赫尔曼说。

“那你想干什么?丢下我?”

赫尔曼没有回答。他端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他说:“玛莎,do(l今晚一定要走。”

“哪怕是纳粹也允许犹太人埋葬他们的死者。”

“咱们不再是什么犹太人了,我没法再在这儿呆下去了。”

“你要我干些什么?我在未来的十世都会下地狱的。”

“咱们已经下地狱了。”

“至少让咱们等葬礼完了再走,”玛莎只是勉强说了这么一句话。

赫尔曼说:“我现在得走了。”

“等一下。我跟你一起走。我到浴室去一下。”

玛莎站起身。她拖着双腿走,皮鞋的后跟一路擦着地板。外面,那棵树一动不动地位立在黑暗中。赫尔曼跟它告别。他最后一次费心揣测它的神秘性。他听到自来水的哗哗声;显然是玛莎在洗脸。他平静地站着,热切地倾听,对他自己和对玛莎愿意跟他一起走感到惊异。

玛莎走出浴室。“赫尔曼,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

“赫尔曼,我不能离开我母亲,”玛莎平静地说。

“不管怎么,你不得不离开她。”

“我想葬在她的墓旁。我不想埋葬在陌生人中间。”

“你会葬在我的旁边。”

“你是个陌生人。”

“玛莎,我得走了。”

“等一下。既然这样,你回到你的乡下人那儿去。别离开你的孩子。”

“我要离开任何人,”赫尔曼说。

冤家,一个爱情故事尾声

五旬节前夕,雅德维珈生了个女儿。兰珀特拉比建议,如果是个女孩,就取名叫玛莎。一切事情都由他负责料理:希弗拉。普厄和玛莎的葬礼和雅德维珈的住院费。他给婴儿买了辆童车、羊毛毯和一个婴儿的全套用品,甚至还有玩具。里布·亚伯拉罕·尼森和谢娃·哈黛丝已决定留在以色列,塔玛拉永久地接管了她叔叔那套公寓和书店。

塔玛拉不想让雅德维珈一个人住,因此她安排雅德维珈和孩子搬来和她同住。塔玛拉白天整天在书店工作,雅德维珈照料家务。

玛莎按照惯例留下一张便条:她的死亡和任何人无关。她要求把她葬在她母亲身旁。由于在加利福尼亚的兰珀特拉比,她俩最后给葬在了贫民的墓地上。两天过去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根据一份意第绪语报上登载的故事,玛莎托梦给演员雅夏。科蒂克,告诉他她死了。雅夏在第二天早晨打电话给里昂。托特希纳。托特希纳仍然有玛莎家的钥匙,他到玛莎家去,发现了她的尸体。托特希纳和在加利福尼亚的拉比取得了联系。后来,玛莎的一位邻居给报社去信,驳斥这个故事。这个邻居坚持说,她给医院打了电话,知道希弗拉。普厄已经去世,没有人去领尸。然后她就打电话给看门人,他打开了玛莎家的门,发现她已经死了。

兰珀特拉比成了塔玛拉和小玛莎家的常客。他经常把他的汽车停在书店前,走进书店随便翻阅一下各种书籍。他为她找来了顾客,还有免费送书给她的人,只收很少一点钱,就把书卖给她的人。拉比在运河街一家刻字店给希弗拉。普厄母女两人合刻了一块墓碑,这家店铺和塔玛拉的书店只相隔一条马路。

塔玛拉几次在意第绪语报的“寻人”栏里寻找赫尔曼,但是毫无结果。塔玛拉认为,赫尔曼不是自杀就是躲在美国某地,一个类似他在波兰的那个草料棚的地方。一天,兰拍特拉比告诉塔玛拉,因为大屠杀,拉比们已经放松了规定,被抛弃的妻子可以再婚。

塔玛拉回答说:“也许,在另一个世界——跟赫尔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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