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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25年45期 · 怪屋 第2部分 · 第2篇 / 共11篇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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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屋 第2部分

作者:阿加莎·克里斯蒂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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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便和塔弗纳总督察以及兰姆警长一道来到了斯温利。

汽车开过高尔夫球场以后,我们转入了一条以前应该有两扇大铁门的通道,铁门不是捐赠了就是被强行征用了。到了通道尽头以后,我们把车开上一条两边种着石楠花的弯曲车道,然后在屋前的碎石空地下了车。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不知道为何叫它山形墙宅邸,叫它十一形墙也许会更准确些。让人感到惊异的是宅邸扭曲的外表——我马上就知道为何会建成这样了。宅邸看上去完全是农舍的样式,只是在农舍的基础上扩充了许多倍。事实上这是一幢被置于高倍放大镜下的农舍。农舍歪斜的木质骨架和山形墙在这幢房子里都找得到——在夕阳的映衬下,这幢房子像一只生长不良的蘑菇。

所谓的英式风格在希腊餐饮业巨头心中应该就是如此吧。

老利奥尼迪斯刻意把它造成了城堡模样的英式住宅。我很想知道第一任利奥尼迪斯太太当时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老利奥尼迪斯事先应该没征求过她的意见或是给她看方案草图。这很可能是老利奥尼迪斯给他的异国太太准备的一份惊喜。不知道利奥尼迪斯太太看见它是吓了一跳还是一笑置之。

从我听说的情况来看,她在这里过得相当快乐。

“很有气魄吧?”塔弗纳总督察问,“老人当时的设想十分宏伟——把它造成带有厨房等全套设施的三个独立的居住单元。里面的陈设都是顶级的,像豪华大饭店一样。”

索菲娅走出前门。她没戴帽子,身上穿着绿色的衬衫和花呢裙子。

一看到我,她马上定住脚。

“怎么是你?”她惊讶地问道。

我告诉她:“索菲娅,我有话跟你说。能找个地方单独聊聊吗?”

开始我以为她会表示反对,但没过一会儿,她转身对我说:“跟我来吧。”

我们穿过草坪,站在草坪上可以看见斯温利最高档的高尔夫球场——远处的山上长着一排松树,再过去是苍茫的乡村风景。

索菲娅带我来到一个疏于料理的假山庭院,我们在一张很不舒服的木头长凳上坐下了。

“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她说。

她的语气不是很好。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一告诉了她。她听得很仔细,神情也非常严肃,一点儿都没透露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当我最终讲完的时候,她才叹了口气,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父亲可真够老奸巨猾的。”她说。

“老家伙自然有他的道理。在我看来这个主意简直是糟糕透了——只是——”

索菲娅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查尔斯,”她说,“这个主意才不糟糕呢。这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你父亲很清楚我在想什么。他比你更了解情况。”

她带着绝望的情绪用拳头猛击另一只手的手掌。

“我必须得知道真相,一定要让我知道。”

“是因为我们的未来吗?只是,亲爱的——”

“查尔斯,这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未来。为了让身心平静下来也必须让我知道真相。查尔斯,昨天晚上我没告诉你——但我确实——确实是在害怕。

“是的,我感到非常非常害怕。警察,你父亲以及所有人都觉得是布兰达干的。”

“这个可能性很大。”

“没错,的确有这种可能性。但每当我对自己说,‘也许是布兰达干的’的时候,我很清楚这只是种一相情愿的想法。因为事实上我并不这么想。”

“你不这么想吗?”我缓缓地问。

“我说不清楚。你已经像我希望的那样从局外人的角度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现在我想从局内人的角度让你知道整个家族的内情。我觉得布兰达不是那种人——她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的人,她非常珍惜自己。”

“和她相爱的年轻人劳伦斯·布朗呢?”

“劳伦斯是个胆小鬼,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勇气。”

“这可不一定。”

“人心的确是很难测的,难道不是吗?我是说,人们常会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来。有时人会突然冒出个主意,结果却证明他完全错了。情况不都是这样——但我们时常会遇见这种情况。无论怎么说,布兰达都不是那种——”说到这儿时她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她一向循规蹈矩,是那种被我称为大家闺秀的人。她喜欢端坐下来吃吃甜点,穿漂亮衣服,戴精美的珠宝,有时还会看看小说,去趟电影院。想到爷爷和她的年龄差异,一般人的确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觉得她真是被我爷爷吸引了。爷爷有种目空一切的气势。他的确能让女人感到……感到自己是个被人娇宠的王妃。我觉得——我始终这样觉得——爷爷一定是让布兰达觉得自己深陷在爱河里。他一直对女人很有办法——这是种技巧——无论多么老,这种技巧都不会失去。”

我把布兰达的问题放到一边,转回到索菲娅刚才那句令我困扰的话上来。

“为什么说你会害怕呢?”我问。

索菲娅浑身颤抖了一下,两只手并拢在一起。

“因为这是事实,”她压低声音说,“查尔斯,这非常重要,我必须让你明白这一点。你要知道,我们是一个怪异的大家庭……所有人都很冷酷无情——但这种冷酷无情又是以不同的表现形式反映出来的。这就是麻烦所在,让人看不清真相。”

也许是看到了我脸上的不解吧,她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尽量把我的意思向你表达清楚。就说我爷爷吧,有一次他在闲聊中告诉我们,少年时他在斯麦纳捅伤过两个男人。听说这件事是因为不可原谅的侮辱而引起的——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但在他看来却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但在英国听到这种事可真够毛骨悚然的。”

我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一种无情,”索菲娅继续说了下去,“接下来谈谈我奶奶。我不怎么记得她,关于她的事却听说过许多。我觉得她的冷酷无情应该源于自身的毫无想象力。她和那种四处打猎以及动辄就枪毙人的将军是一个类型。尽管生性纯良,但做派狂妄自大,在人命关天的问题上敢于承担责任。”

“是不是有点儿扯远了?”

“也许确实有点儿——但我实在很怕这种正直却又无法无天的人。再来说我妈妈吧,她是个女演员,一贯受到人们的娇宠,却没有一点儿做人的自觉。她是那种一切只想到自己的自我中心者。你知道,这种人有时会让人感到害怕。接下来说说罗杰叔叔的妻子克莱门丝。她是个从事某种重要研究的科学家,却冷血可怕,一点儿都不讲情面。罗杰叔叔恰恰相反——他是世间最友善可爱的人,脾气却大得要死,发起火来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另外还有我爸爸——”

说到这儿时她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与罗杰叔叔相反,”索菲娅缓缓地说,“爸爸过于收敛了。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正在想什么。他从不在公开场合表达自己的感情。他的内敛可能是对付妈妈过于放纵自己感情的一种自我防御。这却时常让我担心。”

“宝贝,”我对她说,“你这是在庸人自扰,到头来所有人都有可能杀人。”

“这句话一点儿没错,连我这样的人也会有嫌疑。”

“不会是你。”

“查尔斯,你可不能把我给排除。我觉得我确实能杀人……”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又补充道,“如果是我杀的话,那一定有个值得我去冒险的理由。”

我忍不住笑了。索菲娅也跟着莞尔一笑。

“也许我是个傻瓜,”她说,“但我们必须找出爷爷的死亡真相。我们必须赶快查明。要真是布兰达就好了……”

我突然为布兰达·利奥尼迪斯感到难过。

未知

一个高个子人影从小路上径直朝我们走来。她戴着顶破旧的毡帽,身上穿着走了形的裙子和臃肿的针织线衫。

“艾迪丝姨妈来了。”索菲娅说。

人影不时停下来俯身看着花坛,然后继续朝我们走来。我从长凳上起身站了起来。

“艾迪丝姨妈,这位是查尔斯·海伍德。查尔斯,这是我的姨妈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索菲娅为我们做了简单的介绍。

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是个七十岁左右的女人。她头发蓬乱,脸上全是皱纹,视线却敏锐而犀利。

“你好,”她和我打了个招呼,“我听说过你,知道你是从东方回来的。你爸爸还好吗?”

我非常吃惊,连忙告诉她我父亲还好。

“他还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德·哈维兰小姐说,“我和他妈妈很熟。你长得很像你奶奶。你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有别的事?”

“希望能帮上忙。”我局促不安地说。

她点了点头。

“是需要有人来帮忙。这里到处都是警察,随时随地会在眼前冒出来。有一些我很不喜欢。上过正经学校的孩子不该去当警察。有一天我看见摩娅·金诺尔家的儿子在大理石拱门[1]

那里指挥交通,真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完她转身看着索菲娅。“用人想问你鱼的事,正到处找你呢。”

“真麻烦,”索菲娅说,“我这就打电话去订鱼。”

说完她便飞快地朝房子走了过去。

哈维兰小姐转过身,慢慢地朝同一方向走了过去。我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她的脚步。

“真不知道没有用人该怎么办,”德·哈维兰小姐说,“几乎所有人都有老式的用人。她们洗衣烧菜,负责所有的家务,而且非常守信用。老利奥尼迪斯家的用人就是我几年前亲自挑来的。”

她停下脚步,没好气地拔起一丛纠缠在一起的藤蔓。“这种缠绕植物最让人讨厌了!纠缠在一起让人透不过气来。它们专爱往地下钻,让人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她怒气冲冲地把刚拔起来的绿色藤蔓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了两脚。

“查尔斯·海伍德,这可不是件好事,”她看了看房子,“警方是怎么想的?我原本不应该问这个。但阿里斯蒂德被毒杀的事看起来很奇怪,我是说一想起他已经死了,就觉得古怪。我从没喜欢过他——绝对没有!但我就是不习惯他死了的事实……他的死让这幢房子看上去有点儿空。”

我没有接话。从不连贯的言辞上看,艾迪丝·德·哈维兰小姐应该是陷入了回忆。

“今天早晨我一直在想——我已经住在这儿很久了,大概四十多年了吧。姐姐死的时候我就来这儿了,七个孩子——最小的还只有一岁……不能把孩子交给外国佬带,你说是不是?这自然是桩不相称的婚姻。我总觉得玛茜娅一定是疯了,竟会嫁给那种又矮又丑的外国小子!但坦白说,他对我却相当放手。保姆,管家,学校都由着我选。连有益健康的婴儿食品也是我挑的——让孩子吃他那种怪味道的南欧米饭可不好。”

“从那时起你就一直住在这儿吗?”我轻声问。

“是的。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我是说,当孩子们成人结婚之后,我大可以一走了之……我想我是爱上了这里的花园了吧。另外菲利浦也让我放心不下。娶了个女演员之后就别想过正常的家庭生活了。真不明白女演员为什么还要生孩子。孩子刚一出生,她就去爱丁堡这种遥远的地方演戏了。菲利浦倒很明智——演员老婆一走,他就带着那些书搬过来住了。”

“菲利浦·利奥尼迪斯靠什么生活?”

“他是个写书的。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那些没人看的书。书的内容都是些晦涩不清的历史细节。你应该没听说过那些书吧?”

我点头表示承认。

“他的问题就是太有钱了,”德·哈维兰小姐说,“没这么多钱的话他就得自己去讨生活了。”

“他的书不赚钱吗?”

“当然不赚。他被公认为研究某一段历史时期的学术权威。但是他的书一点儿不赚钱——为了逃避遗产税,阿里斯蒂德竟然给了他十万英镑,真是让人难以置信。阿里斯蒂德让他们在经济上全都独立了。罗杰经营筵席承办公司,索菲娅有一笔丰厚的津贴。孩子们的钱都存在信托基金里了。”

“这么说没人会从他的死亡中得益吗?”

她吃惊地看了我一眼。

“当然能得益。他们都能得到更多的钱。但如果他们开口要,老家伙总会给的,根本犯不着去杀人。”

“德·哈维兰小姐,你觉得是谁投毒的呢?”

她的答复颇有个人特色:

“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只要一想到家里有个波吉亚式的人物存在,我就浑身不舒坦。我想警方应该紧抓住可怜的布兰达不放。”

“你觉得他们盯错人了吗?”

“我可说不好。在我看来,布兰达只是个愚昧而普通的小妇人而已——是个非常守旧的女人,跟我想象中的罪犯完全不一样。话说回来,她在二十四岁的妙龄嫁给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头儿,显然是冲着他的钱去的。通常情况下布兰达有望很快成为一个寡妇。但阿里斯蒂德是个非常强壮的老头儿,糖尿病也没有逐步恶化的迹象。看起来还真能活到一百岁呢。我想她是厌倦继续等下去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沉吟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德·哈维兰小姐尖刻地说,“一切就都好办了。也许会引起公众的议论。不过好在她不算是家族的一分子。”

“没有别的看法了吗?”我问。

“你觉得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我不禁产生了疑问。我觉得这顶破旧的毡帽下面正涌动着某种我看不见的暗流。

德·哈维兰小姐前言不搭后语的表象下,无疑隐藏着一个精于算计的头脑。一刹那间我甚至盘算起哈维兰小姐亲自给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投毒的可能性了……

这并非不可能。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老妇人方才把藤蔓狠狠踩进泥土的情景。

我联想到索菲娅刚刚说过的冷酷无情。

偷偷瞟了一眼艾迪丝·德·哈维兰。

只要有足够的理由的话……

但艾迪丝·德·哈维兰有什么足够的理由动手呢?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必须多了解她一点儿才行。

伦敦地标式建筑。

未知

前门大开。我们穿过前门,走进一个大得有些惊人的大厅。厅里的陈设非常严谨:地上铺着磨光的橡木地板,四周放着亮光闪闪的铜器。大厅后面通常是楼梯的地方有一道嵌着门的白墙。

“我姐夫就住在这里,”德·哈维兰小姐说,“菲利浦和玛格达住在一楼。”

我们走过左边的一道门,进入一个宽大的客厅。客厅墙上镶嵌着淡蓝色的护墙板,家具上罩着厚实的织缎。桌子上和墙上挂着演员和舞蹈家的大幅舞台照。壁炉上方挂着德加画的芭蕾舞演员的写实画。客厅里还放了许多花朵,有绚烂绽放的菊花,还有各色康乃馨。

“我猜你应该想见见菲利浦。”德·哈维兰小姐说。

我想见菲利浦吗?我也拿不准。先前我想见的只是索菲娅,已经见到了。她对我父亲的计划大加赞同——然而现在她离开了我,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商量鱼的事情了,没有指点我下一步该如何做。我是应该以急于娶他女儿的年轻小伙子的身份,还是以偶尔拜访——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来吧——的朋友身份,抑或警方相关人员的身份去面对菲利浦·利奥尼迪斯呢?德·哈维兰小姐没有留时间给我考虑这个问题。事实上,这不像是个决断,更像是一种决定。

相比征求他人的意见而言,哈维兰小姐更喜欢擅自为别人作决定。

“我们去图书室吧。”她说。

她带我走出客厅,通过走廊走进另一扇门。

这是一个摆满了书的大房间。书不仅仅是放在书架上,而是一直堆到了屋顶。椅子、桌子甚至地板上全都放满了书。尽管如此,这里的图书室还是给我留下了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

图书室里非常阴冷。室内缺少一种我本来十分期待的感觉,反而散发着旧书的霉味和一点点蜂蜡味。我马上就知道缺的是什么了。图书室里缺少了烟味。菲利浦·利奥尼迪斯不是个瘾君子。

看到我们进来,菲利浦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年龄在五十岁上下,长相相当英俊。所有人都告诉我阿里斯蒂德·利奥尼迪斯是如何丑陋,所以我原以为他儿子也一样丑。我没有预料到会遇见品貌如此出众的一个人——笔挺的鼻子,线条完美的下巴,须根灰白的头发从饱满的额头往后轻甩过去。

“菲利浦,这是查尔斯·海伍德。”艾迪丝·德·哈维兰说。

“查尔斯,你好。”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说过我。他伸过来的手冰凉,脸上毫无表情。这让我感到非常紧张。他兴味索然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我们下一步的问话。

“可怕的警察在哪儿?”德·哈维兰小姐问。

“现在——”说着他看了眼桌上的名片,“塔弗纳总督察应该马上要跟我谈话了吧。”

“他现在在哪儿?”

“艾迪丝姨妈,我不知道。我想他应该在楼上吧。”

“和布兰达在一起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菲利浦·利奥尼迪斯的举止十分淡然,似乎谋杀根本没有在他身边发生一样。

“玛格达起床了吗?”

“我不知道。她通常十一点之后才会起床。”

“外面说话的好像是她。”艾迪丝·德·哈维兰说。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高亢而急速的说话声迅速向这里逼近。我身后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推,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闹出的动静比三四个人都大,真想不通是如何做到的。

她抽着一支带滤嘴的香烟,身上穿着桃红色的缎子睡衣,一手提着衣角。金黄色的头发像波浪一样披散在背后。她的脸色因为没有化妆而显得格外难看,两只眼睛又蓝又大。说话的声音尽管有点儿沙哑,吐字却格外清晰。

“亲爱的,我不能忍受这个——我真是受不了了——想想引来的关注吧——报上还没登,但应该很快就会登出来的——我完全想不出上庭时该穿什么衣服——非常非常素的衣服可以吗——黑色的我可受不了,也许能挑一件绛紫色的吧——我的配给券也用光了——我把卖给我配给券的讨厌男人的地址给丢了——就是那个沙夫茨伯里大街旁边的停车场——如果开车去那儿的话,警察一定会跟踪我,问我一些让人难以启齿的问题,难道不是吗?我是说,该让我说什么好呢?菲利浦,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啊!你怎么能如此平静呢?你难道没意识到可以离开这幢可怕的房子吗?自由——我需要的是自由!也许这样说稍显无情了点儿——可怜的好老头儿——他活着的时候我们当然不会离他而去,他真的对我们很好——尽管楼上那个女人一直在我们之间制造障碍。如果我们早早离开,让那个小女人独自和老头儿在一起的话,他肯定一个子儿都不会留给我们。真是个可怕的家伙!好老头儿毕竟是快九十岁的人了——全家人联合在一起都对付不了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的可怕女人。菲利浦,我相信这是个出演艾迪丝·汤普森舞台剧的绝佳机会。这起谋杀案恰好可以引来外界对我的关注。比尔登斯坦说他可以为我找个悲剧性的角色——尽管这个关于矿工的舞台剧随时都可能会下档——但那个角色可真不错。我知道别人说我适合演喜剧性的角色是因为我的鼻子——好在艾迪丝·汤普森那儿也有不少喜剧——我想喜剧作者应该没有意识到喜剧通常能加强悬疑效果。我知道该如何演好这样的角色——只要演得平凡无奇,一直装傻到最后就好了——”

她伸展手臂——烟蒂从滤嘴里掉到菲利浦磨光的红木桌面上,烧灼着桌面。

菲利浦不动声色地拿起烟蒂,扔进了废纸篓。

“想想可真是太可怕了……”玛格达·利奥尼迪斯突然两眼睁大,表情发僵,做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惊恐的神色仅仅维持了二十几秒就消失了。玛格达的脸部肌肉放松下来,之后马上又皱紧在一起,像是个茫然不知所措、马上要号啕大哭的孩子似的。

玛格达的种种表情突然像被海绵吸光似的一扫而空。她突然转身面向我,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

“你觉得这样演艾迪丝·汤普森的戏可以吗?”

我告诉她这样演艾迪丝·汤普森的戏再完美不过了。尽管这时我才依稀回忆起艾迪丝·汤普森到底是什么人,但因为急于给索菲娅的母亲留下一个好印象,我只能违心称妙。

“很像是布兰达干的,你也这样觉得吧?”玛格达问,“你知道吗,我从没这样想过。这点倒蛮有趣的。要不要向督察长指出这一点呢?”

玛格达的丈夫在书桌后面微微皱起了眉。

“玛格达,你根本没有必要去见他,”菲利浦说,“我会把他想了解的一切都告诉他。”

“不让我见他吗?”玛格达的嗓门提高了,“我当然要去见他,亲爱的,亲爱的,你真是太没想象力了!你根本没意识到细节的重要性。他一定想知道每件事是何时发生的,是怎样发生的,想知道我们当时注意到并产生疑惑的点滴小事——”

“妈妈,”索菲娅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你可不要对总督察说一大堆谎话。”

“索菲娅——我亲爱的……”

“妈妈,我知道你已经都准备好了,准备来一场精彩的演出。但你错了,绝对错了。”

“别跟我扯淡。你根本不知道——”

“我就是知道。亲爱的妈妈,这次你准备演一出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戏。你会在他面前装得楚楚可怜——故意说得很少——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表现得很警觉——刻意保护自己的家人。”

玛格达·利奥尼迪斯露出婴儿般无辜的表情。

“亲爱的,”她说,“你真的认为——”

“是的,把这种想法抛到一旁吧。我就是这个意思。”

玛格达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索菲娅这时又告诉她:

“我做了些巧克力放在客厅里。”

“太好了——我都快饿死了——”

说着她在门口停下脚步。

“你也许不知道,”她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我脑袋后面的书架说,“有个女儿可真是好啊!”

话一说完,她便离开了图书室。

“天知道她会对警察说些什么。”德·哈维兰小姐说。

“她会处理好的。”索菲娅说。

“她这种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别担心,”索菲娅说,“她会按制片人说的去做的。这次我就是制片人!”

她跟在母亲后面走出了图书室,又回过头来说:

“爸爸,塔弗纳总督察来见你了,不介意让查尔斯在场吗?”

菲利浦·利奥尼迪斯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困惑。看来他肯定是介意的。但他凡事漠然处之的个性却让我得了利。他支支吾吾地说:“哦,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敦实可靠的塔弗纳总督察走了进来,他摆出一副精明能干的架势,显得特别让人安心。

“只是有点儿小麻烦而已,”他的神态仿佛在说,“解决之后我们就走——我也希望能赶快解决。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也不想逗留太久……”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什么话都没说,把椅子往桌边一拉,他就把一切都表达清楚了。我不敢冒昧,选了个稍远的位置坐下了。

“总督察,请问你有什么事?”菲利浦问。

德·哈维兰小姐猛不丁插话进来。“总督察,不需要我在场吧?”

“德·哈维兰小姐,现在不需要你。不过在这之后我想和你谈一谈——”

“没问题,我在楼上等你。”

她走出图书室,随手带上了门。

“总督察,可以开始了吗?”菲利浦又问了一遍。

“我知道你很忙,不想打扰你太长时间。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你父亲的死不是由于自然原因。他是因为摄入了过量的毒扁豆碱而死的——也就是一般人们常说的伊色林。”

菲利浦低了下头,没有太多特别的表示。

“不知道这对你是否有进一步的启发?”塔弗纳总督察不依不饶地问。

“能有什么启发?在我看来爸爸一定是误服的。”

“利奥尼迪斯先生,你真是这么想吗?”

“是的,在我看来只有这种可能性。别忘了,他是个快九十岁的人了,视力也不太好。”

“看来他把眼药水倒进胰岛素药瓶了。利奥尼迪斯先生,你真的相信吗?”

菲利浦没有回答。他的脸变得更没生气了。

塔弗纳又说:

“我们在垃圾箱里找到了一个没有指纹的空眼药水瓶。这一点很奇怪。眼药水瓶上应该有指纹才合理啊。即便没你父亲的指纹,也应该有他妻子或仆人的……”

菲利浦·利奥尼迪斯抬眼看着塔弗纳总督察。

“查过仆人了吗?”他问,“会不会是约翰逊干的?”

“你是说约翰逊有可能是罪犯吗?他完全有这个机会。但谈到动机就不尽然了。你父亲每年会给他一笔额外津贴——这笔津贴每年都会增加。你父亲说得很清楚,有了这些津贴,约翰逊在遗嘱中就没有份了。在你们家服务了七年以后,这笔津贴的数额相当之高,而且仍然在继续增加。约翰逊显然是希望你父亲活得越长越好。再说他们相处得也不错,约翰逊过去的履历也很清白——他是个训练有素而且非常忠诚的仆人。”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约翰逊没有可能犯罪。”

菲利浦干巴巴地说:“我明白了。”

“利奥尼迪斯先生,能把令尊死亡那天你的活动情况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那天我全天待在这个图书室里——只有吃饭的时候离开过。”

“见过你父亲吗?”

“早饭以后问候过他一声,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那时你和他单独在一起吗?”

“呃——当时我继母也在场。”

“你父亲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吗?”

菲利浦语中带刺地说:“他可没想到自己会遇害身亡。”

“你父亲住的地方和房子里的其他区域是完全隔开的吗?”

“是的,只是在门厅里有一扇门相连。”

“那扇门一直是上锁的吗?”

“一般不上锁。”

“没锁过吗?”

“反正据我所知没有。”

“家里的所有人都能在两边自由出入吗?”

“当然可以,把房子分为两部分只是为了住起来方便。但谁都认为没有必要特地锁上。”

“你是在何种情况下得知父亲的死讯的?”

“罗杰突然从西面楼上他住的地方冲了下来,告诉我爸爸的病似乎突然发作了。当时爸爸完全无法呼吸,看上去病得很严重。”

“你是怎么应对的?”

“我马上给医生打了电话,在场的人都还没想到这一点。医生不在家——我给他留了个口信让他速来。接着便上楼去看父亲了。”

“再接下来呢?”

“爸爸的确病得很重,他在医生来之前就死了。”菲利浦的语气仍然不带感情,对他来说这只是简单地描述事实罢了。

“家里的其他人当时在哪儿?”

“我妻子在伦敦,不过没多久她就回来了。索菲娅应该也不在。我的另外两个子女尤斯塔斯和约瑟芬尼当时应该都在。”

“利奥尼迪斯先生,请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过我很想知道你父亲的死对你的财务状况会有何影响。”

“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办案要掌握全部事实才行。爸爸早在几年前就让我们在经济上全都独立了。他让罗杰进入了家族最大的联合筵席承办公司,出任公司总裁和主要股东。然后又把金额相当的一笔资产转移给我——价值十五万英镑的各类有价证券——使我可以衣食无忧。他还给了两个姐姐很大一笔钱,不过她们都已经去世了。”

“但他依然是个非常有钱的人,对吗?”

“不,事实上他留下的钱并不算多。他说这样反倒会让生活显得更有情趣。从那时开始,”菲利浦第一次露出了笑意,“他开始从事一些与以前截然不同的产业,反倒变得更有钱了。”

“你和你哥哥都搬到这儿来了。是因为经济上有困难吗?”

“当然不是。只是为了方便而已。爸爸总是说这个家随时欢迎我们来住。我是由于自身的家庭原因搬过来的。

“我特别喜欢爸爸,”菲利浦补充道,“我是一九三七年开始住在这儿的。我不付房租,不过承担自己的那部分居住税。”

“你哥哥呢?”

“我哥哥是因为一九四三年大战时房子遭到轰炸而搬过来的。”

“那么利奥尼迪斯先生,你对你父亲遗嘱中所做的安排有所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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