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川次郎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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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是长泽水库入口。”在大城市中早已销声匿迹的女售票员身穿皱巴巴的藏青破工作服,懒洋洋地说。
公共汽车在山道上慢吞吞地前行,偶尔发抖般怪异地震动几下。乘客只有四个人。其中三人一看就知道是当地人,长相都有些相似之处。
剩下的一个人来自城市,是位很年轻的少女,身穿夹克衫,利落而时尚,或许是个高中生。她是位眉目清秀、五官端正的美少女,相较于一般人,她的皮肤过于白皙了。
车窗外是一片高山险谷,而这位少女眺望风景的眼神中并未显露丝毫稀奇,反而充满了亲切之感。
少女突然抬起头对售票员说:“啊,对不起。”
“什么?”
“火木村站在……”
年轻的售票员吃了一惊,反问道:“你是说火木村吗?”
“是的。下一站就是火木村吧?”
这时,司机插话道:“这位乘客,火木村站已经取消了。”
“啊,这下麻烦了。”少女有些不知所措,“我本想在那里下车。”
“火木村已经没有人住了。”
“没关系。”
司机爽快地点头说:“知道了。我给你停一下。”
“谢谢。”少女松了一口气,又把目光移向窗外。
初秋,刚过四点,山谷已被凝重的暮色笼罩。弯弯曲曲的山道很窄,勉强能让公共汽车和小汽车并排驶过。如果对面偶尔驶来卡车,只能一方先退到路的边缘。道路一侧是山石裸露、陡峭险峻的斜坡,另一侧却是塌陷了足有五十米的峭壁断崖。在没有任何防护栏的道路上,不可思议的是竟没有汽车坠落,或许除了公共汽车和卡车外几乎没有车辆从这里经过。山崖下面,溪流撞击着岩石,对面是清一色的树丛,你争我抢互不相让地攀到山顶。
“就是这里了,这位乘客。”
车停了。少女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小旅行包,刚要下车。为人厚道的司机对她说:“记住了,今天的末班车是两个小时以后,千万别错过。”
少女微笑着道谢,然后下了车。
汽车吐着黑烟开走了。少女目送着它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忽隐忽现地远去,直到看不到踪影。她在曾是车站的地方发现了似乎是标识的凹陷处,只是不太明显。一条缓缓上坡的小路穿过山腰,一直延伸到茂盛的树林深处。或许已没有人从这里经过,小路上杂草丛生,看来不久就会消失。
少女一边用手拨开草木,一边缓慢地沿小路前行。或许是知道这条路难走,她穿了一双和时髦的打扮不太协调的平底运动鞋。“慢慢走吧。”她自言自语道,“还有时间。”
少女叫神代艾丽佳,十八岁,是东京的高三学生。这位艾丽佳来这个山中的村庄干什么?而且还是一个没人居住的村庄……
越往里走,杂草越繁茂,路越来越难走。蜘蛛网不时沾到她脸上,和人差不多高的杂草缠住她的脚和裙子,真让人受不了。
“按说该到了……”艾丽佳嘟囔着。
突然,简直像是对她的回应,眼前的视野一下开阔了。小路变成了陡峭的下坡路,一直通向坐落在山谷中的村落。她凄楚地望了一眼村庄里的房屋。那里没有人,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人口稀少的火木村,现在仅仅残留着一些荒废的房屋。那些房屋几乎都保存完好,一眼看去,让人无法相信这里已是荒村。
艾丽佳小心翼翼地下坡。走到头便是村里大路的起点,路两侧排列着一栋栋房屋,这几乎就是村庄的全部了。突然,起风了,卷起路上的灰尘。艾丽佳在大路中央静静地向前走着,脸上突然浮现出不合时宜的微笑。她觉得自己简直像西部片中的英雄,正要在无人居住的城镇中展开决斗。
时而能听到脱落的房门“哐当”一声被吹倒在地,还有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吱吱嘎嘎声。没有一条狗、一只猫,看不到任何生物的影子。走到村庄中央时,从没了车轮的大车里突然爬出一条蛇,它昂起头,身子成镰刀形,把艾丽佳吓了一跳。蛇似乎对突如其来的侵入者十分戒备,死死地盯着慢慢绕道前行的少女,不过它很快就失去了兴趣,重新消失在大车中。“哎呀……”艾丽佳松了一口气,“不要吓我……”
来到村边时,太阳要落山了,风也凉飕飕的。艾丽佳从一间小茅屋旁边过去,沿着狭窄的小路向后山走去。那是一条人们踩出的小路,像是布满峭岩的大山上微微露出的一道缝隙。在这里,她每走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十分费力,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扭伤或跌倒在地。从山谷间吹过的风发出笛子般的声响,少女听到风声中开始夹杂水声时,松了一口气,脸上不由得现出笑容。
瀑布没有任何变化,落差约十米,白色水幕直坠而下,艾丽佳离水潭足有二十米,细细的水雾都飞溅过来打在身上。她从旅行包中取出薄薄的塑料雨衣穿上,仔细地扣好纽扣,戴好帽子,从小水潭的边缘向瀑布走去。这个水潭是瀑布和一条小河汇入的地方。离瀑布越近,打在身上的水珠越多,最后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脚下的岩石被水浇湿,变得滑溜溜的,很容易滑倒坠入水潭中。艾丽佳努力抑制着想快点走的冲动,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走,来到瀑布后面。她侧身挤进岩石间的小缝隙中,进入一个山洞。
残阳的余晖从四周的裂缝射入,里面比较明亮。山洞宽三米左右,也许是天然形成的,但地面已被削得很平坦,显然经过了改造。里面潮湿而阴冷。艾丽佳脱下雨衣卷成团放在地上,取出毛巾仔细地擦拭被水珠打湿的脸、脖颈和头发。夕阳将山洞染成了橙黄色。
艾丽佳向里走去。一股油烟味扑鼻而来,山洞一下子变得很开阔。这里有三级粗糙的石阶,走下去是一间石屋,颇像舞台正面单独隔出的池座。周围的墙壁上安着油灯,光线微暗。基本呈圆形的池座中,除了正中放着的一个东西外,空荡荡的。艾丽佳坐在石阶上,看了看手表,低声说:“还有点早……”
接下来就是等太阳落山后,横放在池座中央的石头棺材打开盖子……
吸血鬼谋杀案(2)
凉子睁开眼睛,偷偷看了看周围的动静。轻微的呼吸声、吵人的呼噜声、让人心烦的磨牙声……大家似乎都在睡梦中。白天疯狂玩闹后,大家都睡得很沉。她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
等了一个小时,凉子抬起头,掀开毛毯轻轻下了床。地板发出的轻微响声让她打了个寒战,不过大家一动也没动。没关系,不会这么容易醒的,她对自己说。她慢慢向门口走去。几米的距离却感觉那么漫长!最担心的是开门,走廊上的灯光会射入屋内,说不定谁会睁开眼睛,但再犹豫也无济于事,只要一咬牙飞快地走出去……
“干什么呢!”
突然听到说话声,凉子大吃一惊,回头一看,纯代正嘟嘟囔囔地翻着身,原来她是在说梦话。凉子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
来到走廊,关上房门,凉子才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就是从后门溜出去了。她去门口拿了凉鞋,疾步走向后门,打开锁出去。
没有钥匙。钥匙在负责人惠子手里。反正自己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开着门也没有关系吧。小偷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凉子快步走上夜路。
M女子高中网球队夏季集训的小木屋位于密林深处。到了晚上,除了木屋前后门的灯照到的范围,都是一片漆黑,凉子只能一路摸索着前行,来到了宽阔的大路。虽说是大路,依然没有路灯,但正好是岔路口,立着标明小木屋位置的图示牌,微弱的荧光灯照在牌上。
这里是凉子和耕治约会的地方。
“还没来……”路上赶得太急,凉子有些气喘,又有些失望。本来约好十二点的,已经过了一刻钟。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不能来了?
耕治住在距此步行十五分钟左右的小木屋里,是男女混合网球队的队员。凉子到镇子上买东西时,耕治曾在杂货店帮她拿东西,两人因此相识。夏天自由奔放的氛围让两人的关系迅速发展,但是都得注意不让同伴们发现,只能在深夜短短地相会。所以,相见的时间才更珍贵。
“他在干什么呢……”凉子焦躁地听着漆黑的道路上的动静。她站在离图示牌有点远的路边,因为荧光灯的周围总有成群的虫子飞来飞去。她丝毫没有注意到从背后的树荫里闪出一个人影,正在靠近。那人影慢慢地伸过两只胳膊,突然抱紧她的身体。
“啊!”凉子尖叫着回头一看—是耕治的笑脸。“吓死我了!坏蛋!”凉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直在这儿?”
“比你早到五分钟。想吓吓你。”
“本来就没有时间,还玩这套……”
“我知道,咱们走吧。”
两人手拉手向树林中走去。拨开茂密的树丛向前走一段,有一条小溪,过溪流就是两人的“爱巢”。平坦的岩石向外突出,下面有一个洞,既不会被人看见,也没有虫子。虽然在小河旁边,这儿却不潮湿,是个理想的地方,是两人白天以捡柴草为由出来偷偷约会时偶然发现的。
两人过小溪,溪水没过了脚踝,不过总算没有摔倒。他们几乎是摸索着钻进了岩石下的洞里。
“毛毯呢?”凉子问。
“在这里……铺好了。”
凉子脱下凉鞋,摸到毛毯,坐了下去。耕治马上坐到她身旁,抱住了她的肩膀。好一会儿,两人默默地依偎在一起。
“……怎么了?”凉子说。
“什么?”
“你什么都不说。感觉怪怪的。”
耕治停顿了片刻,说:“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凉子霎时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你骗我吧?”
“是真的。”
“可是……太突然了……”
耕治耸了耸肩膀。“突然决定的。明早回去。”
“太过分了!”凉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会怎样呢?就这样结束?”
“你希望这样吗?”
“我不愿意。”凉子把脸伏在他的胸口。
“我也是……但是,你要回东京,我要回金泽。再也不能这样见面了。”
“……我跟你去。”
“不行。绝对不可能。你也明白。”
凉子十分清楚,就算是写信打电话,也无法消除两人之间的距离。联系逐渐减少,最后伴着内心的痛苦,把这段感情收入人生的一页……她早就隐约明白了这一点。
“今晚能一直这样抱着我吗?”凉子期盼地问。
“可是,如果天亮了……”
“天快亮的时候回去就行了。”
“嗯……”
两人互相拥抱着,慢慢地倒在了毛毯上。
在小溪对面的树丛中,一双似乎在燃烧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随后,那东西又像空气一样穿过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冰冷的空气让凉子突然睁开眼睛,她猛然坐起身。已是清晨了,四周微微泛白。
“耕治!”凉子把沉睡的耕治摇醒。
“嗯……”
“已到早晨了!快起来!”
耕治也吓了一跳,一下蹦起来,看了看手表说:“四点了,必须快点回去。”
两人过小溪、穿过?林,来到岔路口。天色已相当亮了。两人气喘吁吁地站了一会儿。
“那么,我走了。我会给你写信。”耕治说。凉子无言地点点头。耕治犹豫了片刻,毅然下定决心般飞快地说道:“再见。和你在一起很愉快。”他在凉子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猛然转身向前跑去。
耕治的身影像融入了微微泛白的朝雾中一样消失了。再也不会见面了,凉子直觉到。
“游戏结束了……”凉子故意装腔作势地嘟囔着。她重振精神,擦着眼泪朝小木屋走去。不会被别人发现吧?估计大家都还在睡,不过天已经亮了,或许有点动静就会把她们惊醒。
凉子轻轻地打开后门,溜进去锁上门,把凉鞋放回门口,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门“吱扭”一声轻轻响了一下,但没有人醒来。她迅速进屋,轻手轻脚地向自己的床走去。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这时有人问她刚才去哪儿了。队长惠子责任心少有地强,而且爱管闲事,如果知道凉子去幽会,肯定告诉她父母。
还好,没被任何人发现,凉子顺利地钻进了被窝,把毛毯一直盖到头上,冰凉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终于放心了,但同时,再也无法和耕治见面的事实涌上心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她脸颊上滚落下来。本以为睡不着,可不知不觉她竟进入了梦乡。
凉子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中射入刺眼的阳光。她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已经十点了。“这么晚了。”她慌忙坐起身,却发现还没有一个人起床。
七点起床是她们每天的惯例,从未打破过。今天到底怎么了?难道是昨天累坏了?
“纯代,快起床。十点了!”
纯代依然背对着她没有反应,凉子抓着纯代的肩膀喊道:“纯代,醒醒!快—”
突然,一对白眼珠死死地盯住凉子。她像遭人痛打一样喘不上气来。纯代嘴巴半张着,脸像白纸一样。
“纯代……”凉子把目光移向纯代的喉咙,喘息着离开床边。纯代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撕破了一样裂开,露着血淋淋的伤口。
“啊……啊……纯代……”凉子颤抖着声音大声喊道,“快起来,大家快起床!纯代死了!死了!”
依然是沉默。凉子慢慢地环顾室内。大家都一动不动,几乎都把毛毯盖到了头上。她这才意识到,刚回来的时候,屋子里鸦雀无声,没有呼噜声和磨牙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大家快起来!”凉子喊道,“快……快答应一声。”她完全被恐惧笼罩了,吓得瑟瑟发抖,一步步向门口退去,险些跌倒。她赶紧抓住旁边的床。床摇晃了几下,毛毯一下子掉下来。队长惠子就像是把极度的恐惧原封不动地刻在脸上一样,喉咙也有被撕裂的痕迹……
凉子彻底崩溃了,她惨叫着从木屋里冲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奔跑,总之跑到了大路上。她赤脚踩过石头,脚上全是伤,自己却浑然不知。她只是哭着,喊着,不停地向前奔跑。
静静的树林将凉子的哭喊声淹没了……
吸血鬼谋杀案(3)
“一见钟情的事也有吧?我和他就属于这种。”大月千代子说。
“说得真好听。”神代艾丽佳半开玩笑地说,“千代子,你被甩了吧?”
千代子瞪圆了眼直率地说:“你怎么知道?”
艾丽佳和一起聊天的好朋友桥口绿都禁不住笑出来。
暑假只剩两天了,对学生来说这是极其郁闷的。M女子高中三年级的三个好朋友,正在咖啡店里对彼此炫耀暑假里找男朋友的战果。
“我呀,是网球场恋情。”
“太落伍了。我是棒球恋情。”
“有没有更时髦的恋情呢?”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实际上都是瞎编乱造,听的人也根本不相信。换句话说,今年夏天她们依然不受男孩喜欢,正在彼此安慰呢。
不过,神代艾丽佳就像一开始描述的那样,是个美少女,按说不该没人追求,不过她并不积极地和男孩子交往,很难展开恋情。女孩太漂亮了,反而会被敬而远之,这是事实。
另外两个人,大月千代子苗条高挑,脸型细长。和外表相反,她性格却非常稳重,做事总是不紧不慢。桥口绿则让人感觉圆滚滚的,偏胖,会突然变得很悲观。她这毛病有特效药—就是她现在吃的巧克力派。
千代子和阿绿人都很好。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艾丽佳,她在三人中显得格外成熟,还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喂,阿绿,网球队的集训到什么时候?”千代子说。
“今天就回来。”阿绿狠狠地瞪了千代子一眼,“讨厌,又让我想起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不过没有办法,谁都会感冒的。”
“也太不巧了,竟然在出发前病倒。”
“以后又不是不能打网球了,不要闷闷不乐。”
“倒也是……”阿绿吃巧克力派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闷闷不乐的人。
“暑假要结束了。”艾丽佳说,“高中生活的最后一个暑假……”
这时,一个人疯了似的冲进店里。
“啊,是我妈。”阿绿瞪圆了眼睛,“出什么事了?难道是老爸出交通事故了?”竟然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妈妈,我在这里。”
“啊,你果然在这里。”阿绿的母亲就像是变老的阿绿一样,两人长得出奇地相似。
“到底怎么了?”阿绿问道。
“出大事儿了。”
“所以问你什么事儿嘛。”
“什么事?出大事儿了。”阿绿的妈妈看上去十分慌乱。
艾丽佳拿了一杯水。“阿姨,您喝杯水。”
“啊,谢谢……对不起,太慌乱了。”
“这么大年纪了,干什么呢!”阿绿满脸不快。
“刚才,电视新闻上播你的网球拍了……”
“我的网球拍?为什么我的球拍会上电视新闻?”
“不,不是网球拍。是……是网球,网球队的集训—”
“集训怎么了?”阿绿这才来了兴致。
“出事儿了,碰上坏人了……”
三人面面相觑。阿绿脸色大变,“咕嘟”咽了一口唾沫。“那,那……大家呢?”
“这个……只有一个人得救……其余的都……都被杀害了……”
“怎么可能……”阿绿也说不出话来了。艾丽佳和千代子也一样。
“太惨了……”阿绿的母亲摇着头说,“不过,一想到如果你也去了……幸亏你没去。”
作为母亲,这种心情无可厚非,但对于被队友的死讯惊呆了的阿绿来说,这句话太不合时宜。
“你说什么?”阿绿大声喊道,“只有我活下来了……这怎么可以?”
“冷静点,阿绿。”艾丽佳抱紧了阿绿,她的冷静让人无法想象这是位十八岁的少女。“阿姨,您刚才说还有一人得救?”
“是的。”阿绿的母亲点点头,“是谁呢……叫松山,对,是松山凉子。”
“那不是二年级的学生吗?”千代子说。
“嗯,是的。”阿绿点点头,依然像在做噩梦。
“到底出了什么事?”艾丽佳问。
阿绿的母亲也是一头雾水。“听说还没有查清楚。”
“不清楚……是强盗吗?”
“听说没有丢任何东西。”
“那……”艾丽佳没有说出口,却在思考。
阿绿母亲又说:“这个嘛,警察似乎也不清楚。”
“不清楚?”
“听说那些人的喉咙都被野兽咬断了。但那一带并没有那样的动物,而且,她们被杀后,又被盖上了毛毯……”
千代子禁不住小声说道:“太恐怖了。”
这时,没有人注意到艾丽佳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可是,凉子还活着吧?她难道什么都不知道?”阿绿问。
“她碰巧出去了。这才捡了一条命。”
有好一阵子,大家都沉默不语。
“我要去趟学校。”阿绿站起了身。
“我也一起去。”千代子说着,看了看艾丽佳,“艾丽佳,你去吗?”
艾丽佳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千代子的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空。
千代子又喊了一声,她才猛然扭过头。“啊,对不起。走神了……”
“我们去学校。你呢?”
“我?是啊……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太冷血了,艾丽佳!”
见阿绿摆开了架势,千代子赶紧拦住:“别这样。”然后她拉着阿绿的胳膊,和阿绿的母亲一起匆忙走出咖啡店。
剩下自己一个人,艾丽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嘟囔道:“怎么可能……这种事情……”
正在这时,服务员走过来问:“这些可以收了吗?”
“嗯……”艾丽佳心不在焉地说着,又加了一句,“再给我来一杯。”
“咖啡吗?”
“血……”
“什么?”
艾丽佳回过神来,赶紧说:“是的,来杯咖啡。”
咖啡端上来后,艾丽佳把牛奶倒进去,轻轻地搅拌着,牛奶被搅成白色的旋涡。她目不转睛地盯着。
“必须确认一下。”说着,她把目光移向窗外,夏日的阳光依然那么刺眼。“火木村……”
吸血鬼谋杀案(4)
于是,艾丽佳现在来到了这里。眼前是石头棺材。再等十分钟,山洞暗下来,盖子就会打开。
山洞里越来越黑,连晚霞的色彩也淡了。太阳落山了。艾丽佳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头棺材黑色的表面,盖子却没有动静。
“这是怎么了?”艾丽佳自言自语道。应该不会睡过头吧?石室中很暗,只有油灯的微弱光亮映着池座和中央的石头棺材,宛如曝光不足的照片。
盖子依然没有动。艾丽佳有些不耐烦了,站起身来。这时,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啊!”艾丽佳叫着扭过头看,“啊,吓死我了。”她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了笑脸—她身后站着一位四五十岁的高个儿男子,穿着老式的下摆很长的衣服,像位中世纪的修士。
“白天也能起来了?”艾丽佳问。
“接近傍晚的时候就可以。”声音深沉而有穿透力,“到底出什么事了?”
“女儿来见父亲不行吗?”艾丽佳用撒娇的语调说着,扑进父亲的怀里,“爸爸,身体还好吧?”
“老样子。你看起来挺好的。”
“嗯。有没有能坐下来慢慢说话的地方?”
“我把客厅重新改造了,十分舒适。”
“懒老爸竟然改造客厅,太罕见了。”
“整日无所事事,烦得要命。”他笑着抱住女儿的肩头,催促道,“快,快来吧。”
进入新学期后,那场重大事件使M女子高中动荡了许久。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对于媒体来说,如此耸人听闻的事件绝对罕见。在森林小木屋里集训的六位女高中生惨遭杀害,而且无法查清犯人究竟是谁。负责验尸的医生们也都百思不解。更加恐怖的是被害者大量失血,室内却没有丝毫血污。“遭吸血鬼袭击的六名少女!”如此刺激的文字成了周刊杂志的头版头条。M女子高中为了维持名校的尊严,拼命地故作平静,严格禁止学生接受采访。直到九月下旬,人们才不太谈论这起事件了。但最关键的真相依然没有查明,恐怖虽然被隐藏起来,实际上并没有消失。
在放学后经常光顾的甜品店里,阿绿边吃豆沙凉粉边说:“艾丽佳到底去哪儿了?”
千代子耸了耸肩膀。“不知道,好像说去参加亲戚的葬礼。”
“第一次听说艾丽佳还有亲戚。”听说艾丽佳的双亲早亡,现在她租房子一个人住,生活费由一位远方的伯父提供。
“是不是去那位伯父家了?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会不会退学呀?”千代子说。
阿绿大吃一惊。“怎么会呢?艾丽佳说过这样的话?”
“这倒没有……可是,最近艾丽佳十分消沉,你没发现?”
“大家不都一样吗?”
“嗯。不过,这不太像艾丽佳一贯的作风。她平时很洒脱,可最近一段时间总是沉默不语……”
“又不是所有M女子高中的学生都会遇害。”
“但是,我妈妈也曾说过让我退学之类的话,当然,最近不太说了。”
“我们家让我离开网球队。即便我不离开,加上我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根本称不上一个队,而且短时间内也不会有新生参加。”
“行了,打起精神来。”
“可是……哎?”阿绿抬起头,她看到松山凉子—那起事件唯一的幸存者走进来了。由于事件本身的打击,再加上媒体的追踪采访,松山凉子有些情绪不稳,一直没有上学。
“凉子。”
听到阿绿的招呼,凉子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低下头说:“给大家添麻烦了。”
“身体好了吗?”
“嗯。下周就去学校。”
“真难为你了。不过,现在学校也平静下来了,没事了。”
“嗯。”
“坐下吧。快吃点东西,你脸色很不好,必须补充营养。”千代子说。
“嗯。”
这时,突然有人说道:“打扰一下。”
大家抬头一看,只见旁边站着一位像是高中生的年轻人。
“有什么事?”
“你是松山凉子吗?”
“是的……”
“想问你一些问题。”
“别再问了。”阿绿满脸不高兴地插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五官端正的美男子,顶多十八九岁,称为青年有些怪,称为少年还比较合适。
“我不是坏人。”
“凉子整天被媒体追踪,已经够受的了,你无非就想问那件事吧?”阿绿维护着凉子。
“确实是。”
“看,我猜对了吧?凉子,绝不能跟他去。”
“嗯……”凉子抬头看了看年轻人。年轻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凉子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可以吗?”年轻人问。凉子慢慢地点点头。
“凉子……”阿绿想阻止,可凉子却在年轻人的催促下站起来走了出去,样子有些怪—就像踩在云上一样。阿绿和千代子呆呆地望着他们走出甜品店。
“怎么回事?凉子的样子很怪。”千代子说。
阿绿也莫名其妙。“感觉……像是在梦游。”
“难道是……”千代子说了一半又把话咽了回去。
“什么?”
“是不是那人用了催眠术?”
“不会吧!看一眼,催眠术就能起效?”
“可是,不是经常用吗?你忘了,吸血鬼德……”
两人面面相觑。阿绿当然明白,千代子并不是想说“哆啦A梦”。
“咱们追上去。”阿绿说。两人冲出店门,四下张望。“没有呀。”
“应该不会走远……”
“阿绿,你去那边找,我在这边找……”
“OK。”
两人刚想分头去找,却被后面的人叫住了:“喂,你们还没付钱呢。”
“什么呀,哪还顾得上这些。”阿绿不客气地说。千代子慌忙拿出钱包。“我付,我来付。”
但是,两人的搜索却以失败告终,附近各个地方都找过了,只好回到刚才的甜品店前。
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阿绿摇着头说:“到底去哪儿了?”
“难道被绑架了?”
“不会吧。”
“如果被绑架了,必须马上报案……”
“可是,如果没有呢?”
两人互不相让。不知如何是好的阿绿无意间往店内看了一眼,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她们四处寻找的凉子就坐在店里。
凉子似乎松了口气:“啊,你们去哪里了?我正担心呢。”
千代子和阿绿面面相觑。“这么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刚才和那个男人出去了。”阿绿问道。
“嗯……我只记得被那个男的死死地盯着看……突然感觉很困……我们坐电车的时候,不是经常会打个盹又突然醒来吗?就是那种感觉。再后来,就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
“果然是催眠术。”千代子说。
“凉子,记不记得那家伙问你什么了?哪怕一点点也行。”
凉子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还是很抱歉地挠着头说:“对不起,我根本不记得和那人说过话。”
阿绿表情严肃地(不过,阿绿严肃的样子,在别人看来会觉得很有趣)点点头。“那男的是什么人?他肯定在调查那个事件。”
“说是记者,有点太年轻了,他应该和我们差不多大。”
“或许是高中报刊的记者。”
“高中报刊会登载这样的报道?”
“不知道。最近学校报刊发展得很快。”
“是吗?不过,倒是个不错的男孩。”千代子说。
吸血鬼谋杀案(5)
“是啊,是个帅哥。”
“腿也很长。”
“就算头脑聪明,身材太差也不行。”
“是啊,那的确让人讨厌,就像K高中的橄榄球队队长。”
“哎呀,你被那种人缠上了?”
“是啊。死缠着不放。不过,你知道那家伙的外号吗?‘短腿猎狗’。”
“啊,太让人吃惊了。”
两人的话题一下跑到了完全无关的事情上,但并不是不认真。
“有没有办法查清那个男的是什么人?”两人马上言归正传。话题富于跳跃性正是年轻人的特色。
“没办法调查呀。”
正在这时,服务员走过来问:“您点些什么?”
“不用了,咱们走吧,千代子。”
“啊,”服务员故意把头扭到一边,说,“如果你们点些什么,我可以拿给你们看看。”
“看什么?”
“刚才那个男孩掉的记事本。”
“真……真的?”阿绿眼睛一下亮了,“让我看看!求你了。”
“那您要点什么?”
没办法,她们只好又要了三个巧克力派。记事本是崭新的,里面都是空白页,只有最后一页的姓名栏上写着“北川速夫”,还有地址。
“这不是高级住宅区吗?”千代子看了看地址。
“是啊。看上去很有教养。吸血鬼有教养吗?”
“啊!”凉子发出了胆怯的叫声。
“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说漏嘴了。对不起。”阿绿慌忙辩解。凉子脸色苍白,不住地颤抖,看来那件事对她的打击依然很深。
千代子说:“可是,竟然把记事本丢在这里。刚才高估了他,看来是个冒失鬼。”
“怎么办?”
“好不容易知道地址了,去看看吧。”
“到时候该说什么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送这个记事本了。”
千代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绿。“呦,还是阿绿聪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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