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井上真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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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值得一提吗?没关系,请你讲讲看。”
“就是,那个……她把手机……”
“把手机怎么了?”
“最后一次去卫生间的时候,她一直在玩手机……本店在工作时间内严禁使用手机,平时中川小姐是那么认真的一个人,所以还挺罕见的……”
“工作时间内,禁止使用手机……”
中尊寺前辈把视线转向放在手头的搜查资料,窥视着资料内容警方多半也是知道手机这事的。
但是却没有记录关于工作规定的事,警方似乎没有给予重视。
“但是低着头玩手机的话,应该看不太清楚她的脸对……会不会是和其他店员搞混了?”
“什么?画面中确实是被帽子和刘海儿遮住了脸,看不太清。但是警方用图像解析软件做了分析,似乎能看清胸前的名牌……”
“图像解析软件?”
“没错,性能非常卓越,甚至能看清楚领带的纹样……虽然我没有亲眼所见不太清楚,但是厨房内的店员们到下午三点为止,谁都没有出去……”
呼,前辈将食指放在唇边,叹了口气。
日笠小姐带着憔悴的视线询问道:
“那个……她那天是不是正在联系谁啊?难道说电话那头的入就是这桩案子的——”
“啊,那倒不是。警方调查过了。她好像是在给一位女性朋友发短信。说是因为身体不太舒服,要取消晚上约好的活动。”
“朋友?难不成是那天下午到店里来的那位——”
“不,不是她。并不是那位女性,虽然她也是和中川小姐约好的两人之一——”
我还没搞清楚案件的经纬,这就又冒出来两位被害者的朋友。
其中一位如前辈所言,是和被害者发短信的女人。
我们先称她为A子。A子是被害者大学时代的同级校友,住在大阪府内的已婚女性。当天下午一点到三点,正在家中和朋友一起喝茶。因此,她被排除出嫌疑人之外了。
另一位,也就是日笠小姐所说的,到店里来的女人。
我们先称她为B子。B子是A子的朋友,她似乎是通过A子才结识了被害者。
B子在下午两点前到访餐厅,下午三点离开了。期间她去了两次卫生间,但案发时间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一直都在店内,没有犯罪时间(这点有店员的证词和监控录像来证明),另外警方还确认了她离开餐厅后就直接去商店街购物了(这点有商店街的店员来证明)。所以这一位也被排除出了嫌疑人之列。
A子、B子和被害者三个人,约好了晚上要一起出去玩。
但是因为在约定时间前很闲,故而B子就跑去被害者打工的餐厅,吃她推荐过的料理,享受一顿迟到的午餐——似乎就是这样。
到此为止都是警方已经详细调查过的内容。
“我们再次梳理一下案件的时间顺序吧。”
中尊寺前辈瞪着那双异国情调的蓝眼睛,双手抱在胸前强调道。
“我们来整理一下从被害者的朋友B来到餐厅,到尸体被发现为止的事件脉络。首先下午一点三十一分,被害者通过大厦内的道路去往卫生间。下午一点三十九分,被害者从卫生间回到店内。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朋友B来到了店里——”
……因为实在太长了,我干脆列个表格总结吧。
这样一看,就能很直观地发现中川小姐当日去卫生间的次数相当频繁。
虽然我觉得把已逝之人的隐私转化成这样的可视化形态,多少也有些失礼。
“说起来,日笠主厨之前跟朋友B说过话吧?还认得出她的脸吧?”
“啊……是啊。那位‘B子’结账的时候,中川小姐恰好在卫生间,所以是我来用收银台给她结账的……那时候听说她是中川小姐的朋友,也就稍微打了个招呼……”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怎么说呢……大概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梳着辫子穿着白罩衫,给人一种轻飘飘的可爱印象……”
“梳着辫子穿着白罩衫的,二十多岁的可爱女孩……”
前辈一边看着时间表一边重复道。
“日笠主厨,你是否注意到那位女性当时有哪里不对劲?比如说看起来身体很不舒服这种?”
“不对劲的地方吗……不,没什么值得注意到……但这么说,她当时一直用一只手按着胸口,看起来像是心脏不太舒服的感觉吧……”
就在这时。
前辈静静地将右手放到嘴边。
——舔。
她稍微吐出一点舌头,轻舔食指的指肚。
看到这动作我有些惊讶。舔食指——那是当发现了案件有什么切入点时,前辈一定会做的怪癖。
刚才主厨的证词,就是解迷的关键吗——
“……原来如此。日笠主厨,请容我再次确认一遍,当天五名店员全员出勤对吧?下午之后离开餐厅的就只有中川小姐一个人对吧。”
“没错……就是这样。”
“除了中川小姐,店员中没人认识那位‘B子’对吧?”
“没错,认识她的只有中川小姐一个人。”
前辈频频点头。
然后不知何故,她拿起了桌子上放着的菜单。
“哦,对了,日笠主厨。”
前辈浏览了一遍菜单,用指甲啪啪地敲打着菜单的皮质封面。
“这问题有点奇怪。你家的店名果然是取自那个吧?意大利的城市阿马特里切。”
“嗯……对的,就是取自那里。”
“然后,这家店的招牌菜当然就是——”
“没错,阿马特里切风味吸管面。我在意大利旅行时,品尝过阿马特里切的意大利面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后来这份感动越来越强烈,也就开始经营这家店了。”
中尊寺前辈不会是饿了吧?怎么突然就聊起了这家店的招牌菜。
“这真是太棒了。我非常喜欢这道菜。你看乌冬面不也是这样,只是改变面条的粗细和形状,竟然会在味觉上造成这么木的差异……”
前辈嘶的一声,赤练蛇似的舔舐嘴唇。看起来是对料理垂涎三尺了。
“日笠主厨,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这道招牌料理,做给我们俩尝尝呢?当然,会付钱的。”
“哎?现在,现在做?但是——”
“之前我看了一下你这里营业用的冰柜,番茄酱、腌猪颊肉和羊奶起司还都有存货的吧?虽然这家店目前是这个状态,实在做不了也不必勉强。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务必做一下。这是必要的。”
“那个……做菜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有非常大的关系。有肥肠炒大蒜的关系。”
前辈最后这个冷笑话只会让对方更加信不过自己吧。我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敢说出口。
日笠小姐迟疑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如果这样能帮上忙的话——”,仿佛想让自己接受这件事似的,起身走进了厨房。
日笠小姐消失在了后厨。前辈深深靠在椅背上,哼着小调,用双脚打着节拍。
“……你看着心情不错嘛。”
“——嗯?哦哦,这个啊。我差不多搞清楚事情全貌了。我已经做出了一个假说。”
“做出了假说?”
我被吓了一跳。从调查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三十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内真能解决案子吗?
“也就是说,你已经能解开这个谜题了吗?”
“还是假说啦。验证假说是否正确,还需要别的途径。不过因为我也知道该怎么验证,所以剩下的就只是确认的工作了一一不过,喂喂,森帖啊,难道说你这家伙到现在还什么都没猜出来吗?这么半天就只是在听事情经过?”
“对不起,我脑子里是海绵。”
“海绵的吸收能力应该很强才对啊……”
前辈失望地摇摇头。
“真是的。我真是受不了你了。甚至想搞个叫瘦不鸟烧鸡的食品开发部门来开发一下你。那么森帖,我问你啊,你觉得解决问题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点点头,这问题怎么似曾相识?
“就是那个……作案动机吗?”
“说啥呢?你跟我演社区民警的故事呢?我所说的不仅仅是这种带有案件性质的问题,而是更普遍的问题。”
“啊啊啊那我知道了……就是永不放弃的心,对吧?”
“本大爷我倒是真打算放弃教育你了……”
前辈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了深深的绝望。
“……我要说的也不是这种心灵鸡汤。本大爷我呢,觉得最重要的是‘建立假说的能力’。假说(Plan)——行动(Do)——验证(Check)——改进假说(Action)。也就是所谓PDCA循环,就是因为这PDCA的循环往复,人类才得以发展进化到今天。
“人类要是顺其自然的话是不会有所成长的。你小子要是还想比原先更像那么一点点的男人的话,就一定要学会建立假说的能力。”
您说得都对,我低着头领受她的高见。比起助手,我现在更像是在被教官训斥的新兵蛋子。刚进公司的职场新人就是这种感觉吗?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毫无干劲的心情,前辈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你小子什么意思?本大爷说话你敢不好好听着是吧……”
让你说中了。
我一边忍耐着下颚被捏住的疼痛,一边看着前辈的眼睛。前辈那混着欧洲血统的瞳孔,有着让人联想到地中海的钴蓝色。那双眼睛仿若蓝色洞穴般闪耀着神秘的虹彩,一瞬间将我的灵魂卷人了其中。
前辈对我怒目而视了片刻,忽然清脆地笑了。
“行了,森帖,现在开始给你五分钟。你要活用我们已知的线索,试着做出一个属于你的假说。当然,你同时也要回答出验证这个假说的方法。”
说着她咚的一下将我推倒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桌子上翘起了腿,伸出手放在我的脖颈上。
她眯着眼睛,像在逗弄小猫似的在我的脖子上来回抚摸。
“假说有三个要点。这个假说要基于我们刚刚获得的线索。这个假说要足以逮捕凶手。然后是,这个假说,要存在可以验证其正确性的方法。因为无法验证的假说不过是妄言而已。
通过已经获得的线索,将可以说明事情真相的假说建立起来。并且,也要同时出示可以对这个假说的正确性做出验证的方法——这就是这次的课题。
你明白的吧,森帖?如果你给本大爷搞个厕纸级别的解答来,那就留在大阪不用再回去了。”
“呼……这样哦……”
砚小姐趴在矮脚桌上嘀咕道。
她拿着西瓜皮,在手里晃来晃去,视线飘向右侧。见她发出这种信号的我不禁愕然,果然她已经察觉到了案件的真相——
“……是我误会了。原来这才是咏彦的嗜好吗。我还以为菖蒲小姐那种类型才是你的菜呢……”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总之就当没听到,继续讲故事吧。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时间到了。没办法,我只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提出了自己的假说,前辈听得目瞪口呆(因为这是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不可能的吧”的假说,所以这里也就不展开讲了)
“那个——怎么说呢。森帖啊。你啊,怎么说呢,真的是——”
她手扶额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你可真是个垃圾。本大爷我都想给你做成辣子鸡卖了。你脑子里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安提基特拉沉船里被炸碎了的远古黑科技?就那个东西被3D扫描进电脑以后重新搞了个复原模型装到了你脑壳里?
森帖,希望你不要恨我。假如我是人事部的面试官,如果你和一头羊驼一起来面试的话,老子十有八九要录用那头羊驼。”
前辈还是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似乎连白萝卜都能用话茬切开。但我也实在无法想象前辈对人施行鼓励教育的身姿。
前辈忽然站了起来,走向餐厅深处,从料理交接口往里窥探着厨房,接着很快便折返了回来。
“厨房那边好像刚把意面扔进锅里。吸管面的话大概要煮八分钟——那好,我们就一边等着开饭,一边稍微梳理一下案情吧。”
前辈说着就再次坐到桌上。
但她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晃悠着翘起来的腿,用审讯室里恐怖刑警似的眼神瞧着我。我做出的那个垃圾解答似乎让她很是恼火。
前辈用颇为男性化的姿势挠了挠头。
“森帖,你读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吗?”
“嗯?克里斯蒂吗?呃,算是读过,有名的几本都读过。”
“比如哪本?”
“《无人生还》和《罗杰疑案》这些……我亲戚当中有个家伙很喜欢推理小说……”
“你读过阿加莎的出道作吗?那本《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不,那本我没读过。”
“这样啊。没事,和我要说的话关系也不是很大,没读过也没事……”
前辈钴蓝色的双眸凝视着半空。
“在那本阿加莎的出道作中,波洛有一句名台词我特别喜欢。波洛指着地板上被打碎的咖啡杯,对助手黑斯廷斯说:‘这样干的理由不是因为杯子有士的宁,就是因为杯子里没有士的宁!’”
我困惑地摸了摸脖子。
“那个……那个什么……士的宁,是不是那些老一代的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剧毒?这台词哪里是名台词啦?不就是讲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前辈浅笑一声。
“对啊。是理所当然的。讲了一件理所当然正常的事呢。”
她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接着她把手伸向自己的乳沟,从中掏出了一枚金光闪闪的硬币。前辈不知为何,总是非常珍重地将这枚金币带在身上。这是一枚古老的西班牙金币,真货。
她手指一弹,金币便飞向空中,接着她劈手一抓,金币便回到了手中。
“——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都有些可笑了。咖啡不加糖就是无糖咖啡,咖啡不加奶就是黑咖啡。投出的硬币必有其正反,向东的狗儿尾巴一定向西。明明白白,理所当然。篱锁春花不进园,荡然秋叶已入月——”
前辈顶着一张异国少女的脸孔,像江户时代的落语演员似的,抑扬顿挫地吟诵着奇怪的句子,逐渐朝我逼近过来。
“一件事物,注定只有非A即B的可能性。这个分类无论在何时都是正确的。像这样对世间万物做出恰当分类的手段,在逻辑思维领域有个专有名词叫‘MECE’。”
“梅西?”
“是MECE。”
这要是在讲漫才的话,我已经被手刀敲脑袋了。
“这时候突然跑出个阿根廷天才球星是想干什么?行了,你不要装傻浪费时间了,本大爷现在并没有和你小子讲夫妻漫才的雅兴。”
对自己的烂梗总是如此宽容,对别人的卖傻却又这般严苛。真是个黑哨裁判。
“所谓MECE是MutuallyExclusiveCollectivelyExhaustive的缩写,翻译过来就是‘相互独立,完全穷尽’的意思。譬如说电影院的不同票价——幼儿票、学生票、普通票、老人票。再比如说咖喱料理的分类——猪肉咖喱、牛肉咖喱、鸡肉咖喱、海鲜咖喱、其他咖喱。可以做到对一个整体不重叠也不遗漏的分类,并高效面地对其作出分析。这就是MECE分析法。”
“呃……‘相互独立,完全穷尽’吗……”
这样说来,我似乎在前辈以前推荐给我的经济学书籍上读到过近内容。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懂了,但是这个梅西和咱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是说死因和士的宁有什么关系吗?”
“所以说,这是一个进行分类的分析法。也就是MECE分析法跟士的宁并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使用MECE分析法,本大爷我就可以对被害者当时的状态进行分类——懂吗?”
“诶……对被害者的状态分类吗?不行……想象不出来……”
前辈眯起了眼晴。
“这样啊,那给你个提示吧。在案发时,被害者在卫生间中处于非A即B的状态。试试把它分类成这种MECE的最小单位吧。”
“非A……即B……?”
我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
“……对不起,就算给我提示也……”
“那么给你第二个提示。这件事与衣服有关。这下懂了吗?”
“衣,衣服……?不,我更迷糊了……”
“再给你个大福利吧。我是这么想的。案发时,在卫生间当中,被害者穿着某件衣物或是没穿某件衣物。那件衣物是什么?”
“啊……?内……内裤……”
我被前辈狠揍了一拳。
“……你完了。我就猜你会说这个。你切腹吧,本大爷帮你介错。”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餐刀,在我面前挥来舞去。
我捂着被打肿的脸,眼含热泪。这“钓鱼执法”太过分了。
“前辈我错了。我会好好反省自己的不足,过几天上交一份对您推荐读物的再读报告。这次请您原谅我,告诉我正确答案吧。”
前辈的眉头皱成八字,“哈”地叹了口气,轻轻摆了摆手。
她手中那把餐刀忽然脱手,插在了我身后的软木板上,刀柄嗡嗡震动着。
你是剑豪吗。
“读书报告就免了,我也鼓励你继续钻研……算了,再和你玩下去也是一筹莫展,就直接告诉你吧我这次的切入点是这样的——‘案发时,被害者是系着领带,还是没系领带?’”
我脸上写满了好奇。
“被害者系着领带还是没系领带?这不是不言自明的吗?中川小姐穿着店内的制服,那领带当然也——”
“领带又不是孙悟空脑袋上的紧箍咒,随时都能摘下来的。这家店的店员如果在工作时间搞乱了仪表,那就一定有着相应的理由——”
“二位久等了。”
忽然一阵番茄沙司的香气涌入我的鼻腔。日笠小姐双手端着圆盘,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她将盘子端上桌前。鲜艳赤红的番茄沙司包裹着粗意面,辅料是切得像培根一样薄的肉片与洋葱。面条上还洒满了带着独特香含的起司粉。
“哎呀哎呀—Bravo!Bravo!
这真是有劳日笠主厨了——嗯,这香味太棒了。食欲完全被勾起来了……”
前辈将餐叉刺入餐盘,嘴里满足地打着响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脸不安的日笠小姐。
“那个……我如你所愿把料理做出来了。这个真的能成为解决案件的关键提示吗……?”
前辈正忙着吃面,吃得呼呼作响。
“Si,Si
……这是当然的呀,主厨。我中尊寺做事,就像茄子的花一样,断然没有一朵是无用的。那个证据呢,你看——已经呼之欲出了,就在此处。”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餐又指着我。
“干吗?前辈,你干吗啦,用餐叉指着别人是很没礼貌的哦。”
“快闭上你的嘴吧。你小子还真是人格卑劣,吃相下贱,看自己盘子周围吧,番茄酱溅得到处都是。”
“啊,真的……日笠小姐,对不起,我把桌布都给弄脏了……”
“森帖,你这家伙是第一次吃吸管面吧?”
“啊?这……是的吧,我印象中是第一次吃。”
“果然吧。看你小子那毫无防备的样子就能猜到了。吸管面是种像通心粉一样有着孔洞的长面条,即使在意大利面中也是比较粗而且比较有弹性的类型。如果用吃普通意面的方式卷到餐叉上,很容易让酱汁溅出来。”
中尊寺前辈熟练地用餐叉卷起吸管面,优雅地送入口中。
“吸管面弹性很强。基于这个事实,我做出了一个假说。首先,中川小姐那位闲得没事做的朋友,来到了她打工的餐厅里。也就是那位B子。B子很快点好了菜,选的自然是那道阿马特里切风味吸管面。毕竟她就是特意来品尝‘推荐料理’的。
“然后料理上桌,但B子却不小心和森帖犯下了一样的错误,让酱汁溅了出来。这里注意一下B子当时的服装,她穿着一件白罩衫。虽然她去了两次卫生间,想洗掉污迹,但我们都知道的,番茄酱的颜色十分顽固,不是那么容易被洗掉的。
见到陷入困窘的朋友,中川小姐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森帖,动动脑子,领带最初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啊?领带存在的目的?不是因为比较帅吗?”
“不是。很多时侯,时尚的来源是实用。就像过去牛仔裤是矿工们的工作装,领带过去的用途则是‘掩盖衬衣的纽扣’。因为当时的衬衫被当作是内裤一样,被看到扣子是一件颇为羞耻的事情。”
“因为扣子被看到而感到羞耻似乎不是现代人能理解的思路呢。”
“的确。不过如果置换成,被人看到番茄酱的污迹会很羞耻,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了呢?”
这时我才恍然惊觉中尊寺前辈究竟想说什么。
“啊——这样说来,也就是说——”
“没错。”
前辈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为了隐藏番茄酱的污迹,中川小姐将领带借给了B子。若是蝴蝶领结或是窄幅领带的话大概派不上用场,但如果用宽幅领带就能达到目的了。
制服一共有五件。也就是说领带也有五条,其中四条都在后厨店员的脖子上。而剩下的一条,则被中川小姐借给了B子。也就是说,案发时她并没有系领带——这就是我的假说。”
我囫囵咽下了口中的意大利面。虽然这料理十分美味,但我光是听着中尊寺前辈的高论已经竭尽全力,实在没有去品尝美味的余力。
“我想到这个假说,是在读时间表的时候。身体不舒服的被害者一趟趟去卫生间还可以理解,但我没能想通这位‘B子’为什么会短时间内去两次卫生间。当得到了‘白罩衫’和‘手按着胸口’这两个日笠主厨的证言,就得出了上述假说。按着胸口想必也是为了掩盖污迹吧。”
“……但这终归是假说罢了,不是吗?只能说明存在可能性,但却不能认定这就是真相……”
“这是当然的了。我所说的假说,通常都还需要‘验证’这道工序。无法验证的假说根本没有讲出来的必要。
“所以森帖,刚才我也说了。要和假说一起出示验证方法。现在我就来出示它。”
中尊寺前辈盯着日笠小姐,不知是错觉还是心理作用,她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可怕。另一边,日笠小姐大概还没能完全理解前辈的发言,时而看着我,时而又看着前辈。
前辈说道:“主厨,商店街的监控摄像头,可以拍到出入这家店的所有客人吗?
日笠小姐弱弱地点点头。
“应该可以……虽然我还没有看过……”
“主厨能看到那台监控录像的数据吗?”
“嗯。虽然不太合规矩,但因为我和管理员认识,只要拜托对方一下就好了……”
“那么,能让我们看看吗?”
“啊?那个……现在就要看吗?”
“没错。现在就要看,拜托你了。”
日笠小姐面色铁青地站了起来。虽然还没能完全明白中尊寺前辈的推理,但她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氛。
过了不久,日笠小姐就带着借来的笔记本电脑和U盘回来了。
中尊寺前辈接过东西,插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一脸庄重地开准备播放视频。她插上U盘,在记录案发当日监控录像的文件夹中点开了一个文件。
视频播放器启动了。在稍微读取了一会儿后,画面上的影像开始动了起来
“……瞧好了。”
前辈一边用骄傲地语调说着,一边用手指着画面。
下午两点五十分。一名穿着白罩衫的女人走出了餐厅。女人站在路边,在自己的包里翻找着什么,随后又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些什么,便悠然地混人了人群之中。
在她的胸前,能看到一条胭脂色与橙色相间的斜纹领带——
故事讲到这里,我休息了一下。
大概因为好久没有讲这么久的话了,我喉咙有点干痛。我果然还是不太擅长讲话。为了滋润一下自己沙哑的喉咙,我拿起已经变温的麦茶送到嘴边。
这时我才注意到,砚小姐正托着自己的脸颊,望着窗外。
“砚小姐?”
我有些怀疑她刚才没在听我说话,便出声叫她。砚小姐懒洋洋地回过头来。
“——嗯?怎么?已经讲完了?”
“还没讲完呢……你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怎么可能,我听得可认真了呢。都怪你,搞得现在我非常想吃番茄酱意面。本来今晚要吃豆腐皮日式料理的……”
“你看你果然没在听。虽然我也还没讲到前辈的推理最重要的部分吧……”
“最重要的部分,是说中尊寺小姐觉得谁是凶手的部分吗?那不是很明显吗,就是主厨日笠小姐呗?”
“……答对了。”
抢先一步就说出了还没讲到的部分,她要是学生的话,可是会把老师气哭的类型。
正如砚小姐所说的那样中尊寺前辈最后对日笠小姐宣告道“你就是凶手。”
案发时,被害者将领带借给了其他人——那么理所当然,那时被害者并没有系着领带。也就是说,用领带勒死被害者的,是其他持有领带的人——换言之,范围被锁定在了餐厅的店员中。
然而在案发当日,其他店员始终都在后厨里。这样一来,持有领带还能和被害者接触的人只剩下一个——第一发现人日笠小姐。
至于作案动机,无非就是围绕着工资产生的冲突。中川小姐对于不如自己认真的人,却比自己先涨工资的事抱有不满,还似乎在推特上抱怨过。二人似乎也因为是否删除那条推文而发生过争执。
顺带一提,使用领带来杀人并非有意为之,而是突发的罪行——也就是所谓急火攻心,就用手头的领带将被害者勒死了。这是中尊寺前辈的看法。前辈也推测过,当时被害者没有系领带,也是引起凶手愤怒的原因之一。
话虽如此,但被中尊寺前辈揭穿罪行之后,日签小姐却予以了否认。而且因为作为凶器的领带早就被洗涤过了的关系,也无法期待能从上面检测出什么微观物证。
“——我姑且确认一下,不会是那位B子又把领带给了别的什么人,或者B子本人就是凶手吗?”
“不会的。B子从店里出来之后,就去附近的商店买东西了。就算B子把领带给了谁,出店门的时候也已经是两点五十五分了,距离三点尸体被发现,留给凶手的时间只剩下五分钟。如果算上交接领带的时间,基本上是不可能作案的。”
“为什么B子没有对警察提起领带的事?如果提起了的话,警方也会察觉到吧。”
“似乎是因为外借领带违反了工作条例,B子为了保全中川小姐的体面,而对这件事选择了沉默。而且警方也为了诱导嫌疑人说漏嘴,而需要保留一个只有凶手知道的事实,所以凶器的形态也是对B子保密的。”
所以最后,B子不知道凶器是店内的领带,警方不知道B子借走了领带——双方的意图仿佛齿轮般咬合在一起,这才发展成了本次的事态。
“——总之,就是这样。”
我探出身来。
“在现小姐看来,中尊寺前辈这次的推理怎么样呢?”
终于切入了谈话的主题。接下来的对话才是今天的重点,大轴好戏。
这位学术界的明星,才貌双全的女性数理逻辑学家,会如何评价那位经济界的宠儿,秀外慧中的在读女大学生经营战略顾问师的名推理呢?
到头来,她的判定会如何呢——
“完美。”
砚小姐意料之外地坦率认可了前辈的推理。
“我没有在她展开的逻辑中发觉任何瑕疵。她用正确的公理和正确的推理规则导出了结论。从数理逻辑学的角度来看,她的证明具备有效性。”
但说这话时,砚小姐的嘴角却忽然浮现了一丝微笑。
“……是个古典逻辑式的证明呢。”
她补充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最终我也没太明白,她对这段推理究竟是肯定还是否定的。
“那么……也就是说,中尊寺前辈的推理是正确的,凶手是日笠小姐的结论也没错?”
“——亨佩尔的乌鸦。”
她一边看着窗外,一边突然说出了一个我听不懂的词。
……乌鸦?
我随着她的视线一起看向窗外,在那被窗框裱在墙上的景色之中,树上的柠檬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天上连一只乌鸦也看不见。
“鸟鸦?什么意思啊砚小姐?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砚小姐的黑发随着海风飘动着,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慢慢向我转过头来。
……这样啊。咏彦听不懂这个提示呢。也对,毕竟我还没有教过你……”
她这样自言自语着,站了起来。她微笑着看着我,走向房间一隅。她在那里蹲下,从一个手提袋中翻找着什么。
她手里拿着B5尺寸的大学笔记本和一个布制的笔袋,走了回来。
“我明白了。那么为了做出让咏彦也能听懂的说明,我们在这里稍微整理一下中尊寺小姐推理的要点吧。”
她横过脚来,斜坐到我的身边,一边挠头一边在桌子上打开了笔记本。
温柔的芳香在瞬间包裹住了我。
“这次的案件里,嫌疑人可真够多的。这样的话,使用谓词逻辑就要比命题逻辑更加方便一些——但我教给你了吗?谓词逻辑。”
“不,还没有。”
“这样哦……但是你有没有意外地,自发地,偷偷预习一下……”
“也没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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