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连城三纪彦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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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门栓,点上烛台,篠穿过昏暗的连廊,步向贡的房间。贡住在庭院一角的泥灰墙仓库后面,由于紧挨着仓库,屋前的窄廊显得尤其局促。从纸拉门里透出朦胧的灯光,映得仓库墙上的裂缝比白天更深了。篠打了声招呼走进去,正对着书桌看书的贡立刻转身面向她,恭敬地并膝端坐。这是篠第一次和贡近距离相对。以前有真木在旁,两人总是客客气气的。诚如信雅所说,贡寡言,温驯,偶尔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时,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如同影子般飘忽。贡的个头已超过篠,他继承了父亲的体格,从外表来看,已经是个十足的大人了。可是,刘海下方、隐藏在眼睑后的双眸,犹如尚未绽放的花蕾,鲜红的嘴唇也透着稚气。他才十五岁。
篠简单嘱咐了贡几句,让他今后把自己当成亲生母亲看待,从明天开始训练会很严格,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要当作亡父信雅的话来遵从。说完正要起身离去时,篠的目光停在了贡的额头上。
篠双手捧起贡的下巴,像捧着人偶的头似的把他的脸转至灯下。贡垂着眼,任凭摆布。篠用指尖撩开他的刘海,发际线周围还生着稚嫩的胎发,前额上赫然有一块栗子大小的疤痕。在灯光的映照下,宛如蒙了层轻纱般的透明肌肤上,只有那一块地方发黑。像一滴血滴落在内心深处,篠隐隐萌生出一丝怯意,表面却不动声色,站起身来说了一句:“你真是成大人了。”
就要走出房间时,篠忽然心中一动,问道:“以前我们见过一次,还记得吗?”
“记得。”
贡坦然点头,接着抬起脸来,像要目送她离开。那是张白皙的脸,没有孩子所特有的暗影。不过更像是暗影沉在底下,浮起一层薄膜似的白。五官都被这种白吞没,连抬头望着篠的那双细长眼眸中也没有一丝光彩。
“是吗?”
篠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关起纸拉门的手却在颤抖。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刚才贡的那张脸依然在篠的心头萦绕不去。
和那时一模一样。
应该是八年前吧。当时篠还很年轻,过不惯妾侍的生活,只要信雅稍来得少一些,妒火便在她胸中熊熊燃烧。加上杂院里的人都对她侧目而视。白天她坐不住,就在街上信步徘徊。那年盛夏的傍晚,篠身着便衣蹲在衣悬桥畔,随手往河里投石子,头顶就是枝叶低垂到栏杆柱头宝珠形装饰上的樱花树。恰在此时,真木牵着一个年纪幼小的孩子渡桥而来。那孩子年约七八岁,篠一眼就认出他是信雅的次子贡。突然,真木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只见她把贡独自留在桥中央,自己转身折回。
篠藏身在樱花树的绿叶后。她不是怕被贡看到,而是不想看到贡。她曾听说次子贡长得酷似纪世,她害怕从贡的轮廓上看到正妻的影子。篠叹了口气,继续从河堤上投石子。绿叶散发的微腥气息环绕着她,夕阳沉落在河面,河水仿佛浮了一层鲜红的油脂,慵懒地流淌着。石子落处,一圈圈涟漪缓缓荡漾开来。篠被眼前的情景所吸引,没发现贡已不知何时走下河堤,背对着自己站在正下方。他小小的脚站在河边,略显下垂的稚嫩肩膀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不知从何处而降的石子在河面上激起的涟漪。
篠担心一旦停手,贡就会回头,从而看到自己,于是继续投石子。不料手一滑,一枚石子打在了贡的肩上。
贡回过头。他的动作很迟钝,完全不像个孩子。听说贡从三岁起开始学习能乐,转头的动作的确是类似跳仕舞时重心落在下半身的样子。贡似乎立刻就发现了坐在河堤上、藏身于绿叶中的女子,他诧异地凝望着篠。不,他并未感到诧异,空虚的眼神里不见喜怒哀乐,令人联想到盲人。篠本想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定睛细看他的脸。贡有着纤细的鼻梁、小巧的嘴唇,从他文静的脸上,篠看到了一个明知对方是自己丈夫的小妾,还从病床上送来和服衣料、发簪等物的女人的影子。篠的手不自觉地一动,又拾起一枚石子。这回她瞄准贡的身子投了出去,石子正中贡的胸口。再一次、再一次——篠持续做着同样的事。
不可思议的是,贡一动不动。普通孩子应该会哭着逃开才对,他却只是仰着没被渐浓的夕阳染红的白皙脸庞,凝视着篠。眼神冷静,仿佛只是偶然停驻。焦躁的篠手上加了力道,全力投出的石子如火箭般冲破暮色,不偏不倚地击中贡的身体。可贡依旧一动不动。不,他的脸愈发苍白了。石子在击中贡之后瞬间消失,那小小的身体似乎毫无痛楚地将飞来的石子无声吞没。篠每一次不顾一切地振袖扬腕,射中的却都是一个空虚的目标。不知不觉间,她已将纪世忘到脑后,衣袖翻飞,投石如雨,一心只想逼得贡有所反应。
最后一枚石子正中贡的额头。咚地打在骨头上的声音,篠在河堤上都清晰可闻。这次,贡的脸才微微一晃,手上的提灯也摇了摇,但很快又恢复常态。血从发际流过眼睛,那双眼眸里却了无痛楚之色。然而,篠却仿佛感受到了贡不愿流露的疼痛,脸庞都扭曲了。回过神时,紧握着石子的手已渗出鲜血,一缕乱发被汗水粘在唇角。篠感觉草叶的腥味正从自己体内喷薄而出,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她知道自己的形象一定狰狞如鬼,但与其说篠是耻于被纪世的儿子看到这副模样,更多的是对那张面对石子毫无反应的小脸莫名的恐惧。
能师之妻(第一话·篠)
三
一个月转瞬即逝。因为在服丧期间,家里新年也不曾庆祝,篠立刻开始指导贡学习能乐。贡每天曙色未露即起,在严冬寒冷的地板房间里练习到半夜十二点,附近寺院的钟声响起才告结束。正月过后,篠从骏河远房亲戚家叫来一个比贡小一岁、名叫多加的少女,将家事悉数托付给她,自己全心投入对贡的训练。
训练伊始,篠就吃了一惊。年仅十五岁的贡,已经掌握了无懈可击的技巧。不知是因为体内流着能乐师的血,还是信雅指授有方,他的运手、踏足已与信雅和篠不相上下,念白和唱腔也很出色。看到扇子静止之际,仍有摇曳生姿的感觉,仿佛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篠不禁想起信雅昔日的风采。
可无论外在多完美,倘若没有蕴含人的情感,就不足以称为能乐。而同样令篠震惊的是,在贡秀逸的技巧背后,毫无灵魂可言。《井筒》是首难度极高的曲目,讲述秋日黄昏的废弃寺院中,女子的幽灵因对在原业平
的执着而发狂,最后化为所恋慕男子的模样,对着井水映出的倒影追思伊人。要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揣摩女幽灵的心境,演出对男子的思慕之情和对现世缠绵难断的情思,实属勉为其难。但在今年秋天之前,篠必须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经过一个月的悉心指教,贡的技巧愈发精进,已经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然而情感的欠缺却不减反增。
到了正月月末,篠开始心焦。从训练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对贡动辄加以叱责,只要贡的动作稍有走形,白扇就朝着肩膀打了下去。此时她的语气比以往更加严厉,手上的白扇也更不留情。贡对连日的训练没有一句怨言,遭到叱责时也总是唯唯称是,可再来一遍时还是丝毫不见改善。响彻整个房间的叱责声,重重地落在贡身上的白扇,都一如从河堤上投去的石子,毫无反应地被吞没。篠感觉陷在无底的泥沼里,心头有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每每不加细思便出手教训。
篠也曾对贡谈起父亲深泽孙平教自己学艺时的严格。孙平为了守护能乐师的血,曾将年幼的篠绑在树上整整一晚。若她厌烦学艺,就会把她关在仓库里,两三天不许吃饭。
“在做女儿看来,父亲这么做自然是不可原谅的。但也正因为他的严格,我才学到了能乐的真正精髓。和那时的我比起来,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你要做个男子汉,绝对不可以叫苦。”
听篠如此说,贡依旧点头称是。但篠忍不住觉得,自己的声音只是在贡面前空洞地回响。贡对连日的训练从未有过怨言,她的话其实毫无意义。
贡从不叫苦,不是因为他意志坚强,而是他根本没有所谓的意志。无论如何呵斥,宛如黑洞的身体都照单全收。篠想起信雅说过纪世从来不曾和他顶嘴,从贡的脸上,篠不时会看到温驯的纪世的影子,呵斥声便愈发严厉。
时序进入阴历二月,一日下起了雪,深灰色的天空益发阴沉,似乎白色都被地面吸收殆尽。雪下了整整一天。
那日篠命贡戴上能面,穿上唐织装束起舞。秋草花纹的唐织衬得身长玉立的贡气度不凡,篠只觉恍如信雅再世,不禁泪盈于睫。可是最重要的能面却毫无生气。这女面是信雅请名匠精制而成的,只是拿在手上观看,都会呈现出丰富多彩的表情。但戴在贡的脸上,却连基本的表情都丧失了,张开的嘴唇看来竟似痴呆一般。也许是因为这一缘故,连舞姿也显得比平常更稚拙。
序段舞开始不久,篠就厉声怒斥,把贡打倒在地,用气得发抖的手剥下他脸上的能面,现出一张和能面同样白皙——不,比能面更白皙、全无阴影的脸庞。这不是人的脸,没有一丝人的情感——篠内心的郁愤霎时间喷涌而出,忍不住破口大骂,抓起贡的头发和衣服后领,把他拖了过来。贡丝毫没有反抗。他的个头已超过篠,体重却轻得像个孩子。篠把贡从窄廊拖到雪下得纷纷扬扬的庭院中央,推倒在覆满白雪的地面上。贡两手撑住摇晃的身子,以跪地道歉的姿势蹲伏在篠脚边。
篠不住地喘着粗气,全身的力气都化为怒火,直冲喉头。因为过于愤怒,她甚至说不出话来。赤裸的脚底阵阵刺痛,大概是被院子里的踏脚石划伤了,鲜红的血渗进皑皑白雪里。篠把无法倾泻的怒火灌注在脚下,用力踩住贡的手,然后狠狠地碾。
雪的表面漾着微光,仿佛有一盏灯埋在土里。从天而降的雪花,将落未落之际又倏地飞扬而起。牡丹花瓣般透明的雪花闪着点点光屑,映出紧贴在一起的篠的脚和贡的手。贡衣衫凌乱,衣摆上盛放的桔梗、荻花和雏菊半埋在雪里,零落无人问。
贡是以怎样的表情忍受着痛楚的,无人知晓。篠最后用力踩了一脚,蹒跚着独自回到铺地板的房间。
时至今日,篠终于明白信雅为何要将指导贡的责任托付给自己了。信雅也深知贡的技艺缺乏情感,而在他看来,篠的能乐造诣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是女子。他必定认为,只有身为女子的篠,才是将《井筒》中女幽灵的心境注入贡内心的理想人选。可是她也做不到。那孩子没有一丝人的血性,她无法让他明白女人心。
待在冷飕飕的房间里,篠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发出冻结般的凄凉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篠突然在意起庭院里的静寂,于是来到窄廊。
雪暂时停了,银装素裹的庭院里,贡倒在一处树丛下,全身覆满了雪。多加正从走廊暗处担心地偷偷张望庭院,看到篠的身影,慌忙转过脸逃走了。篠再次赤足走进庭院,打开白扇,掸去贡身上的雪,把他带到佛堂。
“把衣服脱了,内衣也全部脱掉……”
贡依言开始脱衣,但不知是冻僵的身体不听使唤,还是难免有些害羞,他的动作非常笨拙,最后的薄衣是靠篠的帮助才脱下来的。
时值黄昏,雪光映照在格子纸窗上,老旧的榻榻米和纸拉门也难得地闪着光辉。射在贡身上的雪光,像要把他的身体当磨刀石研磨刀锋似的,连苍白的影子似乎都被濡湿了。信雅岩石般结实的身躯呈茶褐色,所以这仿佛能被雪光穿透的透明肌肤无疑继承自纪世。贡垂着头,宛如被钉在窗板上一般,双肩紧绷,一动不动。篠凝望良久,终于拿起佛龛上供奉的骨灰罐,倒出信雅的骨灰。她用一只手将骨片碾碎,另一只手掬起散落的骨灰。
“拜领父亲的生命吧。”
语毕,篠先将骨灰涂在贡的脖颈上。虽然薄薄的敷了一层,但任凭篠如何用力涂抹,始终无法完全掩住骨灰下浮现的苍白光泽。
贡紧握的双手冻得伸展不开,篠对着他的手吹气。沐浴着温暖的气息,贡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篠伸手握住他的手,正涂抹骨灰时,贡光裸的双腿内侧皮肤突然紧缩,似乎颤抖了一下。
篠心中纳罕,探手触摸他的腿根处。掌心下的肌肤分明在轻微地颤抖。
贡微偏过头,把脸藏在头发后面,似乎很害羞。看着他的脸,篠得出一个结论。
——这少年,还不识女人滋味。
她继续观察着贡的表情。
直到细雪化成的水滴从刘海滴落,针刺般渗入篠的手,她才终于缩回手。
能师之妻(第一话·篠)
四
从翌日晚上起,余下的半个月,篠命贡每晚前往御影町的花街柳巷。最初那晚,她也一同前往,代替懵懂无知的贡透过格子窗或布帘往店里觑。店员和女郎们都疑惑地看着这个以热切眼神寻觅的女子,篠却不以为意,只管一间间店看过去,最后终于看中了一名少女。那少女十六七岁,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长得楚楚动人,小巧的嘴唇慵懒微张的模样,让人觉得她生来就属于这种世界。
篠给了贡钱,命他去找那名少女寻欢,自己则藏在枝头犹带昨日残雪的柳树影里,留意着二楼纸拉窗的灯光,看贡进了哪个房间,然后耐心等候。过了半个小时,贡沉默地走出了紫色布帘。篠迫不及待地赶到他身边,用衣袖覆住他的肩膀,带他回了家。把多加遣去烧洗澡水后,篠亲手解开贡的衣带,查看他的身体。雪白的肌肤上,隐约染上了女人的红润和白粉的香气。
第二晚开始,每次贡回来,篠都要检查他的身体。三天后,贡的身体变化逐渐明显,肌肤愈见柔软,白皙的肤色上有了大人的阴影。接触了女人的肌肤后,隐藏在贡体内的男性气息渐次散发出来。第七天晚上,贡的臂膊上留下了女人的牙印。篠用手指掐着牙印,故意口气随便地问道:“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贡垂头不语,半晌,才在篠责怪的逼问下微抬起脸,作出一个皱眉喘息的表情。尽管那表情转瞬即逝,篠还是满足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篠还没有发觉,这种满足感在某种程度上只是自我欺骗。
然而,经过半月之久,篠终于发现,让贡去御影町也是徒劳。他的身体的确像个大人了,纤细的眉毛也变得浓密,却依旧不带丝毫情感。
在篠看来,让贡跟女人欢爱是最后的指望。这一尝试失败后,她已茫然不知所措。在短短半年内让贡再现信雅六十年的演艺功力,实属不可能做到的事。可这不可能的赌局,篠却非赢不可。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她自己。未能实现父亲遗言的篠,余生唯一的心愿,就是至少将继承自父亲的能乐艺术传给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能乐师。她的心情比以前更焦灼了。
也许是训练太严厉的缘故,贡的脚扭伤了。无奈篠只得暂停训练。然而当晚贡却不见了踪影。多加的屋里亮着灯,里面传来笑声,还夹杂着贡的声音。那是篠从未听过的,带着孩子气的爽朗声音。打开纸拉门一看,两人比刚才投在门上的影子距离还要近得多。多加脸色大变,垂下了头,回过头来的贡,笑容也迅速消逝无踪,恢复成平日的苍白脸庞。
“既然你走得动,现在就开始训练。”
铺地板的房间里已夜色深沉,篠点上烛台,立即开始训练。但贡的脚腕大概还没有复原,动作屡屡变形。不,那不只是脚腕扭伤的缘故,这几日的严酷训练效果适得其反,最近的贡有些自暴自弃的模样,动作前所未有地章法大乱。但根据经验,篠知道,只要渡过这段混乱时期,他的技艺便会大有进境,因此依旧毫不容情。
扬起的白扇勾住了贡的和服袖口,将衣袖翻卷到了上臂。女郎的牙印已变成发黑的瘀斑,在灯油将尽的朦胧灯光下看来格外分明。篠想起只见过一面的女郎的红唇,霎时一股怒气直冲指尖,她以白扇扇柄为刃,像要挖出那枚牙印似的劈向贡的手臂。扇柄落处,应声渗出一缕鲜血,顺着手腕流过贡的手指,滴落到地面。那血让篠清醒过来,贡却依旧蹲在地上,头埋在胸前,寂然无声。
“为什么不叫痛?为什么到这个地步了还不反抗?你连这点骨气都没有吗?”
说着,篠一把揪住贡,正想把他的脸扭向自己,突然倏地缩回手。
能面在笑——
不,那不是能面,是贡的脸。刚才贡往前扑倒之际,映入篠眼帘的那张脸上的确浮着淡淡的笑意。在烛台灯影的映照下,露出宛如能面将栖宿其中的人的灵魂从黑暗深处缓缓吸出的那种笑容——
篠不知道贡在笑什么,只觉得背上蹿过一阵恶寒。
贡仍旧埋头蹲在原地。从他的姿势来看,似乎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不住流到手上的血。那张藏起的脸上,是不是还浮着笑意呢?
“够了,今晚先去睡吧!”
篠好不容易才以梦魇般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急忙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能师之妻(第一话·篠)
五
贡的脚肿得很厉害,篠决定暂停训练,直到他痊愈为止。她自己也想利用这段时间仔细考虑今后该如何教学的问题。然而反复思量,终无善策,唯有比以往更严格地督促练习,以期他能有所领悟。篠久久地坐在佛堂里,向信雅和纪世的在天之灵诉说自己的苦衷,又去附近的神社参拜百次。并保持每日清晨天色未明即起,凿开井里的冰,以冷水沐浴净身。
进入阴历三月,贡的脚伤终于复原。重新开始训练的前一晚,多加去给贡送晚饭,篠也刚好从贡的屋前经过。大概是又要下雪了,灰蒙蒙的天空透着阴冷的感觉,比平日更浓的暮霭给庭院的踏脚石和树丛笼上暗影。幽暗的纸拉门里传来说话声。
“贡少爷,太太对你这么坏,你为什么总是默默忍受?”
多加说到一半,似乎发现了走廊上的篠,语声含糊下去。贡却恍若浑然不觉。
“前人说过,习艺须坚持不懈,戒骄戒躁。母亲大人严格要求,也是为了我的将来着想。听母亲大人说,她小时候因为练功偷懒,曾被父亲绑在树上一整晚。和那比起来,我所受的苦远远不算什么。大概因为我毕竟不是亲生之子,母亲大人也有所顾虑吧。”
篠默然走过。当天晚上,篠走进厨房,看到正往灶里添柴火的多加缩着肩膀,似乎在看什么东西。篠出声喊她,多加惊觉回头,慌忙把东西藏到背后。篠从不情愿的多加手上硬抢了过来,发现是一张陈旧的绘草纸
,上面用阴森的墨汁画着一个年轻男人被吊在绞刑架上,粗草绳在胸前绑成十字的景象。画面的残忍,令看的人胸口也有种被绳索绑缚般的窒息感。在篠的逼问下,多加哭着承认是向贡借来的。
“看这种东西……”
映着灶里红红的火光,纸上的罪人看起来愈发痛苦。篠觉得一阵恶心,但还是佯装无事,把纸丢进灶里烧掉了。
隔天清晨,篠被从缝隙吹进来的冷风冻醒,积雪反射着微光,篠看到纸拉门开了一道缝,一条约二尺长的细长黑影正从缝隙悄然潜上榻榻米。
蛇!
篠连眼下正值寒冬都忘了,当场跳了起来。但那条“蛇”却一动不动。点上灯上前一看,原来只是根粗草绳。拉开的纸拉门微微震动,绳子末端粘滑地摇曳着,飘过窄廊,落向庭院幽暗处。细看窄廊地板下面,黑乎乎的绳子盘成一团,就像条真正的蛇。刚才透过门隙感受到的那阵晃动,想必也是风吹使然吧。
雪已经停了,风从庭院薄薄的积雪上拂过,扬起一阵雪烟。咻咻刮过的风声,听来便如潜伏在暗处的蛇的呼吸。篠悄悄去贡的房间看,他的背影融在黑暗中,似乎还在静静地沉睡。篠又叫起多加,但她什么也不知道。篠心里隐隐有些发毛,始终无法挥去那条黑草绳的影子。
当天早上,训练重新开始。但经过四五天的休息,贡的技巧果然一落千丈。不知是不是脚还在痛,每次动作出错,贡就用力抚摩脚踩。可是脚肿明明已经全消了。篠觉得他是在休息期间养成了偷懒的毛病,于是比以前更加严厉地喝斥。但贡还是屡屡失足,接着便反复摩挲,最后更对篠的叱责充耳不闻,吊儿郎当地伸开腿蹲下来,不住地摩挲脚踝。
篠挥起白扇,正要狠狠地教训,陡然间却如遭雷劈一般,白扇停在了半空。
贡的手在撒谎——
看他伸手抚摩脚踝的样子似乎真的很痛,但篠总觉得那里透着虚假。他不是在偷懒,而是故意假装偷懒。
“你是想说,这样的训练太辛苦了吗?”
为了不被内心涌起的阴影吞没,篠厉声问道。
“不是。”
贡难得地开口回答。这是他训练三个月来,第一次出声。
“母亲大人还是手下留情了。”
听到他初次开口,篠一瞬间有种怯意,她茫然地凝视贡的脸。静静回望她的贡,表情一如往常,脸庞依旧稚气犹存。
可他并不是个孩子。正如自己曾经预料到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适才贡的回答也可以理解为顺从的意思——温驯地希望训练更加严格。然而实情绝没有如此简单。毫无疑问,贡是故意偷懒,故意激起篠的怒火,嘴上却又说希望训练更加严格。篠感受到的不是顺从,而是一种挑衅。
“你的意思是,希望有更严厉的惩罚喽?”
怒上心头的篠,刚才的怯意已抛到九筲云外,气得发抖的手使出全身的力量,像以前那样揪住贡的衣领,把他拖到庭院。想起早上的绳子,她便从窄廊地板下拿出那条绳子,把贡绑在樱花树上。贡罕有地进行了反抗,反而导致绳子勒得更紧。从樱树枝头摇落的雪,把贡的身子染白了。最后篠用几乎要扯断手腕的力道牢牢地打了个结。多加在旁哭着求情,篠干脆连她也骂,然后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还在颤抖的手掌上留下了红肿的绳索勒痕。篠心想,贡果然是憎恨自己的。他装出温和顺从的模样,暗地里却憎恨着取代亲生母亲入主这个家的继母,憎恨她对自己毫不容情的叱责,憎恨那重重打下的白扇。他对继母表面顺从,实则忤逆。篠想起那天夜里贡的笑。在稚气面具的背后,他就是以那样的笑容嘲笑如夜叉般怒发如狂的继母的吧!不单是今天,之前他恐怕也一直在故意偷懒吧!
贡在抗拒自己这个继母——篠得出结论。纵使有些牵强,她也必须如此理解,以淡忘那天夜里贡的笑让她生出的莫名恐惧。
夜深人静后,篠去庭院察看,贡已垂着头失去了意识。急剧降温的寒夜,他只着一件单衣,冻死都不足为奇。
能师之妻(第一话·篠)
六
自那以后,贡只要稍有懈怠,篠就把他绑到樱花树上。即使被绑到天亮,贡也一声不出。因为在出声以前,他已因寒冷和疲劳晕了过去。而篠感受到的,不是对贡倔强的佩服,而是恐惧——承受如此的痛苦也毫无反应,那简直不是常人的身体。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段时间贡的舞姿终于有了艳丽的韵味,能面上也渐现阴影。虽然离曲尽《井筒》之妙还相距甚远,但他的舞姿中已些微渗入以前全然不见的情感。
但那只是昙花一现,贡的技艺很快又重归索然无味,能面也再次失去生气。这究竟是什么缘故,篠也不甚了然,唯有严加叱责,希望挽回那不知为何而开、又转瞬即逝的花。
就这样,不知第几次把贡绑在树上时,篠像往常一样告诫他:“好好反省!”正要转身离去之际,贡却看准这一刻,用嘴咬住篠的和服后领,使她无法离开。篠惊异地回过头,只见贡默默地望向自己的头顶。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枯萎的樱花树枝上垂着一条粗绳,之前篠一直没发现。绳头垂落在堪堪触及篠发髻的位置。这条绳子比绑在贡身上的绳子粗了好几倍,被风吹起时,扬起的绳子末端仿如镰刀。
贡只是定定地望着那根绳子。不知何时,篠的呼吸急促起来。“是谁把绳子挂在这种地方的?”她用这句话掩饰自己的激动,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房间,立刻叫来多加,逼问是谁把绳子挂在樱花树上的。多加犹豫着没有回答。“是贡吧?是贡对吧?”篠忍不住大声追问。半晌,多加点了点头。其实不需要找多加来问,篠心里也明白贡凝望那条绳子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是想告诉篠:“用那条粗绳来绑我吧!”
这十天来,篠渐渐察觉到贡渴望的是什么了,只是她不愿相信,她宁可将一切归结为他抗拒身为继母的自己。然而,这已不足以解释刚才那根粗绳了。一次次绑缚贡,在篠的掌心留下了鱼鳞般的勒痕。第一次把贡绑到树上,是因为那天早晨有人往篠的房间里丢绳子,那必定也是贡做的手脚。篠一直以为那天把贡绑起来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可细细想来,把贡拖到庭院后她会突然想到把他绑到树上,进而去拿绳索,焉知不是因为前一天傍晚贡对多加所说的话有意无意留在了她的心里呢?
“听母亲大人说,她小时候因为练功偷懒,曾被父亲绑在树上一整晚。和那比起来,我所受的苦远远不算什么。”
倘若这番话不是对多加说的,而是有意说给走廊上的篠听……倘若那天早晨,贡是故意把绳子丢进纸拉门的缝隙,引起篠的注意……会不会,那并不是她自己的意志,而是贡巧妙地掌控了篠的心,让她拿起了绳索?不只那天,一直以来都是,今天也是。
篠摇了摇头。然而不论怎样否认,前几天夜里贡那捉摸不透的微笑依然深印心中,如同掌心留下的鲜明勒痕一般,无法抹去。
这天的庭院也是一片静寂。夜色降临后,篠点亮烛台,来到庭院。可能要下雨了,天上无月。走近看时,贡已垂着头,晕了过去。
“贡……”
就在篠开口呼唤时,风吹灯影摇动,烛火的影子像要托起贡低垂的头一般,从脖颈蹿升到脸颊。篠立时吹熄了灯,周遭陷入黑暗。然而贡的脸已深印在篠心底,暗影亦无法抹去。被烛火的影子烧到的一瞬间,那散乱的头发、扭转的脖颈,均与那天晚上篠从多加手上抢过来丢进灶里的绘草纸上的人像一模一样。影影绰绰的烛火,赋予那张脸难辨苦乐的奇异表情,不知是痛苦的扭曲,还是在笑。
那张绘草纸恐怕也是贡特意让她看到的吧?是他事先吩咐多加,在篠走进厨房时看那东西的吧——他想体验和绘草纸上的男人同样的滋味,于是驱使篠的手握起了绳索……
吸入了贡的脸庞的烛火,在黑暗中透出青白色的微光。似明还暗的朦胧光影中,隐约浮现贡的容颜。篠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发髻碰到了什么东西,滑溜溜地掉落在肩上。是那条挂在枝头的绳子。篠强忍尖叫的冲动,唤来多加收拾残局,自己回到房间,关紧纸拉门,胸中兀自激荡不已。
篠觉得皆因那一幕过于诡异,令人震惊的缘故。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贡只是个孩子。
第二天的训练不出所料,十分失败。贡穿上裤裙、戴上能面舞蹈,却毫无感情。女子的幽灵化身为她所挚爱的业平,对着井水中倒映出的业平——亦即自己的身影——出神凝望,思念不已,这是《井筒》中最难演绎的片段。数日前贡表演时,注视水面倒影的能面还确实透出女子的神采,如今却又变回一张木偶般的脸。篠的白扇如鞭子般劈将过去,也许是力道太猛,贡低呼一声,跌倒在地。
“站起来!站起来再演一遍!”
可是贡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最后传出细微的语声。
“您……母亲大人如此憎恨我吗……不,您憎恨的不是我,是我的亲生母亲吧?”
“你在胡说什么?你是想用这种话搪塞过去吗?”
被贡的话所激怒,篠的扇子更加用力地劈头打去。扇子呼啸着划过,能面应声落在微暗的土地上。贡静静地抬起脸,幽暗的光线衬出乌帽子
下的小小脸庞。一缕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一直淌过眼睛。
“可是,母亲大人现在的表情和那时一模一样。”
不知是用尽全力后虚脱了,还是听到这句话之后过于错愕,篠当场脱力般地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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