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奥斯汀 分类:故事族·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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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一直没有看见玛丽安,到吃晚饭时她才走进饭厅,一声不响地坐到桌前。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看样子,到这时她也是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自己的眼泪。她竭力避开众人的目光,既不吃饭,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母亲怀着亲切和怜惜之情,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顿时,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坚毅精神被彻底摧垮了——她眼泪夺眶而出,拔腿奔出房去。
整个晚上,玛丽安都处在极度的悲痛与压抑之中。她无法克制自己,也不想克制自己。只要别人稍微提到一点儿关于威洛比的事,她马上就受不了了。虽然一家人都在急切地尽力宽慰她,不让她难过,但是只要一说话,就不可能一点儿不涉及威洛比,不触动她的感情。
第82章意外来客
与威洛比分别后的当天夜里,如果自己竟然能睡着觉的话,玛丽安就会觉得那是绝对不可宽恕的。假如第二天早晨起床时不觉得比上床时更需要休息,她就会觉得没有脸面再去见家里人。她越是把镇静自若视为奇耻大辱,就越是镇静不下来。她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哭泣。起床的时候她觉得头痛,不能说话,也不想吃饭,这让母亲和姐姐妹妹时时刻刻都感到难过,她们怎么劝解都无济于事。她的多愁善感可真够强烈的!
早饭过后,她一个人走出去,到艾伦汉姆村盘桓了大半个上午,一面尽情地回想往日的欢乐,一面为目前的不幸而悲泣。
晚上,她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度过的。她演奏了每一首心爱的歌曲,这些都是她以前经常给威洛比演奏的;她演奏了每一支小调,这些都是他们过去经常一起歌唱的。然后她坐在钢琴前面,凝视着威洛比给她抄写的每一行琴谱,看着看着,心情便悲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且,她每天都以这样的方法,增添自己的痛苦。她可以在钢琴前一坐几个小时,唱唱哭哭,哭哭唱唱,往往泣不成声。她的读书也和她的唱歌一样,也总是设法勾起今昔对比给她带来的痛苦。别的书她都不读,她只读他们过去一起读过的那些书。
确实,这种肝肠寸断的状况很难持续长久。过了不几天,她的情绪渐渐地缓和了一些,变得只是愁眉苦脸的。不过,她每天仍是要独自出去散步,默默沉思,有些事情也会偶尔引起她的悲痛,结果她发泄起来也像以前那样一发不可收拾。
威洛比没有来信,玛丽安似乎也不指望收到他的信。母亲对此感到惊奇,埃莉诺又变得焦灼不安起来。可是达什伍德太太总是能随时随地地找到解释,这些解释至少使她自己感到满意。
“埃莉诺,你要记住,”她说,“我们的信件大都是约翰爵士亲自到邮局取送的。我们已经商定,认为有必要保守秘密。我们应该承认,假如他们的信件传到约翰爵士手里,那就无密可保啦。”
埃莉诺无法否认这一事实,她试图从中找到他们为什么要保持缄默的动机。对此,她倒有个直截了当又简便可行的办法,她觉得十分适宜,而且可以马上弄清事实真相,揭开全部谜底,于是她情不自禁地向母亲提了出来。
“您为什么不马上问问玛丽安,”她说,“问她是不是真的跟威洛比订婚了?您是妈妈,对她那么仁慈,那么宽容,提出这个问题是不会让她生气的。这是很自然的,您这样钟爱她。她过去一向十分坦率,对您尤其如此。”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问这样的问题。万一他们没有订婚,我这么一问会引起多大的痛苦啊!不管怎样,这样做也太不体贴人了。她现在还不肯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我却去硬逼着她坦白,那就再也得不到她的信任了。我懂得玛丽安的心!我知道她深深地爱我,一旦条件成熟,她肯透露真情的话,决不会最后一个向我透露的。我不想逼迫任何人向我交心,尤其是不想逼迫自己的孩子向我交心,我不想因为出于一种义务感,而让她把本来不想说的事情也说出来。”
埃莉诺觉得,鉴于妹妹还很年轻,妈妈待她的宽厚也太过多了,她再次催促母亲去问问,结果却是徒劳无益。达什伍德太太那富有浪漫色彩的微妙性格把什么起码的常识、起码的关心、起码的谨慎,统统抛在脑后了。
几天以来,达什伍德家没有人敢在玛丽安面前提起威洛比的名字。而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太太的确并不那么体贴人,他们那些俏皮话曾多次给玛丽安的心情痛上加痛。不过,有天晚上,达什伍德太太无意中拿起一本《莎士比亚选集》,大声说道:
“玛丽安,我们一直没有读完《哈姆雷特》。我们亲爱的威洛比没等我们读完就走了。我们先把书搁起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可是,那也许得等好几个月呢。”
“好几个月!”玛丽安大为惊讶地叫道,“不——好几个星期都不用了。”
达什伍德太太后悔说了这番话,可是埃莉诺却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这番话引起了玛丽安的答复,这表明她对威洛比还是充满信心的,并且了解他的意向。
大约在威洛比离开乡下一个星期之后,一天早晨,玛丽安终于被说服了,没有独自溜走,而是同意与姐姐妹妹一起去散步。以前,每次外出闲逛时,她总是有意小心地避开别人。如果姐姐妹妹想到高地上散步,她就一直朝小路上溜掉;如果她们说去山谷,她就立刻往山上跑去——姐妹俩还没出发,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埃莉诺非常不赞成她总是这样避开他人,最后终于把她说服了。她们顺着山谷一路向前走去,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这一方面是因为玛丽安情绪还是难以平复,另一方面是因为埃莉诺已经满足于刚刚取得的一点儿进展,不想再有更多希求。山谷入口处,虽然土质依然很肥,但已不是那么野草丛生,因而显得更加开阔。入口处外边,长长的一段路伸展在眼前,这正是她们初来巴顿时走的路。一来到入口处,她们便停下脚步四处眺望。以前她们在乡舍里远眺时,这里是她们视线所及的尽头。现在她们正站在一个过去散步时从没到达的地点,仔细观看着这里的景色。
在这些景物中,她们很快发现一个活动的目标,那是一个人正骑着马朝她们走来。过了几分钟,她们清楚地看出,马上之人是一位绅士。又过了一会儿,玛丽安欣喜若狂地叫道:
“是他,真是他,我就知道是他!”说罢急忙迎上前去,不料埃莉诺却大声嚷道:
“真是的,玛丽安,我看你是看花了眼,那不是威洛比。那人没有威洛比高,神气也不像。”
“他有,他有,”玛丽安嚷道,“他肯定有!他的风度,他的外套,他的马,我早就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埃莉诺差不多可以肯定,来人不是威洛比,为了不让玛丽安过于亲昵,她也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转眼间,她们离那位绅士不过三十码远了。玛丽安再定睛一看,她的心凉了半截,只见她忽地转过身,急忙往回跑去。正当姐妹两人提高嗓门喊她站住的时候,她又听到一个几乎和威洛比的嗓音一样熟悉的声音,也跟着恳求她停下脚步。玛丽安这才惊奇地转过身,一见是爱德华·费拉斯,连忙上前欢迎。
在那个当口,爱德华是全天下虽不是威洛比却能被她宽恕的人,也是能够赢得玛丽安微笑相迎的唯一来客,只见她擦干眼泪,冲他微笑着。由于为姐姐感到高兴,一时间玛丽安竟把自己的失望抛到了脑后。
爱德华跳下马,把马交给仆人,同她们一起向巴顿走去。他是专程来此拜访她们的。
他受到她们大家极其热烈的欢迎,尤其是玛丽安,接待起来甚至比埃莉诺还热情周到。的确,在诺兰庄园时玛丽安从他们之间的态度中经常看到他们这种不可思议的淡漠态度,现在在她看来,爱德华和姐姐的这次相会不过是以前那种淡漠关系的继续罢了。尤其是爱德华,他在这种场合完全缺乏一个恋人应有的言谈举止。他神情慌乱,见到她们似乎并不觉得高兴,看上去既不欢天喜地,也不快活。他少言寡语,只是被问到了,才不得不答对两句,而且对埃莉诺毫无特别亲热的表示。玛丽安看见这一切听到这一切,越来越感到惊讶。她简直有点厌恶爱德华了,而这种反感与她的其他感情一样,最终都要使她联想到威洛比,爱德华的仪态与他未来的连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惊讶地寒暄之后,大家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玛丽安问爱德华,是不是直接从伦敦来的。不是,原来他到德文郡已有两个星期了。
“两个星期!”玛丽安重复了一声,她感到十分诧异:他与埃莉诺在同一郡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却一直没有来看她!
爱德华显得有点惴惴不安,他补充说,他在普利茅斯附近,一直与几位朋友待在一起。
“你近来去过苏塞克斯没有?”埃莉诺问。
“我大约一个月前去过诺兰庄园。”
“最最可爱的诺兰庄园现在是什么样子呀?”玛丽安高声问道。
“最最可爱的诺兰庄园,”埃莉诺说,“大概还是每年这个时节惯有的老样子——树林里、道路上都铺满了厚厚的枯叶。”
“哦!”玛丽安嚷道,“从前看着树叶飘落,我当时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啊!一边走一边观赏秋风扫落叶,纷纷扬扬的,多么惬意啊!那时节,秋高气爽,激起人们多么深切的情思啊!如今,再也没有人去观赏落叶了。它们只是让人讨厌的废物,哗哗地被一扫而光,然后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不是每个人,”埃莉诺说,“都像你那样酷爱落叶。”
“是呀,我的感情不是人们常有的,也不常被人们所理解。不过,有时候还是能够有人对我产生共鸣的。”说话间,玛丽安不觉陷入了沉思遐想,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觉醒过来。“爱德华,”她说,想叫他看这里的风景,“这儿是巴顿山谷。你抬头瞧瞧吧,多好啊,你不激动才怪呢。看看那些山!你见过这样美的山吗?左面是巴顿庄园,坐落在树林和种植园当中。你可以望见房子的一端。再瞧那里,那座巍然屹立的最远的山脚下,就座落着我们的乡舍。”
“这地方真美,”爱德华应道,“不过,到了冬天,这些低洼的谷地一定很泥泞。”
“面对着这样的景物,你怎么能想到泥泞呢?”
“因为,”他微笑着答道,“在我面前的景物中,我就看见了另一条非常泥泞的小道。”
“真是个怪人!”玛丽安边走边自言自语。
“你们在这里和邻居相处得都好吧?米德尔顿一家人都很可爱吧?”
“不,一点儿也不,”玛丽安答道,“我们的处境糟糕极了。”
“玛丽安,”她姐姐喊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怎么能这样不公平?费拉斯先生,他们是非常体面的一家人,对我们非常友好。玛丽安,难道你忘记了,他们给我们带来了多少愉快的日子了?”
“没有忘记,”玛丽安低声说道,“也没忘记他们给咱们带来了多少令人痛苦的时刻。”埃莉诺并没有理会这话,只把注意力放在了在客人身上,想法找些话尽力跟他交谈。她同他所谈的不外乎她们现在的住宅情况,它的方便之处,等等,偶尔引得他提出个问题,发表点议论。他的冷淡和沉默寡言使她深感屈辱,不由得既烦恼又有点气愤。但她决定克制住自己的态度,于是她尽量避免露出恼恨不满的样子,用她认为理应对待亲戚的态度接待他。
第83章惹人心疑的情绪
达什伍德太太见到爱德华,只是一刹那间感到惊讶,因为在她看来,他来巴顿本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的欣喜之情和嘘寒问暖,远比惊讶的时间要长得多。爱德华受到她极为亲切的欢迎。他的羞怯和冷淡是抵挡不住这样的接待的,还没进屋他的这些态度就开始消失了,后来干脆被达什伍德太太那富有魅力的仪态一扫而光。的确,哪个人若是爱上了她的女儿,无论爱的是哪一个女儿,都不可能不进而对她也怀有一片深情。埃莉诺满意地发现,爱德华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他似乎对她们一家人重新亲热起来。看得出来,他对她们的生活又发生了兴趣。可是,他的情绪还是不怎么高。他称赞她们的房子,叹赏房子四周的景色,和蔼亲切,殷勤备至;但他依旧显得闷闷不乐。这种情况,达什伍德母女都看得出来。达什伍德太太认为这是因为他母亲心胸狭隘,待他不大公正的缘故。因而她坐下吃饭时,对所有自私自利的父母深表愤慨。
吃完晚饭,大家都围坐到火炉前,达什伍德太太说道:“爱德华,费拉斯太太现在对你的前途有什么打算?你还得去当个大演说家?”
“不。我希望我母亲现在已经知道,我既没有愿望,也没有才能去从事社会活动。”
“那你准备怎样树立你的声誉呢?因为只有你出了名,才能让你们全家人感到满意。你一不爱花钱,二不好交际,三没有职业,四缺乏自信,那你想出名可就很难了。”
“我不想尝试,我也不愿意出名。我有充分的理由希望我永远不要出名。谢天谢地!谁也不能逼着我成为天才和演说家。”
“你没有野心,这我很清楚。你的愿望是很有限的。”
“我想和天下其他人的愿望一样有限。和其他人一样,我希望幸福快乐。不过,和其他人一样,这得按照我自己的方式。而名望是不能使我自得其乐的。”
“如果能,那才怪呢!”玛丽安嚷道,“财富和高贵跟幸福有什么关系?”
“高贵跟幸福是没有多大关系,”埃莉诺说,“但是财富与幸福的关系却极大。”
“埃莉诺,亏你说得出口!”玛丽安说,“那只有在没有其他办法获得幸福时,财富才能给人以幸福。就个人而言,财富除了能提供充裕的生活条件之外,并不能给人带来真正的幸福。”
“也许,”埃莉诺笑笑说,“我们的结论是一致的。我敢说,你所谓的充裕的生活条件和我所说的财富非常类似。你我都会承认,现在的世道,如果没有钱财,也就不会有任何物质享受。你的观点只不过比我的冠冕堂皇一些罢了。好吧,你说说你的充裕标准是多少钱?”
“一年一千八百镑到两千镑,不会超过这个数,”
埃莉诺笑了起来:“一年两千镑!可我的财富标准只有一千镑,我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可是,一年两千镑的收入也是十分有限的呀,”玛丽安说,“再少就没法养家啦。我觉得我的要求实在并不过分。要有一帮像样的仆人,一辆或两辆马车,还有猎犬,钱少了是不够用的。”
埃莉诺不由得又笑了,为她妹妹如此精确地算计着他们将来在库姆大厦的花销。
“猎犬!”爱德华重复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养猎犬?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打猎呀。”
玛丽安脸色一红,回答说:“可是大多数人都打猎呀。”
“我希望,”玛格丽特异想天开地说,“有什么人能给我们每人一大笔财产!”
“哦,会给的!”玛丽安嚷道。她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激动得两眼闪闪发光,高兴得双颊一片红润。
“我想,”埃莉诺说,“尽管我们的财产不足,我们大家都怀有这样的希望。”
“哦,天哪!”玛格丽特叫道,“要是梦想成真,我该有多快活呀!我简直不知道拿这些钱干什么!”
看样子,玛丽安在这方面满有把握。
“如果我的孩子不靠我的帮助都能成为有钱人,”达什伍德太太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花费这么一大笔钱。”
“你应该先改建这座房子,”埃莉诺说,“你的困难马上就没有了。”
“要是这样的话,”爱德华说,“尊府要有多少可观的订单向伦敦发出啊!书商、乐谱商、图片店简直要走鸿运了!你呀,达什伍德小姐,肯定会到处托人,把凡是有价值的新出版物都邮你一份。至于玛丽安,我知道她心灵高尚,——伦敦所有的乐谱都满足不了她的需要。不过还有书嘛!汤姆森、考柏、司各特——这些人的作品她全都会一买再买,我相信,她会把每一册都买下来,免得让它们落入庸人之手。她还要把那些介绍如何欣赏一株弯曲的老树的书统统买下来。不是吗,玛丽安?我若是言语冒犯的话,请多多包涵,不过我想提醒你,我还没有忘记我们过去争论的话题。”
“爱德华,我喜欢有人提醒我想到过去——不管它是令人伤心的,还是令人愉快的,我都喜欢回想,——你无论怎样谈论过去,我都不会生气。我的钱怎么花,你设想得都对,有一部分,至少是那些零散钱,我肯定是要用来扩充我的乐谱和藏书的。”
“你的大部分财产都将作为年金花费在那些作家及其继承人身上。”
“不,爱德华,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呢。”
“那么,也许你要用来奖赏为你那些心爱的信条作出强有力辩护的人。什么一个人一生只能恋爱一次呀——我想你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还没改变吧?”
“当然没改变。到了我这个年纪,看法也算定型啦,如今耳闻目睹的事情是不可能让我改变这些看法的。”
“你瞧,玛丽安还像以往那样坚定不移,”埃莉诺说,“她一点儿也没变。”
“她只是比以前变得严肃了一些。”
“不,爱德华,”玛丽安说,“用不着你来讥笑我。你自己也并不那么开心。”
爱德华叹息了一声,答道:“你怎么这样想呢?不过,开心历来不是我的性格的一部分。”
“我认为开心也不是玛丽安性格的一部分,”埃莉诺说,“很难说她性格活泼。她不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都很性急——有时候话很多,而且总是很兴奋——可是她并不常是真正开心的。”
“我相信你说得对,”爱德华答道,“不过我一直把她看成一个活泼的姑娘。”
“我曾常常发现自己犯有这种错误,”埃莉诺说,“总是在某些问题上完全误解了别人的性格,总是把人家想象得同实际情况大相径庭:不是过于快乐,就是过于严肃;不是太机灵,就是太愚蠢。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误解。有时候我会被他们本人的自我谈论所左右,更多的是被其他人对他们的议论所左右,而自己却不花时间来进行考虑和判断。”
“不过,埃莉诺,”玛丽安说,“我认为完全被别人的意见所左右并没有什么错。我觉得,我们之所以被赋予判断力,只是为了去屈从别人的判断。我想这一定是你一贯的信条。”
“不是的,玛丽安,决非如此。我的从来不主张屈从别人的判断。我一直以来试图开导你在的只是在态度上。你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我承认,我经常劝你对待朋友都要注意礼貌。但是,对正经事,我什么时候劝过你人云亦云或者屈从他们的判断来着?”
爱德华对埃莉诺说:“这么说,你还没能说服你妹妹接受你的要以礼待人的信条啦。你还没有占上风吧?”
“的确如此。”埃莉诺答道,一面意味深长地望着玛丽安。
“在这个问题上,”爱德华说,“我的见解完全站在你这一边,但在实践上,恐怕更倾向于你妹妹。我从来不愿唐突无礼,然而我也实在胆怯得出奇,经常显得畏畏缩缩的,其实只是吃了生性不怎么机灵的亏。我时常在想,我肯定是天生注定爱交穷朋友的人,一来到陌生的上等人之间我就感到不自在。”
“玛丽安对人简慢,不能用羞怯来作辩解。”埃莉诺说。
“她对自己的价值了解得一清二楚,不需要故作羞怯之态,”爱德华答道,“羞怯只是自卑感引起的某种反应。倘若我能自信自己的仪态从容文雅,十全十美,我也不会感到羞怯的。”
“可是你还会不爽快的,”玛丽安说,“这就更糟糕。”
爱德华不由得一惊:“不爽快?我不爽快吗,玛丽安?”
“是的,非常不爽快。”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爱德华红着脸答道,“不爽快!我怎么个不爽快法?你叫我对你说什么?你指的是什么?”
埃莉诺见他如此激动,显得很奇怪,不过她想尽量一笑了之,便岔开话题,对他说:“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妹妹,还去问她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她把所有说话不如她快、不能像她那样欣喜若狂地赞赏她所赞赏的东西的人,一律称之为不爽快?”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又完全回到严肃和沉思的情态,不言不语,呆滞地在那里坐了半天。
第84章尴尬人的尴尬事
埃莉诺看到她的朋友闷闷不乐,心理极为不安。爱德华的来访给她带来了非常有限的一点欢快,而他自己似乎也不十分快乐。很明显他并不快活。她但愿还能明显地看出,他仍然像过去那样对她一往情深。她一度相信自己是能够激起他的这种深情的。可事到如今,他是不是仍然喜爱她,似乎十分难以捉摸。他的眼神刚才还是脉脉含情的,转瞬间却又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态度,对她含蓄而冷淡起来。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其他人下楼,只有她和玛丽安在餐室的时候,他就来了。玛丽安总想极力促进他们的幸福,马上离去,留下他们两个。可是,玛丽安上楼还没走到一半,便听到客厅门打开了,她转身一看,惊讶地发现是爱德华走了出来。
“既然早饭还没准备好,”他说,“我先到庄上去看看马,一会儿就回来。”
爱德华回来后,又对四周的景致重新赞赏了一番。他往庄上走时,发现山谷中的许多地方都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村庄本身的位置比乡舍高得多,周围的景色便可以一览无余,使他为之心醉神迷。这个话题肯定能让玛丽安感兴趣,她开始叙说她自己对这些景色如何赞赏,同时详细询问哪些景物给他的印象最深。不料爱德华打断了她的话,说:“你还是不要细问了,玛丽安——别忘记,我对风景一窍不通,要是谈得太具体了,我的无知和缺乏审美力一定会引起你们的反感。本来是险峻的山岭,我却用陡峭来形容,本来是崎岖不平的地面,我却用奇形怪状来描述;在柔和的雾霭中,有些远景本来只是有些隐约不清,我却一概视而不见。不过,对于我的诚挚赞赏,你一定会感到满意的。我说这地方非常优美——山势陡峭,林子中木材许多,峡谷深幽,舒适惬意——丰美的草地,零零散散地点缀着几幢整洁的农舍。这正是我心目中的好景色,因为它将优美和实用融为一体——这大概还说得上是风景如画吧,因为连你都会称赞它。不难相信,这里一定是巉岩多多,怪石密布,苔藓如毯,灌木丛生,不过这一切我都没有在意,因为我对风景一窍不通。”
“这恐怕是千真万确的,”玛丽安说,“但你为什么还要为之吹嘘不已呢?”
“我觉得,”埃莉诺说,“爱德华为了避免一种形式的装模作样,结果却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装模作样去了。许多人都会虚情假意地赞赏大自然的美丽,他对这种装模作样表示反感,因此便假装对自然美景毫无兴趣,毫无鉴赏力。他是个爱挑剔的人,要有自己的装模作样。”
“一点儿不错,”玛丽安说,“赞赏美景已经成了落入俗套的风尚。人人都装作和第一个说明美景的人一样,无论是感受起来还是描绘起来,都显得情趣盎然,风尚高雅无比的。我讨厌任何一种套话,有时候我把自己的感受闷在心里,因为除了那些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之外,我找不到别的语言来形容。”
“你自己认为喜欢美丽的景色,”爱德华说,“我相信这是你的真实感受。然而,反过来,你姐姐也得承认,我只能感受到我所说的那种程度。我喜爱美丽的景色,只不过并不是根据什么美的原则。我不喜欢弯弯扭扭、枯萎干瘪的老树。它们要是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我就更赞赏它们了。我也不喜欢坍塌破败的乡舍,不喜欢荨麻、蓟花、石楠花。我宁愿住在一座舒适的农舍里,也不愿住在一间岗楼上——在我眼中,即使天下最潇洒的绿林好汉也没有一伙整洁、快活的村民使我更喜爱。”
玛丽安惊异地望望爱德华,同情地瞧瞧姐姐。埃莉诺只是哈哈一笑。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谈论下去。玛丽安默默沉思着,直至一个新玩意儿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就坐在爱德华旁边,当爱德华伸手去接达什伍德太太递过的茶时,他的手恰好从她眼前伸过,只见他一根手指上戴着一只惹人注目的戒指,中间还夹着一绺头发。
“爱德华,我从来没见过你戴戒指呀,”她惊叫道,“那是不是芬妮的头发?我记得她答应送你一绺头发。不过,我想她的头发更黑一些。”
玛丽安无所顾忌地说出了心里话——可是,当她看到自己的话使爱德华多么难堪时,她又对自己的冒失感到恼火,简直比爱德华还恼火。爱德华满脸涨得通红,不由得瞥了埃莉诺一眼,然后答道:“是的,是我姐姐的头发。你知道,由于头发夹在嵌座上会有反光,头发颜色的浓淡程度看起来总会有所变化。”
埃莉诺刚才看到了他的眼色,同样显得很尴尬。霎时间,她和玛丽安都感到十分得意,因为这头发就是她埃莉诺的——唯一区别在于得出这一结论的原因不同:玛丽安认为这是姐姐慷慨赠送的礼物,而埃莉诺却意识到,这一定是爱德华暗中使用了什么手段,偷偷摸摸地搞到手的。不过,她无意把这看成一种冒犯,只管装作毫不介意的样子,立即转换了话题。但她暗中却下定决心,要抓住一切机会仔细瞧瞧,以便确信那绺头发的颜色和自己头发的一模一样。
爱德华尴尬了好一阵工夫,最后变得越发心不在焉。整个上午,他的情绪都一本正经的。玛丽安深深自责,怪自己说了那样的话,然而,假如她知道姐姐一点儿也没生气的话,她会马上原谅自己的。
还没到中午,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太太就赶来拜见了,因为他们听说乡舍里来了一位绅士。约翰爵士在岳母的帮助下,不久便发现:费拉斯这个姓的头一个字恰恰是“费”,这就为他们将来拿痴情的埃莉诺开涮提供了大量笑料。只因刚刚认识爱德华,所以才没敢立即造次。不过,事实上,埃莉诺已经从他们那意味深长的神气中看出来,他们根据玛格丽特所提供的线索,已经洞察内情了。
约翰爵士每次来访,不是请达什伍德母女次日到府第吃饭,就是请她们当晚去吃茶点。这一次,为了盛情款待她们的客人,他觉得自己理应为客人的娱乐作出贡献,于是便想两道邀请一起下。
“你们今晚—定要跟我们一起吃茶点,”他说,“否则我们实在太孤单寂寥了——明天你们务必要和我们一道吃晚饭,因为我们要有一大帮客人。”
詹宁斯太太进一步强调了这种必要性。“说不定你还会举行一次舞会呢!”她说,“况且没有你们,谁还能搞起一场舞会来?这对你来说就极具诱惑力啦,玛丽安小姐。”
“舞会!”玛丽安嚷道,“不可能!谁来跳舞?”
“谁?噢,当然是你们啦,还有凯里府上的小姐们,惠特克斯府上的小姐们。怎么!你认为某个我现在还不能说出他的姓名的人不在了,就没有人能跳舞啦!”
“我衷心希望,”约翰爵士嚷道,“威洛比能再回到我们中间。”
一听到这话,再见到玛丽安羞红了脸,爱德华便产生了新的怀疑。“威洛比是谁?”他低声向坐在身边的埃莉诺问道。
埃莉诺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玛丽安的神情却更能说明问题。爱德华看得真切,不仅领会了别人的意思,而且还领会了先前使他迷惑不解的玛丽安的神情。等客人散去后,他立即走到她跟前,悄声说道:“我一直在猜测,要不要告诉你我在猜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我告诉你吗?”
“当然。”
“那好,我猜威洛比先生爱打猎。”
玛丽安大吃一惊,显得十分狼狈,然而一见到他那副不露声色的调皮相,她又忍不住笑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说:
“哦!爱德华!你怎么能这么说?不过,我希望有那么一个时刻……我想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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