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宫部美雪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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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两个小孩,守着憔悴寂寞的老母亲,你可以想见他们多怨恨这人世间的无情!还好他们本性都不坏,不久便又各自找到了工作。”
“两人都是卡车司机?”
“没错。一个拥有自己的卡车,承包一些长途业务。另一个在我的公司工作。”
这“另一个”就是将《山形新闻》扔到城崎家的人。
“我明白了。”我说。
起初我从报纸隔一天送到判断,嫌疑人应该是长途卡车司机,但这样无法解释新的事实,于是请双胞胎出马监视。
“可当我知道是贵公司卡车司机扔的报纸时,我以为自己的推测出错了。一般快递的卡车,尤其是像贵公司这种小企业的卡车是不会定期跑长途的,和跑长途的卡车不一样。但如果从山形县买回报纸的卡车司机和将报纸扔进城崎家的卡车司机是不同的人,那就没有问题了。”
矢野点点头。
“两人感情很好,半年前母亲才刚过世。”
“真是遗憾。”
“两人找到工作,有了新的生活。”矢野回到正题,“可是有一天那个在我公司工作的人在送货途中看见了一张做梦也难忘的脸。”
是银行融资科科长。
“就是当时……连一个小时都不肯多等的银行职员。只要一小时,多等一小时就能清偿全部债务,那人却不肯等……”
“就是城崎先生吗?”
矢野点点头。
“两人无法消除怨恨,至少要让对方知道他们的感受,便开始投递《山形新闻》。”
矢野耸了一下结实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
“这不过是个玩笑,无伤大雅。乱扔报纸而已。那个跑长途的卡车司机,因为最近连续跑山形,灵机一动想到这个主意。”
“为什么是《山形新闻》呢?”
“就是要对方想呀。”矢野笑道。
“难道城崎那家伙没发觉吗?”我摇摇头,“如果他发觉了却装作不知情,那我可真要赞美他演技高明了。连他的太太、小孩都没有起疑心。”
“他本来就不敏感。”矢野轻声说,“他的心是冰冷的……”
“因为那是工作吧。”
“不接受客户的恳求,连一个小时也不肯等,这算什么工作?”
“也许银行也有内部规定吧。”
矢野一双大手转来转去把玩着咖啡杯陷入沉思,好一阵子才开口:“我想他们不会再这么做了。”
“因为气已经消了?”
“谁知道,但我会劝他们的。那样做根本徒劳无功。”
的确,有人扔《山形新闻》进来,城崎先生固然很纳闷,却不担心或害怕。我将此情形告诉了矢野。
“已经没救了。”矢野说完一把抓起账单,站了起来,“有一点我先说清楚,城崎那家伙出事跟他们两人无关。城崎受伤那晚,他们都在家。城崎应该是喝醉摔的。钱包不见了,我看是他从堤坝上摔下来时,钱包不小心从口袋里滚出来,掉到哪里去了。”
“我可以相信你说的吗?”
“我绝不说谎。”
说完,矢野便离开了。
城崎先生从受伤到出院,共花了四十天。
其间他遗失的钱包找到了。矢野说得没错,钱包就掉在河边的草丛里。
果然是他喝醉了酒,一脚踩空从堤坝上摔了下来。喝得烂醉如泥,可见工作上的压力有多大。对没什么正常上班经验的我来说,这实在很难想象。
自从我和矢野见过面,《山形新闻》的投递事件便倏然而止。
只不过——
“小雅的爸爸——”
“出院时——”
双胞胎在电话里告知后续。
“小雅和妈妈叫车送爸爸回家后,两人便去买东西,回到家发现屋后地上有两个烟蒂和一份报纸。问了邻居,才知道就在她们回来之前,后面停了一辆大货车。”
说不定是矢野快递服务的“嫌疑犯”之一前来偷偷观察小雅爸爸出院的情况。
“那份报纸——”
“就是《山形新闻》。”
“这一次报纸好像被读过。”
“因为折得乱七八糟,很不整齐。”
“可能是在等的时候——”
“那人读过了。”
听完,我想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间堆放旧报纸的角落,翻开第一次到城崎家拜访时小直拿给我的报纸。
新闻报道每天都变,连电视节目栏也天天不同。就算是专栏,也不太可能每天都出现特定的字眼或数字。
那么投递《山形新闻》的“嫌疑犯”究竟要让城崎先生看见什么呢?是刊登在《山形新闻》上的数字或字眼吗?是翻开报纸就能看到的东西吗?
究竟是什么呢?
打电话过去时,矢野不在,据说是出差三天。于是我请对方和我联络,并留了老大事务所的电话号码。
第三天,我在柳濑老大的事务所领到了酬劳。这次我只是提供信息,分到的金额不多。
“你要颗水晶球干吗?”
柳濑老大双眼圆睁,诧异地看着我。
“很漂亮吧?”
“漂亮是漂亮,可你又不是女人,一个大男人为一颗水晶球高兴成那样,实在不太像话。难道你要学算命?”
原来这就是水晶凉镇,我心想。一种为了抚平初入社交场合的少女愉悦兴奋心情的宝石。扁平的球状造型,正好握在手掌心,果然很冰凉。
为了将苦闷和不愿多想的心事藏在心底,若无其事地生活,每个人是否都应该拥有一颗类似水晶凉镇的东西来冷静头脑呢?
城崎先生会醉得跌倒受重伤,是否也反映出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呢?
而我又该找什么理由将水晶球送给礼子老师呢?恐怕得等过一阵子再说。
不是吗?难道我能说出真相?我总不能承认,我是专业小偷,当时听说你的大学学姐是珠宝设计师正在开个展,于是将消息偷偷告知同行,换来了这个东西作为报酬……
但伊藤品子个展的安保实在是太松了……
“奇怪的家伙,不知道在自己高兴什么。”柳濑老大说。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我赶紧说,应该是矢野打来的。
“我已经知道在你那里上班的‘嫌疑犯’是谁了。”
“噢,是谁?”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名字不清楚,但我知道是女人。她是不是一边把报纸折得皱巴巴的,一边在城崎家监视?折得那么烂,肯定是女人干的。”
矢野笑了。“我们公司一直要找女卡车司机,可惜就是没人应征。”
“你的意思是没有女员工?”
“不,当然有,而且只有一个。”他回答,“就是我太太。”
原来如此,他才露出那种态度。
“还有一点……”
“什么?”
“《山形新闻》的谜团我也解开了。”
老大在一旁竖耳偷听,电话那头传来矢野偷笑的声音。
“你岳父,也就是已故运输公司老板,只差一小时就能凑齐票面金额九百九十万。你太太认为城崎先生应该记得这个数字,或者有可能想起来。因为这一期票清偿事件对他而言也是很重要的工作,毕竟这一个小时关系到一家公司的存亡,不是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矢野回答:“你说得没错。”
“我不是要帮城崎先生说话,但一个忙碌的银行融资科科长根本不可能记住那个金额。事实上他也没有记住,所以看到‘990’这个数字毫无感觉。不,要是他对那个数字有印象反而奇怪。对他来说,你岳父的期票跳票事件,一点都不值得挂怀。”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但就是因为这样,他才需要借酒浇愁,喝得烂醉如泥。
“不记得,是吗?那家伙就是那种人,不能为顾客多等一个小时。”说完,矢野挂断了电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老大逼问我。我指着《山形新闻》头版右上角说:
“就是这里,你看,不是印着‘山形新闻’四个大字吗?下面则印着发行单位山形新闻社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是啊,嗯。”
“这里每天都不变,只要报社不搬家就不会改变。‘嫌疑犯’就是要让对方看这里。”
也难怪城崎先生没有注意到,那数字印得实在太小了。
山形新闻社地址的邮政编码是990。
1952年成立的剧团,是日本电影与电视连续剧的童星来源。
日文中,“找”与“晒”发音相近。双胞胎因鼻音不标准,因此“我”才会说出接下来的冷笑话。
未知
银河
MilkyWay
六七月是白花花的银子高声歌唱的月份,没错,因为有夏季奖金。这些年来能以“现金方式”领取夏季奖金的,除了作为人民公仆的公务员,就只剩我们这行了。其实说得准确一点,是我们从人们那里领取夏季奖金。打个比方说,就是“来暗的”。(换句话说,就是偷,而且大部分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案,所以诸位看官务必小心为上,多加注意。)
近来做了不少好买卖,荷包充实,不禁对周围的事物宽容许多。连看见墙壁上爬的蟑螂,在扔出拖鞋之前,也能从容地花两秒钟思考“要不要放它一条生路”,真是不简单。
有时候走在路上也会高兴地哼起歌。但当我好整以暇,四处张望,心想真是个难得的花样旺季时,却看不到一张高兴的脸,就连银行的大厅也一样凄凉。一个人唱独角戏般哼着歌却没人分享,也怪寂寞的。
仔细一想,都怪银行转账!本应领到一笔相当可观的夏季奖金,却只见到罗列在存折上的一串数字,固然令人高兴,却总缺少一种真实感。哼歌是人体这个复杂机器表现“幸福”、“愉悦”的选择功能之一,可不会默默自行启动。一串排列的数字可购买不了这项功能。
不过,我还是愉快地坐在银行柜台前的沙发椅上耐心等候,假装是排队办理定存的顾客(其实我是来……你知道的)。为打发时间,我顺手翻起了一旁的八卦杂志,不禁大吃一惊。
上面刊载了“今出新町”几个字。
诸位也都很清楚,那是我那对双胞胎居住的新兴住宅区,坐落在一个安详、宁静而且偏僻的小镇里。除非飞碟坠落在周围的树林里,照理八卦杂志是不会理会他们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心怀不安地读下去,报道的内容却更令人惊讶不已。今出新町正在兴建中的社区工地下面竟然埋着一笔钱!
“结果呢——”
“完全是无中生有——”
“有人在恶作剧。”
我等到双胞胎放学回家打去电话询问,两兄弟在电话那头边笑边说了大致情况。尽管杂志愤愤不平地批评这是个“恶意的玩笑”,但根据双胞胎的说法,当地人却不怎么生气。
“很好玩呀——”
“对当地也是一种刺激嘛。”
据说发现埋钱的地点,从双胞胎家所在的山腰出发,沿一条未铺柏油的山路走大约十分钟即可到达。听到传闻后,双胞胎还专程去看过。
“都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
“爸爸还真是后知后觉呀。”
“连电视台的八卦节目——”
“都来采访过了。”
“看热闹的人——”
“也多得不得了。”
“车站挤得——”
“水泄不通哦。”
“感觉一下子——”
“多了许多人。”
双胞胎还是一样,用平均分配的方式说话。
“我今天看杂志才知道。最近太忙,没时间好好看报纸。”
“哦?”
“原来你很忙呀……”
“所以这一阵子——”
“都没有——”
“过来玩。”
说到最后,他们的语气有了些埋怨的意味。我已经快两个月没去看他们了,连电话也很少打,难怪会遭抱怨。
“不好意思,那我请你们吃大餐赔罪吧。明天方便吗?”
负责做菜的小直立刻检查冰箱,看有哪些生鲜东西得先吃完。不一会儿,他回来报告:
“没问题。”
这两个孩子的经济头脑真是发达。
“那就说好明天喽,我们会好好期待的。”
“再见!”双胞胎明朗地合唱道。
我们不知说过多少次“明天见”、“再见”,彼此从来也没有食言,因此我压根儿没想到他们会爽约,就像睡了一觉,早晨醒来也不会怀疑脑袋前后颠倒一样。
不对,得换个说法才行。不是没想到,而是我完全忘记了,只要我是代理父亲,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见不到双胞胎。这种事随时可能发生。
这一次便是如此。
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我到了今出新町。朝双胞胎的家迈进,辛苦地爬上山坡,直到看见那栋仿佛是盖在蛋糕上的巧克力房屋时,已是十五分钟之后的事了。
大门半敞着。
因为只有两个孩子住,双胞胎一向谨慎小心。别说出门在外,就算两人在家,也一定会锁上大门,拉好门链。我这个代理父亲每次来时,也得按门铃。
从没有见过他们这么粗心地忘了锁大门。
而且还半开着。
不管做什么事,半途而废都不好。即使吵架也一样。与其吵到一半被人劝阻,还不如一口气吵到精疲力竭,至少不会觉得意犹未尽、心有不甘。追求女人或被女人追求,也是一样。可惜不知是幸抑或不幸,两者我都没有半途而废过。但如果是刑警或记者,对讲机在最紧要的关头响了——他们一定很清楚这种灾难的个中滋味。
衣服湿了的时候也一样。人的感觉很奇妙,既然湿了,就干脆淋得湿溻溻图个痛快,否则半干不湿的反而令人心烦。穿着没晒干的衬衫,那该多不舒服!
大门开到一半或是关到一半,对我而言,就和从洗衣机里拿出没有完全烘干的裤子穿一样,非常别扭。
如果在前院看见警车或救护车,我绝对会提心吊胆地冲进屋里。但是现在我还没有起鸡皮疙瘩,情况还很明朗,我的心也没有悬在半空中。
双胞胎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依旧慢慢地走上山坡,心想,也许马上就会看见小直和小哲各捧着大纸箱、气喘吁吁地从半开的大门里走出来,同时用脚推开门说:
“早就说吧——”
“应该买个……”
“门挡才对。”
两人一见我来,便放下箱子,招手道:
“我们邮购——”
“买的录像带收纳柜——”
“寄来了。”
“我们正要组装。”
“不过得先——”
“将纸箱扔进垃圾堆。”
“待会儿——”
“要帮忙哦。”最后还不忘拜托我。
我衷心期待出现这样的场面。
但是没有。走进去时,大门依然半开着,更糟糕的是我在前院看见了一份折好的报纸——大概是今天的早报,乖乖地躺在玄关的地板上。
双胞胎个性一丝不苟,喜欢做家务的小直尤其爱干净,不喜欢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随便把报纸扔在地上,一点都不像那孩子的作风,真的一点都不像。
我心下狐疑,皱着眉继续靠近房门。仅一米之遥外,门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报纸捡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那包裹着手臂的纯白衬衫,浆洗得连衣领都挺括洁白,几乎可以当笔记本用。
下一瞬间,我和那弯腰捡报纸的人,以三十度的斜角打了个照面。
“啊!”对方大喊出声,看来真的吓着了。我们都说不出话来。
手臂的主人身材不算高大,看起来却十分结实,仪表堂堂。灰色的西裤闪着青光,裤管熨得笔直。年纪……大约四十过半。
“不好意思。”
我好不容易说出话来。心脏在胸中慢慢起舞——不是喜悦的舞步,而是那种深夜路上一个人酒醉时跳的毫无章法的舞步。
然而舞步越来越快。
“请问这是宗野正雄先生府上吗?”我问。
“嗯,没错。”那人回答,一只手很自然地将报纸夹在腋下。
这时我发现那人脖子上与裤子同色的领带已经松开了,就好像是回家觉得很累,顺手解开的一样。
“嗯……不好意思,刚好经过……”
我结结巴巴地胡诌,胸前像有人穿着铁鞋跳弗拉门戈舞,心咚咚狂跳。
“我来找朋友,可是不知道位置,他告诉我就在宗野先生家往上五分钟路程的地方……请问这是宗野先生府上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谎撒得支离破碎,对方却毫不怀疑:
“没错,我就是宗野。”
那人站在门内,神情漠然地往山丘上看:“从这里上去五分钟的路程,应该是刚建好的社区吧。”
“哦?”
我话一出口,顿时觉得身体像泄了气,整个人开始缩小。
“嗯……我朋友有个读初中的男孩,听说和宗野先生的小孩是朋友。他还说如果我找不到,就请宗野先生的小孩带路,真是太随便了……请问府上有小孩吗?”
对方听后果然微微皱了皱眉,皱纹不深,一下子便松开了。
“嗯,我有两个男孩。”
我内心深处的弗拉门戈舞跳得更激烈了。
“我记得……应该是双胞胎吧。”
“嗯,你说得没错。”那人回答得很自然,“小直和小哲,我的儿子。”他回头看了一下。“只是很不巧,两个人都不在家,我也是刚从东京回来。”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打扰了——事后我回想,当时好像说了这些话,却丝毫没有印象。
唯一记得的是,当时我右转下山,以惊人的速度离开了现场。脚步越来越快,扑面而来的风势越来越强。我就这样逃开了。
我在逃离谁呢?
当然是宗野正雄。他是双胞胎真正的父亲,他已经回家了,所以我必须逃开。
我没有揪着他的胸口痛骂他,也没有质问他为何如此不负责任地对待双胞胎,我只是夹起尾巴逃走了,而且一心只想赶紧逃跑。
再见了、再见了、再见。
发现自己喃喃自语时,我已经坐在开往东京的电车里,逐渐远离今出新町。
还好是白天,大部分酒馆都还没有营业,不然我一定会因急性酒精中毒撒手人寰。
还好柳濑老大在事务所。他将拔下来的鼻毛塞进电话簿的角落,而且还是刊登着自己事务所广告的那一页,就像在种鼻毛。不论怎么分析,他的动作都毫无意义。当时我没注意,听说老大在看到我打开事务所大门的瞬间,因为我的表情太阴暗、太吓人,竟吃惊地将电话簿合了起来!
“脏死了,我以后都不敢用那电话簿了!”
“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不应该种鼻毛。”
“如果电话簿是翻开的,就没什么关系,反正只要用力一吹就好了。但是绝对不可以合起来。”
“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听不懂。”
我们为此事争吵时已经入夜。换句话说,一整个下午我就像僵尸一样毫无知觉。
我想不起来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问了老大,他回答得相当抽象:
“就像是个空垃圾桶,而且是倒在地上的。”
等到我恢复正常,才对老大细说原委。老大反坐在椅子上,始终一脸从容。直到听说我一得知那个出现在双胞胎家的人是宗野正雄,便赶紧退缩逃跑时,他不禁笑了出来。
“你这家伙也真奇怪!”
“为什么?”
“何必逃跑呢?怎么说也应该是那人逃走才对,谁叫他抛家弃子和情妇私奔呢?”
“可是他回来了啊。”
“就算回家了,也不见得会得到原谅吧?你难道没听说过菊池宽[1]
的《父亲归来》吗?”
我当然听说过。《父亲归来》写的是一个放荡不羁的父亲离家后归来的故事。那父亲最后还是得到了家人的谅解,所以我才保持沉默。
老大似乎也想起了故事的结局,嘴里含混地念念有词,最后则不打自招地补充了一句:“毕竟现实人生没那么好过。”
事务所陷入难得一见的严肃与沉默中。连墙上的壁纸、日光灯、电话、垃圾桶以及其他很熟悉的办公用品肯定也会觉得很不是滋味。我敢打赌,就算将来老大的葬礼在这里举行,恐怕也不会有这么令人难熬的沉默。
“嗯……我说……”
老大沙哑地说道。我立刻制止他:
“别学田中角荣说话,一点都不像。”
老大闭了嘴。顺带一提,他和田中角荣一样大。
“最近今出新町不是成了大话题吗?”
大概是为了转移话题,老大故意大声说道。
“听说了,是埋在地下的钱。听双胞胎说的。”
“噢,是吗?”老大抓了一下花白的头发,“好像是个相当费心的恶作剧。”
“我也听说了。”
“哦?”老大挠挠下巴,“那你也知道是谁干的喽?”
“不清楚,应该是电视台搞的鬼。”
“那你就错了。”
老大探出身子。
我也费了一番工夫,显得兴趣盎然。反正只要能改变话题,什么都好。
“发现的是银币,听说有三百多枚。因为是史上很有意义的银币,所以成了大话题。可是鉴定过后,却发现全是赝品。”
“我在杂志上看过了。”
“你听我说下去嘛。听说那些赝品本身也很有价值,光是收集那么多,就已经很辛苦了。谁会花那么多钱和时间搞这一出恶作剧呢?”
“应该是很闲的人吧。”
老大毫不退缩,硬是接着说下去:
“最近我见到了‘画圣’。”
我微微抬头,老大看着我说:“就是那个‘画圣’,专门顺手牵羊的名人呀,你知道吧?”
“嗯。”
就是那个以顺手牵羊和临摹纸币为人生意义的人。尽管世界很大,充满热忱地手绘纸币的伪钞制造专家,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他是个完全沉浸在临摹手绘世界中的糟老头。
“刚好因为工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就是和‘画圣’见了一面。我们闲聊时,那家伙提到有个人从一年前便开始收购那些伪造银币。”
“画圣”和艺术品及古董收购者有交情,才会有这方面的消息。
“所以呢,”老大压低声音,“听说那个人有点不太对劲,既非小偷也不是制造赝品的同行。‘画圣’怀疑那个恶作剧恐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我同意他的看法。”
说到这里,见我又沉默了,老大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和我一起陷入沉默,但随即又出声鼓励:
“为了避免双胞胎一不小心跟银币事件扯上关系,你得多留意。毕竟只有你才能帮上忙。”
我无精打采地回答:“这你就别操心了。小哲和小直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回家的爸爸,哪有空管其他闲事?”
老大沉默地拨了好一阵子胡须,才又轻声问道:
“你真的无所谓?”
“没什么有所谓无所谓。我还觉得轻松呢,从此卸下大任。”
老大长叹道:
“你还是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谢谢忠告。”
我语带讽刺地答道。或许是刺激到了老大,他大声说道:
“你乖乖待在家里。双胞胎一定会因为父亲忽然回家不知所措,今晚应该会和你联络。如果你行踪不明,他们就难办了,知道吗?”
我没有把住处的联络方式告诉双胞胎,过去都是由柳濑老大居中联系,老大指的就是这事。
“他们才不会打电话来。”我说。
老大闭上了眼睛——他完全按捺不住了。
“为什么?”
“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没打过来,不是吗?”
事务所的电话一声不吭。
“小直和小哲肯定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回家的爸爸。这还用说吗?他们一定忘记我了。”
老大说要回家睡觉,就把我一个人扔在事务所。他用力关大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时,我好像听见他生气地破口大骂,只是我已经不记得他骂了些什么。
“你就像小鬼一样,一直使性子别扭下去吧!”老大可能是这么骂我的。
“我们要打烊了。”我被不知道地点的酒馆赶了出来。或许是待得太久,我被对方泼了一头冷水,方才清醒过来。看看表,已是凌晨一点。
我独自徘徊在夜路上,心想算是学了一课。这就是教训:孩子造成的空洞是无法用酒或女人来填补的。你问我空洞在哪里?当然是在心上。
依依不舍。
我曾经以为这个词与我毫无关系。更别说是由孩子造成的,我做梦也没想到那两个孩子竟会让我产生这种情绪。
按理说,这时我应该如释重负才对。因为我不用再扮演代理父亲的角色了。既不会被叫去参加教学观摩,也不用半夜跑去医院探病,赚来的钱也不用分给他们。
但同时,我再也吃不到小直做的蛋包饭、看不到小哲的摄影作品了。再也不能三个人围坐在地板上,把坐垫翻过来当桌子玩扑克牌了。双胞胎连扑克牌的花样都分辨不了,更不懂玩牌的规矩,都是我教他们的。都是我教会他们的呀!
“这下我可轻松了!”
我试着大声说,却落得谎言在耳畔空响。
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新宿,涩谷,还是银座?街头到处都是铁门紧闭的商店,仿佛大家都背弃了我。所有人都很冷淡。各位大哥,晚安。
我摇摇晃晃地经过一个街角时,忽然看见绿色的公用电话亭立在那里。
我愣了好一会儿,开始对着电话抱怨:你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你站在这里,我才会胡思乱想。是不是该打电话到柳濑老大家呢?也许老大接到了双胞胎的电话,正急着联系我……
还是应该打电话到自己家?既然老大拼命想找我,可能会在电话里留言吧?是不是应该先确认一下?
这样做最好。就算老大没来电话,或是留言“双胞胎还是没有来电,你再等一阵子”,我也能好过一些。
不,受伤是一定会受伤,只是没那么悲惨。只要不直接交谈,老大就不会知道我心灵受创。
我控制不住抖动的手指,一连拨错了两次自己家的电话。按第三次时,我还以为又打错了,或许我其实不太想打这个电话。
这一次却接通了,铃声响了两次便转成电子音,冷冷地回应:“现在有事外出,请留言。”我按下密码,接听留言。
“您没有任何留言。”我脑中一片空白。
“噢,是吗?”我自言自语。马路对面一对走走抱抱的情侣喧闹的笑声遮盖了我的说话声。
眷恋。就像梅雨季节的潮湿夜空一样,一种湿溻溻、黏糊糊、不清不楚的感情如同凝固的胃药梗在胃里一样,如果我当场跳动,胃里的硬块或许会发出“眷恋、眷恋、眷恋”的声音。
我来不及多想,又拿起话筒,插入电话卡。这一次按的号码不会错了。
我打到双胞胎家里。如今这个号码就和家里的一样,我已牢牢记住。
铃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有人接听了。
“你好,宗野家。”是小直的声音。
“我们现在不在家。”是小哲的声音。
“对不起。”
“如有要事——”
“请在‘哔’声后——”
“留下您的信息——”
“谢谢。”最后是两人一起说的。
哔……
哔声响起,我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全身毛孔好像被堵住了一样,抓着话筒的手心直冒冷汗。
大概是睡了,才用电话录音。还是和亲生父亲长谈,怕受打扰才转成电话录音?
当初劝你们买电话答录机的人是我呀。你们两人相依为命,有时可能会同时出门,还是装一个比较好。结果你们回答:
“说得也是。”
“如果装上了——”
“就算爸爸打来电话——”
“我们也不会漏接了。”
你们是这么说的,还把在外确认留言的密码告诉了我。
“密码太多——”
“反而容易忘记。”
你们还特地将密码设得和我家的电话录音一样。你们买的话机也和我家的一样。
“……那我下次再打好了。”我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出来,有些沙哑,而且很轻。只说了这么一句,我逃也似的挂上话筒,忽然间又懊恼不已。
真不该打这个电话,也不该留言。明天早上双胞胎一听,肯定会知道是我打来的。他们应该听得出来是我吧?他们会怎么想呢?
不,也许不会有问题。也许刚才的电话录音没有成功,因为我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
我坐立难安,干脆再打一次。还是同样的电话留言,我听到一半便开始确认来电留言。
“您有三条留言。”
三条?
我打的是哪一个?第三个?那前面两条留言是什么?难道双胞胎因为父亲回来心情激动,忘了听电话留言,始终录音着吗?
人一旦被逼急了,什么卑鄙的事都做得出来。照理说我无权听他们家的电话留言,但手不受控制,自动按下了接听键。
哔——第一条留言。
“喂!”一个粗野男人的声音,“是宗野家吗?你儿子在我手上,是那个叫小直的。如果想让他平安回家,就乖乖听从我的要求,我会再打来。”
哔——第二条留言。
“宗野先生吗?”这次是女人的声音,高亢而尖锐,“打了好几次,你都不在家。你听清楚,你儿子在我手上,就是双胞胎中的一个,叫小哲。应该是你的小孩,没错吧?你应该懂我的意思,把钱准备好,知道吗?”
哔——第三条留言。
“……那我下次再打好了。”
是我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话筒从手上滑落,狠狠地打在膝盖上,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电子声远远地响着。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一早醒来,发现闹钟在枕边大跳土风舞,我也不会这么惊讶。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人都被绑架了!
“究竟出什么事了?”
坐在旁边的柳濑老大大呼小叫,我没有回答,一心一意地开着车。
“真的吗?不是恶作剧?”
看来老大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双胞胎同时被不同歹徒绑架的事实。也可能是因为他在睡梦中被我叫醒,整个人还没清醒吧。
“错不了,两人都被绑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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