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契诃夫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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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来不需要真理,他也没追求过真理。他的良心给恶习和虚伪蒙蔽,已经昏睡不醒,或者沉默无声了。他象一个局外人,或者一个从其他行星上雇来的人,根本没有参与过人们的共同生活,对人们的痛苦,思想、宗教、知识、探索、斗争等一概漠不关心。他没对人们说过一句善意的话,没写过一行有益的、不庸俗的文字,也没为人们出过一丁点儿力,光是吃他们的面包,喝他们的酒,拐走他们的妻子,靠他们的思想生活。为了在他们面前和自己面前替他这种可鄙的寄生生活辩护,他总是竭力装出一副样子,倒好象他比他们高尚、优越似的。虚伪啊,虚伪,虚伪……他清楚地想起他在缪利多夫家里看见的那个场面,又是厌恶又是凄凉,心惊肉跳得受不了。基利林和阿奇米安诺夫是可憎的,然而他们只是继续做一件他已经做开头的事情罢了;他们是他的同谋犯和门徒。那个年轻而软弱的女人本来相信他胜过相信她的兄弟,他呢,却使她失去了丈夫、周围的熟人、故乡,把她带到此地来,经受酷暑、热病和烦闷。她每天不得不象镜子似的映出他的懒惰,堕落、虚伪,她用这些,仅仅这些,来填满她那软弱的、懈怠的、可怜的生活。后来他腻烦她,憎恨她了,可是没有足够的勇气丢开她,他便极力用虚伪象蛛网似的把她缠起来,越缠越紧。……剩下来的事那些人就接着干了。
拉耶甫斯基时而在桌旁坐下,时而又走开,往窗前走去。
他一忽儿吹熄蜡烛,一忽儿又点上。他嘴里念叨着诅咒自己的话,哭泣,抱怨,请求原谅。他有好几次绝望地跑到桌旁,写道:“亲爱的母亲!”
除了母亲以外,他没有任何亲人和朋友了。可是他母亲怎么能够帮助他呢?而且她在哪儿呢?他想跑到娜杰日达·费多罗芙娜那儿去,扑在她的脚下,吻她的手和脚,请求她原谅他。然而她是受害于他的人,他怕见她,仿佛她已经死了似的。
“我的生活已经毁了!”他喃喃地说,搓着手。“可是为什么我还活着呀,我的上帝!……”他已经把他那颗昏暗的星从天空摘掉,那颗星已经落下来,它的踪迹就此同夜晚的黑暗混合在一起了。它再也不会回到天上,因为生命只有一次,不会有第二回.假使过去的岁月能够重新回来,那他就会用真实来代替过去的虚伪,用劳动来代替过去的懒惰,用欢乐来代替过去的烦闷,他就会把他从别人那儿夺来的纯洁交还本人,就会找到上帝和正义。
然而这已经不可能了,就跟落下来的星不可能回到天上一样。
正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他就灰心绝望了。
等到大雷雨过去,他就在敞开的窗口旁边坐下,平心静气地想着他眼前就要遇到的事。冯·柯连大概会开枪把他打死。这个人明确而冷酷的世界观容许他消灭虚弱而不中用的人。即使临到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的看法变了,那么平时拉耶甫斯基在他心里激起的痛恨和嫌恶也会来帮他的忙。不过,假如他没有打中,或者为了嘲弄他所痛恨的对手而只打伤他,或者对空中放枪,那又该怎么办呢?他该到哪儿去好呢?
“到彼得堡去吗?”拉耶甫斯基问自己。“可是这等于重新开始过我目前诅咒的旧生活。凡是希望象候鸟那样变换一下地点就能得救的人总是会一无所获,因为对他来说地球上到处都是一样。到人们当中去寻找救星吗?那么到什么人当中去找,怎样找法呢?萨莫依连科的善良和慷慨,就象助祭爱笑的脾气或者冯·柯连的憎恨一样,并没有挽救人的力量。人只应当在自身寻找救星,如果找不到,那就不必枉费时间,干脆自杀了事。……”传来马车的辘辘声。天已经亮了。一辆四轮马车走过他家门前,然后转了个向,车轮吱吱嘎嘎在潮湿的沙地上响着,马车在他的房子附近停住了。四轮马车里坐着两个人。
“请你们等一等,我马上就来!”拉耶甫斯基在窗口对他们说。“我没睡觉。莫非已经到时候了?”
“是啊。四点钟了。等我们到那边……”拉耶甫斯基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把纸烟放在口袋里,站住,沉思起来。他觉得好象还有一件什么事需要做似的。街上,两个证人轻声谈话,马儿喷鼻子。在这潮湿的清晨,大家都在睡觉,天刚发亮的时候,这些声音使得拉耶甫斯基心里充满了愁绪,就象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在沉思中呆站了一忽儿,然后向寝室走去。
娜杰日达·费多罗芙娜平躺在床上,挺直身体,从头到脚盖着一条方格毛毯。她一动也不动,她那样儿,特别是她的头部,让人联想到埃及的木乃伊。拉耶甫斯基默默地瞧着她,心里暗暗求她原谅,同时思忖着:如果天上不是空的,那儿真有上帝,那么他就会保佑她;假如没有上帝,那就索性让她死了吧,她无需活下去了。
忽然,她跳起来,在床上坐定。她抬起苍白的脸,恐惧地瞧着拉耶甫斯基,问道:“是你吗?大雷雨过去了?”
“过去了。”
她想起过去的事,就两只手抱住头,周身发颤。
“我多么难过呀!”她说。“要是你知道我多么难过就好了!
我本来料着,“她眯细眼睛,接着说,”你会弄死我,或者把我赶出这所房子,叫我到雨里,到大雷雨里去,可是你一直没动静,……一直没动静。……“他猛然紧紧地搂住她,不住地吻她的膝盖和手。后来,她喃喃地对他说着什么,回想过去的事而发抖,他就摩挲她的头发,仔细看她的脸,心里明白过来:这个不幸的、不规矩的女人,对他来说,才是唯一贴近的、亲密的、无可代替的人。
等到他走出家门,坐上马车,他就希望活着回家来了。
「注释」
①摘自普希金的诗《回忆》,——俄文本编者注
《决斗》十八
十八
助祭起床,穿好衣服,拿起满是疤痕的粗手杖,悄悄走出家门。外面漆黑一片,助祭在街上走动,起初连他的白手杖都看不见。天上一颗星也没有,象是又要下雨了。空中弥漫着湿沙地利海水的气味。
“大概不会有车臣人①来拦路打劫吧,”助祭暗想,听他的手杖敲打路面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得响亮而孤单。
他走到城外,开始看见道路,也看见自己的手杖了。乌黑的天空东一处西一处现出昏暗的斑点,不久有一颗星露面了,胆怯地眫着它那只独眼。助祭在高高的石岸上走路,看不见海。海在下面睡着了,肉眼看不见的海浪懒洋洋地、沉甸甸地拍打着海岸,仿佛在叹气:唉!而且,多么慢呀!一个浪头打过来,助祭数着自己走完八步路,才有另一个浪头打过来,再数完六步,才来第三个浪头。这儿也是什么都看不见,黑暗中只能听见懒洋洋的、带着睡意的海水声,这就使人仿佛听见了无限遥远和难于想象的时代,也就是当初上帝在全世界的一片混沌中走来走去的时代。
助祭觉得毛骨悚然。他暗想,如今他跟不信教的人来往,甚至去观看他们的决斗,只求上帝不要因此惩罚他才好。这次决斗没什么了不起,不致流血,滑稽可笑,然而不管怎样,那类景象是邪魔外道,宗教界的人在决斗的场面里出现总是完全不成体统的。他停下来,暗想:要不要回去呢?然而强烈的、不安的好奇心战胜了他的游移,他往前走去。
“他们虽然不信教,却都是好人,会得救的,”他安慰自己。“他们一定会得救!”他说出声来,点上一支纸烟。
要用什么尺度来衡量人们的品格才能公正地评断他们呢?助祭想起自己的仇人,宗教学校的学监,他既信仰上帝,又不跟人决斗,守身如玉,然而那时候他却常把搀进沙土的面包拿给助祭吃,有一次几乎拧掉助祭的耳朵。如果人类的生活变得莫名其妙,学校里的人竟然都尊敬这个残忍而不正直的、盗窃国家面粉的学监,为他的健康和得救祷告上帝,那么,只因为冯·柯连和拉耶甫斯基不信教就避开他们,难道是公正的吗?助祭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可是这时候,不由得想起昨天萨莫依连科的样子多么可笑,这就把他的思路打断了。明天他们会开多么有趣的玩笑啊!助祭暗自想象,等一忽儿他坐在一丛灌木后面偷看,然后,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冯·柯连开口夸耀决斗的事,他,助祭,就会带着笑声把这场决斗的经过详详细细讲给他听。
“这些您都是怎么知道的?”动物学家会问。
“就是啊。我坐在家里,可是我都知道了。”
要是能把这次决斗描写得滑稽逗笑就好了。他的岳父读到这样的描写就会笑起来。他岳父连饭都宁可不吃,只要你给他讲一件可笑的事,或者写信告诉他就行。
黄河流过的那道峡谷在他面前展开了。下过雨后,小河变得宽阔而湍急,河水不象先前那样潺潺地流,而是哗哗地流了。天开始破晓。阴沉昏暗的清晨,往西边游去、追踪雨云的浮云,被迷雾环绕的山峦,潮湿的树木,——这一切在助祭看来都显得难看而可怕。他凑着河水洗了一把脸,念过晨祷,很想喝一点每天早晨在岳父家里必定端上桌子的茶,吃一点他们家里那种加了酸奶油的热的油炸饼。他不由得想起他的妻子以及她经常在钢琴上弹奏的《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从助祭跟她相识起,一直到求婚和结婚,前后只有一个星期。他跟她共同生活不满一个月,他就被派到这儿来了,因此他至今还没弄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她不在,他不免闷得慌。
“应当给她好好写一封信才是,……”他暗想。
小饭馆上头的一面旗淋了雨,搭拉下来。小饭馆本身以及潮湿的房顶也显得比以前黑,比以前矮了。小饭馆门前停着一辆大车。凯尔巴莱,另外两个阿布哈兹人,一个穿着灯笼裤的年轻的鞑靼女人(想必是凯尔巴莱的妻子或者女儿),从小饭馆里抬出一袋装东西,放在大车的玉米秸上面。大车附近站着一对驴,搭拉着脑袋。两个阿布哈兹人和鞑靼女人放好那些口袋后,拿些玉米秸盖在上面,凯尔巴莱则匆匆忙忙地把那些驴套到大车上。
“大概是走私吧,”助祭暗想。
瞧,这就是一棵倒下来的树和它干枯的针叶。瞧,这就是篝火留下来的一块黑地。他不由得想起那次野餐以及当时的种种情形,想起那堆火、阿布哈兹人的歌声、希望做主教的美妙幻想、宗教行列。……黑河添了雨水,变得更黑更宽了。助祭小心地走过一道单薄的小桥,河里混浊的浪头已经碰到小桥了。他爬上小梯子,走进一个晾玉米的棚子。
“出色的头脑!”他在玉米秸上躺下来,想到冯·柯连。
“真是很好的头脑,上帝保佑他吧。只是他未免残酷。……”为什么他恨拉耶甫斯基,拉耶甫斯基也恨他呢?为什么他们要决斗呢?如果他们从小就经受过助祭遭到的那种贫困,如果他们是在愚昧、铁石心肠、一心想发财而抱怨家人白吃饭、态度粗暴野蛮、随地吐痰并且在吃饭和祈祷时候不住地打嗝的人们当中长大,如果他们没有从小被安乐的生活环境和周围的上流人们惯坏;那么,他们会多么友好,多么乐于原谅对方的缺点,多么珍视彼此的优点啊。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就连外表正派的人都很少呢!不错,拉耶甫斯基轻浮,放荡,古怪;可是毕竟他不贪污,不朝地板大声吐痰,不抱怨妻子,说她“光吃饭不干活”,不拿缰绳抽打孩子,不给仆人吃臭烘烘的腌牛肉,难道这还不足以使人用宽容的态度对待他吗?再者,要知道,他是由于他的缺点而首先遭受痛苦的人,就象病人由于伤口而痛苦一样。他们与其出于烦闷无聊,出于某种误会而在彼此身上寻找什么退化啦,绝种啦,遗传性啦,以及其他种种难以理解的东西,还不如到下面去,把痛恨和愤怒用到另外的地方去,用到由于粗野、愚昧、贪财、抱怨,污秽、詈骂、女人的尖叫而使许多街道充满呻吟声的地方去?……远处传来马车的辘辘声,打断丁助祭的思路。他从门口向外张望,看见一辆四轮马车,车上坐着三个人:拉耶甫斯基、谢希科甫斯基和邮电局长。
“停住!”谢希科甫斯基说。
三个人都下了马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们还没来,”谢希科甫斯基说着,抖掉身上的尘土。
“怎么样?趁这出戏还没开锣,我们先去物色一个合适的地点。
这儿转不开身。“
他们就顺着河岸,往上游走去,不久就不见了。车夫是个鞑靼人,坐在四轮马车上,脑袋搭拉在肩膀上,睡着了。等了十分钟光景,助祭从棚子里走出来,生怕被人发现,就脱掉黑色帽子,伛下身去,往四下里看,开始沿着河岸在灌木丛里和玉米田里钻来钻去。树上和灌木上的大水珠纷纷洒到他身上来,青草和玉米是湿的。
“丢脸!”他提起潮湿的、粘了泥的底襟,嘴里嘟哝着。
“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不久他听见说话声,看见人了。拉耶甫斯基把手揣在袖子里,伛着腰,在一块不大的林中草地上很快地走来走去。他的证人们站在河岸旁边卷纸烟。
“奇怪,……”助祭暗想,认不出拉耶甫斯基的步态来了。
“他象个老头子了。”
“他们也未免太不礼貌了!”邮务官员说,看了看他的怀表。“也许依学者看来,迟到是好事,不过依我看来,这却是胡闹。”
谢希科甫斯基是个胖子,留着一把黑胡子。他仔细听了听,说:“他们来了!”
「注释」
①一个居住在北高加索的少数民族。
《决斗》十九
十九
“这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多么出色!”冯·柯连说,来到林中草地,往东方伸出两只手。“请看,绿色的光!”
东方的山峦后面伸出两道绿色的光,这确实美。太阳升上来了。
“你们好!”动物学家对拉耶甫斯基的证人们点点头,接着说。“我没有来迟吧?”
他的身后跟着他的证人包依科和戈沃罗甫斯基。那是两个年纪很轻、同等身材的军官,穿着白色制服,另外还有消瘦而孤僻的医师乌斯契莫维奇,他一只手提着一个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包袱,另一只手放在背后,他那根手杖照例紧贴在背上。他把包袱放在地上,跟谁都没打招呼,把另一只手也放到背后,在林中草地上走动不停。
拉耶甫斯基感到疲劳和别扭,那是一个也许不久就要死掉因而引起大家注意的人总会感到的。他巴不得快一点把他打死或者快一点把他送回家去。现在是他生平第一次看见日出。这个清晨,这两道绿光,这种潮湿的天气,这些穿着湿靴子的人,依他看来,都是他生活里多余而不必要的东西,惹得他不自在。这一切跟昨天夜晚,跟他的思想,跟他负疚的心情都没有任何联系,因此他恨不能一走了事,不想再等决斗了。
冯·柯连分明在激动,却极力掩饰,装出一副样子,仿佛最使他发生兴趣的是那两道绿光。证人们慌慌张张,互相瞧着,好象在问,他们为什么到这儿来,他们该干什么事似的。
“我想,诸位先生,我们不必再往远处走了,”谢希科甫斯基说。“这儿也行了。”
“是的,当然,”冯·柯连同意。
跟着是沉默。乌斯契莫维奇本来在走动,这时候突然转过身来对着拉耶甫斯基,呼出的气一直喷到他的脸上,小声说:“他们多半还没来得及把我的条件告诉您。决斗的每一方得付给我十五卢布,假如有一方死了,活着的那一方就得总共付给我三十卢布。”
拉耶甫斯基早先就认识这个人,可是直到现在才头一次看清他那对无神的眼睛,他那硬唇髭,他那细细的、痨病患者的脖子。他简直是个放高利贷的人,而不是医师!他的呼吸有一种难闻的牛肉气味。
“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拉耶甫斯基思忖着,回答说:“好吧。”
医师点一下头,又走动起来。看得出来,他根本不需要钱,他要钱纯粹是为了解恨。大家都感到现在应该开始了,或者应该把已经开始的事结束,然而他们并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光是走动,站住,吸烟。两个青年军官生平第一次参加决斗,他们直到现在还不大相信这种依他们看来没有必要的平民之间的决斗会认真举行。他们只顾注意地查看他们的军服,摩挲他们的衣袖。谢希科甫斯基走到他们面前,小声说道:“诸位先生,我们得运用所有的力量使这次决斗不要举行才成。应当让他们讲和。”
他涨红脸,接着说:
“昨天基利林到我家来诉苦,说是昨天拉耶甫斯基正好撞见他和娜杰日达·费多罗芙娜在一起,诸如此类讲了不少。”
“是的,我们也听说了,”包依科说。
“喏,你们看。……拉耶甫斯基的手在发抖,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情况。……现在他就连枪也举不起来。跟他比武,就如同跟醉汉或者伤寒病人比武一样不人道。要是和解不成功,那么,诸位先生,至少把决斗的日期推延一下也好。……这样的鬼事情,真叫人看不下去。”
“您去跟冯·柯连谈一谈吧。”
“我不知道决斗的规则,叫那些规则见鬼去吧。我也不打算知道。说不定他会以为拉耶甫斯基胆怯,才打发我去找他。
不过,他爱怎么想都由他,我还是要谈一下。“
谢希科甫斯基迟迟疑疑,往冯·柯连那边走过去,腿略微有点跛,仿佛两条腿坐得有点麻木了似的。他一面走一面嗽喉咙,周身都现出有气无力的样子。
“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说,先生,”他开口了,注意地瞧着动物学家衬衫上的花。“这事情我们私下里来谈一谈。……我不知道决斗的规则,叫这些规则去见鬼吧。我也不想知道。我不是凭证人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的资格来说话,而是凭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的资格来说话的。”
“哦。怎么样?”
“证人们提议和解,人家照例置之不理,认为这只是例行公事。就是爱面子,如此而已。然而我恳求您注意一下伊凡·安德烈伊奇。今天他处在一种所谓不正常的状态中,神志不清,样子可怜。他遭到一件不幸的事。我讨厌流言飞语,”谢希科甫斯基说,涨红了脸,回头看一眼,“可是既然要举行决斗,我就认为有必要告诉您。昨天晚上他在缪利多夫家里撞见他的太太跟……一位先生在一起。”
“多么叫人恶心!”动物学家嘟哝一句。他脸色发白,皱起眉头,大声吐一口唾沫。“呸!”
他的下嘴唇开始颤抖。他从谢希科甫斯基面前走开,不愿意再听下去,好象无意间尝到一种什么苦味的东西似的,又大声吐一口唾沫。而且,在这整个早晨,他带着憎恨的神情第一次看一眼拉耶甫斯基。他的激动和别扭的感觉过去了,他摇一下头,大声说:“诸位先生,我们到底在等什么,请问?为什么我们不开始呢?”
谢希科甫斯基跟军官们耸耸肩膀,面面相觑。
“诸位先生!”他大声说,但是他的脸没有对着什么人。
“诸位先生!我们建议你们和解!”
“快一点结束这种例行公事吧,”冯·柯连说。“关于和解,我们已经讲过了。下面还有什么例行公事?快一点吧,诸位先生,时间不等人。”
“可是我们仍然坚持和解,”谢希科甫斯基象那种不得不干涉别人事情的人那样,用抱愧的声调说。他涨红脸,把手放在胸口上,接着说:“诸位先生,我们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把意气冲突和决斗联系起来。在决斗和我们由于人类的弱点彼此冒犯而引起的意气冲突中间,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你们是读过大学和受过教育的人,当然你们自己就看得出来:决斗不过是一种过时的和无聊的官样文章,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罢了。我们就是这样看待这种事的,要不然我们就不会来了;因为我们不能容许人们在我们面前互相开枪之类的。”谢希科甫斯基擦掉脸上的汗,接着说:“诸位先生,消除你们之间的误会,彼此握手吧,我们回家去喝讲和酒。一言为定,诸位先生!”
冯·柯连没开口。拉耶甫斯基发现人们在看他,就说:“我自己并没有什么要跟尼古拉·瓦西里伊奇过不去的地方。要是他认为我有错,我准备向他道歉。”
冯·柯连生气了。
“诸位先生,”他说,“显然你们打算把拉耶甫斯基先生打扮成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和骑士而把他送回家去;不过我不能够让你们和他得到这种愉快。单单为了喝讲和酒,吃一顿饭,对我解释决斗是过时的官样文章,那是不必起这么早,坐车出城,赶十俄里路的。决斗就是决斗,不应该把它弄得比实际上愚蠢,虚假。我要决斗!”
跟着是沉默。军官包依科从匣子里取出两管手枪,一管递给冯·柯连,一管递给拉耶甫斯基。接着出了一件麻烦事,使得动物学家和证人们有一忽儿感到好笑。原来所有在场的人当中有生以来谁也没参加过决斗,谁都不大清楚应当怎样站着,证人们必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过后来包依科想起来了,就带着微笑开始解释。
“诸位先生,谁记得莱蒙托夫的描写①?”冯·柯连笑着问道。“在屠格涅夫的作品②里巴扎洛夫也跟别人决斗过。
……“
“何必去回想呢?”乌斯契莫维奇站住,不耐烦地说。“把距离量出来就完了。”
他就迈了三步,仿佛借此表明应该怎样量似的。包依科数着步数,他的同伴就拔出军刀,在两端地上各划了一下,算是标出界线。
决斗双方在大家的沉默中站到各自的位置上。
“这象是那些鼹鼠,”坐在灌木丛中的助祭回想起来。
谢希科甫斯基说了一句什么话,包依科又解释起来,可是拉耶甫斯基没有听见,或者说得准确些,听倒是听见了,可是没有听明白意思。后来时间到了,他就扳起枪机,举起那管沉甸甸的、冰凉的手枪,枪口向上。他忘记解开大衣纽扣,肩膀和胳肢窝给大衣箍得很紧,胳膊别别扭扭地抬起来,好象衣袖是用白铁做的。他想起昨天对这晒黑的额头和卷曲的头发的痛恨,心里暗想:他就连在昨天那种十分痛恨和激怒的心情下,也不可能开枪打死这个人。他生怕一不小心枪弹偏巧打在冯·柯连身上,就把手枪越举越高。他感到这种过于露骨的宽宏大量不大得体,不象宽宏大量了;可是他又不会也不能够换一种做法。冯·柯连显然从一开头就相信对方会对空中放枪,便露出讥诮的笑容;拉耶甫斯基瞧着冯·柯连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暗想:现在,谢天谢地,事情总算就要结束,只要他把枪机扣紧就行了。……他的肩膀猛地一震,枪声一响,山里起了回声:啪——啪!
冯·柯连扳起枪机,往旁边瞧一眼乌斯契莫维奇,那人跟先前一样在来回走动,双手放在背后,对什么都不在意。
“大夫,”动物学家说,“劳驾,不要走来走去,象钟摆似的。您走得我眼花了。”
医师就停住脚。冯·柯连举起枪来瞄准拉耶甫斯基。
“完了!”拉耶甫斯基暗想。
枪口直对着他的脸。冯·柯连的姿态和全身也流露出痛恨和鄙夷,一个正派人在光天化日下,当着许多正派人的面,马上就要干出凶杀的罪行了。四下里肃静无声,一种来历不明的力量促使拉耶甫斯基站定脚跟,没有逃跑。所有这些都是多么神秘,多么不可理解,多么可怕呀!冯·柯连举枪瞄准的这段时间,对拉耶甫斯基来说,似乎比整整一夜还要长久。他用恳求的眼光瞧着证人们。他们一动也不动,脸色苍白。
“快点开枪吧!”拉耶甫斯基暗想,感到自己这张苍白的、颤抖的、可怜样的脸一定在冯·柯连心里激起更大的憎恨。
“我马上就会打死他,”冯·柯连暗想,他瞄准对方的额头,手指头已经摸到枪机。“对,当然,我会打死他的。
……“
“他要打死他啦!”突然有个气急败坏的叫喊声在很近一个地方响起来。
立刻枪声一响。大家看见拉耶甫斯基站在原地,没有倒下,就回转头,往传来喊叫声的方向瞧一眼,看见了助祭。他脸色苍白,湿漉漉的头发粘在前额上和脸颊上,周身湿透,沾着污泥,站在对岸的玉米田里,有点古怪地微笑着,摇动他那顶湿帽子。谢希科甫斯基高兴地微笑着,随后又哭了起来,走到一旁去了。……
「注释」
①指莱蒙托夫的小说《当代英雄》。
②指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父与子》。
《决斗》二十
二十
过了一忽儿,冯·柯连和助祭在小桥旁边碰头了。助祭神情激动,呼吸费力,不肯正眼看人。他觉得难为情,因为刚才担惊受怕,而且身上的衣服又脏又湿。
“我觉得您想打死他,……”他嘟哝说。“这多么违背人类的本性!这多么反常!”
“不过,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动物学家问道。
“您不要问了!”助祭说,摇一下手。“魔鬼迷住了我的心窍,说:去吧,去吧。……于是我来了,在玉米田里差点吓死。不过现在,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总算没事了。……我对您非常满意,”助祭嘟哝说。“我们的毒蜘蛛老大爷也会满意的。……真是可笑,可笑!不过我恳切地要求您,别对外人说我来过此地,要不然我的上司大概会收拾我。他们会说:助祭做人家决斗的证人了。”
“诸位先生!”冯·柯连说。“助祭要求你们不要对外人说你们在此地见到过他。这会闹出乱子来的。”
“这是多么违背人类的本性啊!”助祭叹口气说。“请您大度包涵,不过我还是要说,按当时您的脸相来看,我觉得您存心要打死他。”
“当时我确实很想干掉那个坏蛋,”冯·柯连说,“可是您那么一喊,害得我没有打中。不过,这整个过程由于我不习惯而惹得我厌恶,弄得我疲劳不堪,助祭。我累极了。我们坐车走吧。……”“不,请您允许我步行。我得让衣服吹一吹干才成,要不然,我又湿又冷。”
“好,那也随您,”累极的动物学家用疲乏的声音说,坐上马车,闭住眼睛。“那也随您。……”他们在马车旁边走着,后来坐上马车的时候,凯尔巴莱一直站在大路旁边,两只手捧着肚子,深深地鞠躬,露出他的牙齿假笑。他以为那几位先生是来欣赏风景、喝茶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坐上了马车。在大家默默无语的肃静中,这几辆马车驶动了,小饭馆附近只剩下助祭一个人。
“我要到,饭馆里,喝茶,”他对凯尔巴莱说。“我要,吃点,东西。”
凯尔巴莱讲一口很好的俄国话,然而助祭认为,如果对那个鞑靼人讲半通不通的俄国话,他会容易懂些。
“煎鸡蛋,拿奶酪。……”
“请进,请进,教士,”凯尔巴莱鞠着躬说。“样样东西都会给你预备好的。……奶酪也有,葡萄酒也有。……你爱吃什么自管吩咐。”
“在鞑靼话里,‘上帝’叫什么?”助祭走进小饭馆,问道。
“你的上帝和我的上帝一样,”凯尔巴莱不明白他的意思,说道。“大家的上帝只有一个,可是人倒有各式各样。有的是俄国人,有的是土耳其人,有的是英国人。这样那样的人很多,可是上帝只有一个。”
“好。既然所有的民族都信奉一个上帝,那么你们这些穆斯林为什么把基督教徒看成永世的仇敌呢?”
“你怎么生气了?”凯尔巴莱说,两只手捧住肚子。“你是教士,我是穆斯林,你要吃东西,我拿给你。……只有阔人才分你的上帝和我的上帝,对穷人来说上帝都一样。好,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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