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名 分类:故事族·推理
计算中...
·
预计阅读 0 分钟
夏乾惊住了,端着蜡烛站在一旁,不敢贸然上前。易厢泉蹲下,借着烛光细细查看。虽然尸体已被焚毁,但仍能凭借残破的衣料看出,这是具女人的尸体。
“厢泉,我们要不,先回去叫人?”
“先别说话。我们往前看一看。把你的匕首掏出来,以防不测。”说完,他开始往前走。夏乾赶紧跟上。
他们原本以为会在附近找到焦尸的头,但走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到。他们继续向前走。洞依然狭窄,只是洞的四周发生了变化。原本只是普通的泥土,现在,墙壁上出现了大量树根。
“厢泉,我们在哪儿?这条路为什么这么远?我觉得很不对劲,我们还在白马寺吗?”
易厢泉感觉了一下方位。他们应该是在向西走,附近出现了树根,那么他们现在很有可能离开了白马寺,到达了首阳山。
二人都紧张了起来。
他们走了很久,蜡烛都快要燃尽了。
终于,前方没有路了。
通道顶端是出口,不过好像是被石板压住了。易厢泉和夏乾合力将石板推开。他们原本以为会遇到从天而降的雨水,可是,并没有雨水流下来。
夏乾擦了擦脸,问道:“这出口是哪儿?”
“你别说话,我先出去看看。”易厢泉先爬了出去。很快,他示意夏乾上来。
夏乾奋力地往上爬。待他站定,周围让他很是震惊——
是城隍庙。
他们是从城隍庙的桌案下钻出来的。
封住地洞的,是一块规整的石板,就像地板一样。放在这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城隍庙还是跟原来一样苍凉破旧。现在是深夜时分,周围漆黑一片。而城隍庙外,雨依旧在下。
“厢泉……”夏乾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出口竟然是这里。
易厢泉一句话也没说。今夜发生的一切,着实令他震惊。
“我们找找别的线索。”易厢泉说完,便低头查看。地上有一些脚印。
过了一会儿,夏乾喊他:“厢泉,你来看看这个!”他指着香炉。
周围很暗,夏乾用身体护住了蜡烛的光。在雨中,蜡烛的光忽明忽暗,而香炉里的香灰中,有一个东西闪着光。
易厢泉伸手将东西拿了出来。
是贤妃的另一只耳环。
这时,蜡烛被雨水浇灭了。
二人怔怔地看着耳环,谁也没说话。在雨中,他们开始回忆白马寺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小虎和郑京烟的交易,到贤妃的死亡,再到四个金匠,还有沉默的冬霜和阿德……他们把这些细碎的线索拼凑起来,慢慢地,真相似乎跃然而出。
“厢泉!”夏乾叫了他一声。
“我知道真相了。”易厢泉说完这句话,看了看雨中的城隍庙,又看了看首阳山的树林,更远处,是白马寺的清凉台。这几个地方距离很近,却又好像隔得很远。
就在此时,白马寺的钟声响了,一声,两声……像是在撞击阴沉的天空,把黎明唤醒。
天亮了。
易厢泉道:“咱们快点回去。天亮之后,贤妃的尸体就会被运往京城——”
正在这时,不远处,几个官兵忽然出现了,阿九就在其中。他今日是来巡查的。远远地,他看到了易厢泉和夏乾。
“夏乾,快走!”
二人快速闪进城隍庙,钻入地洞,然后合上了地板。
阿九迅速跑到城隍庙里,可人不见了。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方才的宦官,长得好像……当年邵雍的徒弟。
也许是他看错了。
阿九摇摇头,又走回了雨中。
此时,白马寺内,舒国公主正在准备回宫事宜,却见夏乾从佛堂中出来。他希望舒国公主现在就去佛堂,还要把冬霜带过去,将工匠阿德留在训诫堂。
漠然答道:“公主,辰时就该出发了。”
舒国公主想了想,道:“先去佛堂。”
舒国公主来到佛堂,看到佛像被移位,又看到佛像下面有个大洞,惊道:“怎么回事?”
“公主请先落座。”易厢泉一直在佛堂点蜡烛。他将几十支蜡烛点亮,又仔细看了看墙面和地板。
就在这时,漠然、崔羽,还有几个宫女、宦官都来到了佛堂。他们不敢进入,就在门口候着。
冬霜也被带到了。她跪在地上,看着地板,依旧一句话也不说。
易厢泉看了看她,问道:“你为什么不敢看佛祖?”
冬霜没有说话。
易厢泉举着蜡烛,照了照四周:“我们挪动佛像的时候,看到佛像周围沾有血,我就觉得奇怪,白马寺的佛像每日都有僧人擦拭,怎么会沾上血?所以,刚才,我把所有蜡烛都点亮,细细地看了整间屋子。呵,何止是佛像周围,这满屋子都是血。”
舒国公主大惊:“这——”
她上前查看。的确,烛台上、桌子旁……很多地方都有血点。这些血点不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易厢泉看着冬霜,继续道:“我第一次来佛堂的时候,值夜的小宦官睡着了。贤妃娘娘很愤怒,杖杀了他。而秋菊说过,自己绝对不会睡着,然而,她竟然在值夜的时候也睡着了。在皇家当差的宫女、宦官,一般不会犯这样的错误,除非……他们被下了药,毕竟……只要值夜的人睡着了,你就可以来到这里,挪开佛像,去见你的情郎阿德。”
冬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但她依旧没有说话。
“阿德为了见你,一直在工坊做工,哪怕是拿着极少的工钱,他也一直在坚守,甚至挖了地道,就为了进入白马寺与你相见。你们两情相悦,但不能私奔,因为你的姐姐还在宫内。就这样一直过了八年。直到几日前,贤妃娘娘重回白马寺,她带来了噩耗——你的姐姐在宫内暴毙。这不是个好消息,但你们终于可以解脱了。就在这几日,你和阿德经常见面,就是商量私奔的事。但事情并不顺利,在三月初四那日,贤妃娘娘撞见了你们。”
易厢泉将当日的情况写下,交给舒国公主:
子时—丑时贤妃未出厢房所有宫人陪同
辰时贤妃于佛堂上香所有宫人陪同
巳时—未时贤妃回厢房休息所有宫人陪同
申时贤妃于佛堂上香冬霜陪同李大人出寺办事春兰守厢房秋菊与夏花前往首阳山小虎城隍庙现身
酉时小虎离开义勇街贤妃回房用膳宫女宦官用膳
戌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小虎入箱子
亥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夏花送箱子小虎入厢房
子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丑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夏花送箱子春兰失踪
寅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卯时着火
舒国公主看过之后,一下子明白了:“贤妃娘娘在申时来到佛堂,撞见了冬霜和阿德?”
易厢泉点头:“是的。贤妃娘娘独自进入佛堂,还关上了门。春兰一直在外面候着。这门的隔音极好,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在这里,冬霜和阿德用烛台刺死了贤妃。”
站在一旁的漠然忍不住问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为什么不逃呢?”
易厢泉道:“他们的确想逃,而且这件事也不难做,只要把贤妃娘娘的尸体丢在密道里,他们俩从密道逃走,再逃出洛阳,就可以亡命天涯。可他们逃不了,因为佛堂密道的出口在城隍庙。就在那天,发生了一件特别巧的事——郑京烟和小虎在城隍庙里做了交易。”
舒国公主低头看向时间表。的确,申时,小虎就在城隍庙。
易厢泉看向冬霜,认真道:“密道的出口在城隍庙。但郑京烟和小虎堵住了你们的出路,你们在密道出口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郑京烟派了很多人在首阳山驻守,还将洛阳封了城。贤妃娘娘死了,你们逃出去,是一定会被找到的。谋杀贵妃是死罪,会诛九族的,于是,你们有了一个更加大胆的主意。你们要让贤妃娘娘晚死几个时辰,只要小虎进入白马寺,并在白马寺被捕,你们就有了替罪羊。”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包括冬霜。她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舒国公主想了想,忍不住问道:“可贤妃娘娘已经死了,宫女、宦官是一定会进来的。他们怎么瞒?也瞒不住。”
易厢泉点点头,看向冬霜:“佛堂的隔音很好,但门外有守卫宦官和巡逻的宦官。何况,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宫女、宦官来佛堂值班。贤妃娘娘已死的事,是瞒不住的,所以,他们没有隐瞒娘娘已死的事实,而是要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至少要等到小虎进入白马寺之后,贤妃娘娘才能死在大家面前。”
易厢泉说完这番话,舒国公主皱起了眉。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这是很难办到的。
易厢泉道:“贤妃娘娘死在佛堂,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可如果娘娘没有死在佛堂呢?如果贤妃娘娘称病在床,宫女和宦官都不敢靠近,她就能躺到第二天清晨。就这样,等到晚上小虎进屋。”
舒国公主问道:“可娘娘的尸体搬不回去,佛堂外面有……”
她低头看口供。易厢泉道:“那天,宫女、宦官本身就少,佛堂外面一共有三个人——春兰和两名守门宦官。巡逻的宦官两炷香的时间会把所有殿阁走一遍。换言之,只要巡逻宦官没有路过,从佛堂到厢房的路上,就只有这三个人。”
漠然站在一旁,问道:“所以,他们把贤妃娘娘的尸体搬回去了,可是这——”
舒国公主明白了:“灭火的水缸也是在那时候搬走的。搬走水缸的目的,不仅是要拖延救火的时间,还要支开两个守门的宦官。
易厢泉点点头:“即便所有守卫都走了,可春兰还在。若要搬动尸体,至少需要两个人。”
舒国公主问道:“春兰帮了她?”
易厢泉摇了摇头,看向冬霜:“其实我怀疑过,是不是春兰帮了你。但我知道,春兰与你关系非常差。当年你替娘娘清修的事,也是春兰怂恿的。直到我打开地洞,看见地洞中的无头女尸,我就明白了。你没有把贤妃娘娘的尸体挪回厢房,而是直接在贤妃娘娘的房里杀掉了春兰。”
冬霜的眼神一下子冷了起来。
“你帮春兰换上了贤妃娘娘的衣服,解开了她的头发,让她躺在娘娘的床上,装成娘娘的样子,再跟别的宫女、宦官说,娘娘睡着了,不能被打扰。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之后,你给秋菊下了药,让她在值夜的时候睡着。然后,你在远处用弹弓将烛台打翻。只要火把一切证据都烧毁,尸体是春兰的还是娘娘的,就都不重要了。”
他说完,众人都沉默了。大家都非常震惊,但仍有疑问。
舒国公主问道:“可仵作已经验过了,孙郎中也验了,尸体就是贤妃娘娘,怎么又说是春兰呢?”
易厢泉道:“着火的时候,那具尸体是春兰,验尸的时候,尸体是娘娘。”
众人明白了。舒国公主脸色一白,立即看向冬霜:“当时尸体被抬入了灵堂,守灵的人是你,你在佛堂把尸体换了,是不是?”
冬霜闭起了眼睛。
易厢泉道:“杀人地点是本案的关键。贤妃娘娘死于佛堂,春兰死于厢房。救火之后,春兰的尸体被抬到了佛堂,又在冬霜值夜的时候重新替换成娘娘。在这之前,贤妃娘娘的尸体已被烧焦,焚尸地点就在城隍庙的香炉里。所以,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贤妃娘娘的耳环。”
漠然问道:“可是贤妃娘娘应该是在卯时死的呀,我们都听到了尖叫声,这才去救火的。难道,尖叫声也是装出来的?”
易厢泉摇摇头:“我方才说的一切,都是冬霜的计划,但这个计划并没有顺利完成,因为小虎是一个不可控因素。事发当夜,小虎没有按原计划在子时进入箱子,而是跟着张通判家的箱子提前进入了贤妃娘娘的房间。小虎的举动,让事情的发展变得不可控。”
舒国公主问道:“那个叫小虎的孩子去了哪儿?”
“郑京烟搜遍了全洛阳,也搜遍了白马寺,还是没有找到小虎。”易厢泉问冬霜,“你知不知道小虎在哪儿?”
冬霜一言不发,但眼中出现了茫然的神色。
易厢泉道:“这是我破过的最难破的案子了。凶手、帮凶、查案人……所有人都不知道小虎去了哪儿。按照冬霜的计划,在卯时用弹弓打掉蜡烛,也打碎了装头油的瓶子,引发了火灾。秋菊睡着了,等到大家发现厢房着火,冲过去救火,春兰的尸体已经成了焦尸。但事与愿违,火灾发生后,出现了一件冬霜没有料到的事——尖叫声出现了。”
“她也不知道尖叫声会出现?”漠然很是吃惊,“贤妃娘娘房内的尸体应该是春兰,可春兰早死了,死人怎么会叫呢?”
易厢泉道:“死人当然不会叫,何况叫声那么逼真,就像真的被火烧着了一样。死人不会叫,活人会。尖叫声是小虎发出来的,他现在还在贤妃娘娘的房内。”
他说完这句话,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毕竟那房间已搜过多次了。易厢泉没有说话,而是带着众人来到贤妃房门前。
房间被烧得焦黑,门口的守卫宦官正在发呆,看到舒国公主一行人这个时间过来,急忙站起来迎接:“长公主,还要查吗?”
舒国公主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进了门。易厢泉看了崔羽一眼,崔羽便押着冬霜也进了门。
屋内残破不堪,不时有雨滴落进来。
漠然立即进屋搜查了一圈,道:“都找过了。若是真的藏了一个人,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舒国公主很是疑惑:“如果小虎真的没有逃出屋子,那在大火时为什么不逃?大火烧身是剧痛的。”
易厢泉从怀中掏出了图纸。这是贤妃房间的图纸,是小虎用来包东西的那张纸。易厢泉看了看,房间的外室中间画了一个框,框的位置在……箱子下面。
他看了看箱子,其他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屋顶的雨水在不停地滴落下来,滴到残破的箱子上。那些水渍汇聚成一摊,顺着箱子流到了地板缝隙里。
易厢泉走到箱子旁,慢慢蹲下。
周围安静极了。雨滴声不绝,打在屋瓦上,就像是在哀怨地哭泣。一些雨滴流进了地板里,滴答滴答地,像是在让他们掘开地板看一看。
易厢泉挪动箱子,崔羽忙上前帮忙。箱子被烧得残破不堪,但依然很重。待他们移开六个箱子,易厢泉敲了敲地板。
咚咚咚,地板是空的。
易厢泉双手抓住地板边缘,准备将地板撬开。可地板已经被烧得变形,随着咔嚓一声巨响,它断裂开来,像折了腰的枯木。
“长公主,退后!”漠然上前拦住舒国公主。舒国公主脸色苍白,看着地板下面——
地板下有一具小小的被熏黑的尸体,他伸着一只手,好像要拼命推开地板呼救一样。
除此之外,他的另一只手,抱着春兰的头。
第十章权贵
冬霜忽然愣住了,眼睛瞪得很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地板下方。
易厢泉道:“小虎之前拿到了白马寺的地图,知道这里有储物空间。他进了房间,不知道床上躺的实际是春兰,也不知春兰已经死了。他砍下了春兰的头,却又出不去。没办法,他选择躲在了地板下的空间里,希望能躲过搜查。但是子时一过,郑京烟又派人送来了箱子,小虎藏身的地板被新的箱子压住,再也打不开了。直到大火烧起来,他发出尖叫……”
冬霜愣愣地看着尸体,没有说话。地板下的焦尸映在她的眼睛里,变成了一道抹不去的黑影。
易厢泉道:“两生花,并蒂莲,花是同根的,你们为了对方,这才拼命掩盖真相。但你看看小虎,再看看春兰,还有秋菊,还有被贤妃娘娘赐死的小太监……如果你们当时没有选择掩盖,这些人就都不会死。”
舒国公主惊得后退几步,说不出话来。漠然喝道:“事实如此,你还不肯承认吗?”
冬霜恍惚了一会儿,眼神忽然坚定起来。她闭上了眼睛,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不知道。”
她虽然开口,却不敢再看那尸体一眼。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舒国公主看了看易厢泉,易厢泉却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崔羽走了进来,直接对舒国公主道:“阿德招了。”
冬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
舒国公主惊道:“招了?刚刚招的?”
崔羽点头:“夏公子正在问他。我们谎称冬霜招了,于是阿德也招了。他说……这件事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冬霜怔了一下。
舒国公主道:“咱们过去看看。”
大家直奔训诫堂。路上,雨水浸湿了冬霜的裙摆,可她浑然不觉,走得很快。
训诫堂里,一个是夏乾,另一个是阿德,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漠然刚要上前推门,易厢泉拦住了她。一行人就站在外面,听他们对话。
“三月初四下午,你真的没有来白马寺?”这是夏乾的声音。
“没有。”这是阿德的声音。
夏乾又问:“那你是去了城隍庙?”
“是,但我只是为了偷懒。那天,我看到一个女人拖着一具尸体,放进了城隍庙的香炉里。”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害怕。”
“你一直没开口,只是因为害怕?”
“我……我以前偷过东西,所以害怕官府的人。遇到事,什么都不说,那是最好的办法了。”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可足以让人听清楚了。这时候,易厢泉微微侧头去看冬霜,发现冬霜一直认真听着,但没有表情。
屋内,夏乾又问道:“这件事,你还对别人讲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再去城隍庙?”
“想再看看,可又不敢去。等了好几天,才去看了看。”
“那么……你认不认识和你关在一起的女人?”
“是她把尸体拖去焚烧的。”
冬霜一直很平静地听着,直到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神忽然变了。
屋内,夏乾又问道:“三月初四下午,你在城隍庙看到的人是她?”
“是。”
“在这之前,你真的不认识她?”
“不认识。”
“她叫冬霜。”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是嫌疑人。过了今日,她可能会被处死。”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
“我真的不认识她。她的死活与我没有关系。”
当阿德说完这句话,易厢泉再次回头。他看到冬霜站在那里,依然面无表情。但她瞪大着双眼,眼睛已经红了,眼泪一直不停地往下落。她怔怔地看着窗户上模糊的影子,忽然笑了:“他不认识我?他不认识我……我刚进白马寺那年,才十岁。起初我是开心的……我离开了皇宫,我自由了。可一年后,我就不开心了。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去门口拿饭。那样,我就能和守门的僧人说上话。我每天跪在佛祖面前,问佛祖,我为什么要被关在这里,我为什么要抄佛经,我为什么不能过幸福的生活。我想逃跑,可我姐姐还在宫里,我跑不了啊。我问了一年,又问了一年……佛祖从没回应过我。十四岁那年夏天,洛阳下了好大的雨,屋顶漏雨了,白马寺来了很多工匠。天黑了,大雨还是不停。我撑着伞站在院子的角落,看到屋顶上有个少年。”
讲到这里,冬霜的神情变了,变得格外温柔。她继续道:“屋顶上有好几个工匠,可那个少年是手脚最笨的一个,总是被骂。后来,他掉了下来,我急忙上前去看。好在他只受了点皮肉伤。我把手帕给了他,帮他止血。他可真傻,见了我,不敢看我,也不敢说话。他的腿受伤了,当天晚上不能干活儿,我们就一直坐在佛堂门前看雨。在天亮之前,他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冬霜笑了起来,仿佛很温暖。但她的头慢慢垂了下去,眼泪仍然止不住地流。
易厢泉问道:“那个少年是阿德吗?”
冬霜摇摇头:“就当我从未认识过他。”
易厢泉问道:“那你……”
冬霜道:“贤妃是我杀的。阿德说他无罪,那他就无罪。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她认罪了,而且把罪责都揽下了。
冬霜的神情有些哀伤,但更多的是冷漠。她虽然认了罪,但似乎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这样做。
易厢泉微微皱眉,道:“不止是贤妃、小虎、春兰、秋菊,还有被赐死的小宦官……这些人都被这件事连累,所以才——”
“连累?”冬霜突然瞪大了双眼,一改方才的冷漠神情,“连累?是谁连累的谁?是谁杀了四个金匠?是谁把我关在这里八年?是谁杖毙了宫人?是贤妃!”
她猛然抬头看向舒国公主。漠然立即把舒国公主护住。
冬霜指着舒国公主,道:“我被关在这里,我终于明白了——没人比我更明白!这世间根本没有神佛,有的只是你们这些权贵。你们的吃穿,哪一样不用旁人伺候?你们的用度,哪一样不是百姓供奉?官员送礼巴结你们,百姓对你们三叩九拜!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你们生在皇家,你们有好命,我们没有!对,我是杀了贤妃,可你们知道贤妃杀了多少人吗?她收了多少礼,又收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她做过的事,她自己都害怕!”
她开始胡言起来。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有些话听着可怕,但都是真的。
冬霜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她怔怔地看着白马寺的屋顶,自嘲地笑了:“说这些也没有用。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地跪在了地上。舒国公主别过头去,对崔羽道:“带她下去。”
崔羽迅速将冬霜拘捕,想要押下去,就在这时,夏乾忽然打开了门。大家这才发现,屋内烛火格外明亮,而在夏乾对面的人不是阿德,而是工坊的监工。监工坐着,听到刚才冬霜的话,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而他面前放着一封长信——他刚才一直在照着念。见到公主,监工立即跪了下去。
夏乾深吸一口气,道:“这个监工和阿德的声音差不多,刚才一直是我和他在对话。”
冬霜愕然地愣在当场。
夏乾道:“阿德在别的屋。我问了他很久,他什么也没招,应该是想保护你……你什么都没有,但至少,阿德对你有真情。”
冬霜愣了一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很快,冬霜和阿德都被羁押。小虎的尸体被抬了出来。搬运中,易厢泉和夏乾发现了一件不幸却早已预料到的事——小虎的怀里有一封信。信已经被烧毁,根据残存的碎片,可以判断出,正是阿芸的信。
扳倒郑京烟最有利的证据就这样荡然无存。
易厢泉和夏乾都万分沮丧。他们原以为,案件破了,找到小虎,事情就可以顺利进行。但信件一毁,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他们来到茅屋,把小虎的死讯告诉了小毛。小毛知道后,失声痛哭。但她再也提供不出什么线索了。
不久之后,郑京烟来了。他被叫到了白马寺的训诫堂。舒国公主坐于正座上,和郑京烟讲述了整个案情。在这个过程中,郑京烟一直认真聆听,脸上并无表情。
舒国公主说冬霜和阿德两个人在城隍庙听到了对话,对话双方是郑京烟和小虎。她还要针对小虎的事继续问,而郑京烟挑了挑眉。
“无稽之谈。”郑京烟道,“当日我的确在首阳山,目的是找行刺您的刺客,并没有见到这个叫小虎的孩子。长公主万万不要相信凶手的话。”
舒国公主知道他不愿承认,道:“现在二人还在审讯,待有了口供,会一一核实。”
郑京烟认真道:“且不说这二位凶犯是否在撒谎,即便他们说的是真的,他们也只是听到了声音,又怎能保证城隍庙中的人一定是我?何况,我为什么要帮一个孩子杀贤妃娘娘?”
说完这句话,郑京烟立即看向舒国公主。他当初同意帮小虎,是因为阿芸的信。这件事应该只有小虎和朱小桥知道,可他们都已经死了。
若舒国公主知道阿芸的事,就说明小虎有同伙,而且这个同伙与舒国公主认识。
郑京烟这样问,就是在试探。
舒国公主很警惕,立即沉默了,因为阿芸的信已经被烧毁了。
见舒国公主沉默,郑京烟暗暗舒了口气,道:“冬霜和阿德穷凶极恶,他们编这些污蔑之词,长公主莫要轻信。”
舒国公主道:“这件事既与郑大人有关,便不能交给河南府衙,大理寺和刑部会派官员来审。”
郑京烟面色一僵,没有说话。
舒国公主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郑大人你送给娘娘的绫罗。”
郑京烟立即跪下:“是臣的不是,原是希望贤妃娘娘帮忙筹些钱款,让洛阳百姓过得好些。而且,贤妃娘娘被杀一事,也是臣办事不利。臣左思右想,认为臣应对此事负全责。所以,今天一早,臣就向上级官员递交了辞呈。臣年事已高,办事不力,打算辞官,而政务早交由下属代理,相信不日新任河南府知府就会到任。”
舒国公主一惊,却没有说话。郑京烟身上有疑点,可他一旦辞官,便不会再回来了,当年邵雍的事也将彻底尘埃落定,往后再查,会格外困难。
舒国公主道:“此事尚未查清——”
郑京烟道:“发生此等大事,臣早已无力任职。”
郑京烟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
他出了殿阁,没有在白马寺过多停留,而是直接招呼阿九后,上了轿子。
阿九问道:“大人,怎么样?”
郑京烟答道:“没事。”
阿九松了口气,笑道:“果然,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
郑京烟没有说话。目前来看,小虎死了,阿德和冬霜落网,自己也没有落下把柄,辞呈也递上去了,看来一切无恙。但舒国公主的措辞令他担忧。一来,冬霜和阿德的口供自己并没有看到,而这也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二来,贤妃的事如果细查下去,说不定会牵扯到自己;第三,舒国公主对政事过于在意,而且极度敏感,这让人非常不安。也许她背后还与其他朝臣有牵连,比如司马光,比如太后。
想到这里,郑京烟紧张起来。如果真是如此,事情就变得很难办。好在辞呈已递了上去,最快三日就能批复。三天之后,他便能离开了。
三天……
郑京烟低头想了想,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阿九,我今晚就走。”
轿子外的阿九听到,愣了一下:“大人,不再等等?辞官的事还没办妥。白大人那边,您答应的事,还有好几桩没有办。”
“这些事以后再说。”郑京烟打断了他,“白大人让我办了很多事,我都帮他办了,少办几桩也无妨。我且问你,码头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阿九答道:“二十里外冰河已经疏通,明日就可以行船。”
郑京烟问道:“水手都登船了没有?”
阿九答道:“登船了,早就准备妥当了。”
郑京烟点头:“脚程快一些。现在就回府收拾行李。对了,让陈忠和咱们一起走,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阿九点点头,问道:“您准备什么时候登船起航?”
“子时之前。”郑京烟掀起轿帘,看了看西斜的太阳。今夜过后,他就要永远离开洛阳了。
夏乾一惊:“辞官?”
易厢泉点头道:“对。郑京烟在今天一早就向上级官员递交了辞呈,说自己年事已高,办事不力,要辞官,而且河南府政务早交由下属代理,不日新知府就会到任。”
夏乾急道:“可现在还没查出来呢,如果强行把他扣下呢?”
易厢泉道:“证据不充分,何况洛阳都是他的兵马。今天晚上,大理寺和巡查御史都会抵达洛阳。”
夏乾问道:“是舒国公主叫来的人?”
易厢泉点了点头。
夏乾小心翼翼地道:“其实,我觉得舒国公主不简单,她手下的宫女漠然天天忙里忙外的,不知在干什么。舒国公主看似是回来祭祖赈灾,但好像就是想查贪污的事。不知她背后还有什么人。总之,她提的条件你也不要轻易答应,小心些总归是好的。”
易厢泉沉默了。夏乾说得不错,很多事背后十分复杂,他不好判断。但他们现在确定的是,郑京烟一旦辞官,便不再回来了。当年邵雍的事也将彻底尘埃落定,往后再查,会格外困难。
现在的情况是,易厢泉和夏乾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这么复杂的案子都被查出来,小虎也找到了,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们已经查无可查。
就在他们二人唉声叹气地想对策时,传来了一个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消息。
阿德和冬霜的口供问出来了。
他们二人和普通的共犯不一样,二人只要有一方招供,独自背负罪责,另一方就会主动把罪揽在自己身上。在这之后的一个时辰,他们断断续续讲述了整件事,与易厢泉的推论相差无几。可他们杀人的原因,并不是二人幽会被贤妃撞见这么简单。
冬霜和阿德在佛堂里,听到了不应该听到的内容。
章说 (一句话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