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坂幸太郎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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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能够证明她死亡的证据吧?”
“园山一个人将她埋了。”
“有人看到了吗?”
日比野挠了挠头,像是渐渐处于下风的拳击手的教练。“应该没有人看到。第二天开始园山的脑子就出问题了,只说反话。”
“这么说来,你说过吧,园山先生变成那样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妻子还活着’。”日比野点点头,说。
“那句是真的。”
日比野一言不发。
“他肯定是在故意说谎。”
“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总之,现在去轰家。根据我的想法,园山先生和百合与曾根川被杀没关系。是其他的问题,因此不用急。现在更重要的是轰家的地下室。”
园山先生的妻子此前还活着,这是我的大胆假设,但我也可以预料到这个假设肯定是正确的。
如此这般,轰将人从岛外带来、关进地下室,这一推测可能也是对的。真是不可思议,我甚至生出了想夸口说自己的推测全部是正确的底气。
“快点儿,轰的家里肯定有什么。”
“你很积极嘛。”
“是啊。”我加快步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点点头说,“或许我确实很积极。”
我们刚到轰家附近就立刻意识到他不在家。窗子被厚窗帘遮住,灯也没开。
“家门的把手上挂着牌子,那就表示他不在家。”日比野向我说明。
走过院子时我停下了脚步。“嘘——”我把手指压在嘴唇上,侧耳倾听。但什么声音都没有。本应有来自地下室的声音,此时却没有传来。我慌张地跪下,侧躺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什么都听不见嘛。”依然站着的日比野说。
“真奇怪。”我站起身,把牛仔裤上的土拍掉。
“不是你的错觉吗?”
“不,我确实听到过。”
“但是现在没有声音。”日比野向我摊开手掌心,语气像是已经放弃了,“很安静呢。”
“可是我刚才听到了。”
“把人关在地下室里这种事……”日比野突然开始否定我,“太异想天开了。”
“不是异想天开。”我嘴上虽这么说着,其实也因不确定是否是异想天开而感到不安。
“进去看看就知道啦。”日比野说着便开始往前走。
日比野说得没错,门上挂着一块木板,像是手工制作的名牌。
“外出”——上面只写了这两个字,作为说明自己正在外出的留言。
日比野在确认大门锁着之后,理所应当地沿着墙壁走。他走到挂着窗帘的窗户前,然后捡起一块石头,毫不迟疑地砸向玻璃。玻璃破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突然有一块石头飞过来,好可怕哦。”日比野像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从外边把窗锁打开了。
从结果来说,地下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走到通往地下的楼梯口时,我心想“下面肯定有地牢”,但是我猜错了。
楼梯的颜色是普通的铁灰色,没有装饰物。不是螺旋状的,而是一条短短的直梯。
“下去看一下吧。”我说。
日比野没什么兴趣,说:“你看看就行,我要检查一楼。”也许他是不敢去黑暗、狭窄的地方吧。
楼梯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门,看上去很坚固,就像是为了把人关在里面而制作的。我有一种门里有个细瘦的人抱膝而坐的预感,不由得开始紧张。
门很重,但双手用力的话打开它倒也不太费劲。如果这是为了将人关起来而设的房间,应该上锁才对。因此,在我轻松打开门的一瞬间,可以说我的假设也随之土崩瓦解。
这里只是一间隔音室,一间整理得很整洁的隔音室。也许这是轰的爱好吧。里面有高级音响、扩音器和扬声器,还有一个单人小沙发。一侧的架子上堆满了音乐CD。
我的双肩无力地垂下。漏出去的是在这里播放的音乐吧。低音贝斯和鼓声穿过墙壁、微微地飘到了外边。
房间的面积约有六叠,我确认过房间里没有壁橱或暗门之后,将沉重的门关好,回到上一层。我没有确认轰喜欢怎样的音乐、有什么CD。
也许日比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看到我失望的神情后他并不在意,问:“里面有人吗?”
“我没猜对。”我的脸部肌肉在抽动,“他只是个熊大叔。”
“对吧。”他笑着说,然后耸了耸肩,“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墙壁上挂着年历,似乎是从岛外带来的,上面印着新宿都厅大楼,非常无聊。是哪家电器店送的赠品吧。“岛外有这种东西啊?”日比野皱着眉头,轻轻地敲打着那张照片。
“有那样的。”
“这种楼随便盖?”
“随便?嗯,是啊,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吧。”
“要是有这种东西,就用不着稻草人了吧?”
“不是这样的啊。”我回应道。
“大叔超乎想象地严谨吧?那边的桌子上有一张清单,上面写着大家要的东西和数量。谁什么时候想买什么、什么时候买了,全都写着。这肯定是轰家族的传统吧。”
我逐渐从推理失败的失落感中恢复,又一次仔细地看了看轰的家。墙上贴着几张地图。有手绘的岛屿周边图,也有地理研究所发行的官方地图,上边标着很多可能是用来引导行船的符号和数字。手绘地图可能是传家宝,虽然很旧了,但是用胶带仔细地保护着。
“他可能和案子没关系吧。”我叹息道。
“在这座岛上,每个人似乎都和什么事有关。”日比野呆呆地回答。
然后我们离开了轰家。
回去的路上,日比野很温柔,就像时刻对主人察言观色的狗一样。我本以为他是个不在意他人心情的人,这么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别太难过,直觉总有不准的时候。”他对我说。
“可是,”我紧皱双眉,“我本以为自己射出的箭肯定会正中目标,没想到射到了远远的地面上,感觉很失落啊。”
“这种时候,”他的脚步轻快,“就在箭射中的地方画个靶子。”
日比野宣布了下一个目的地——去园山家吧。
我觉得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在来这座岛之前,我是个有常识的人,设计没有漏洞的程序,追求着不会失败的生活方式。也曾将通过无聊的娱乐排解忧郁情绪和出差时坐慢车欣赏风景视为愚蠢的行为。而我只在荻岛这片未知的土地上住了几天,就开始像孩子一样乱想些蠢事、悠闲地散步了。我想,以前的我肯定会嘲笑现在的我吧。
园山家的屋顶是尖的,像长枪头。我原本先入为主地认为精神失常的画家的家应该一片破败,诸如破玻璃上糊着瓦楞纸,墙缝里长满杂草之类的。
但实际上他的家非常整洁。墙壁是漂亮的米黄色,庭院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个精心整理过的家。
我和日比野并排站在大门前,门上没有猫眼之类的东西。
“那天晚上园山做什么了?”日比野在敲门之前望着前方,问我,“杀死优午的是园山吗?”
“肯定不是吧。”
“但是他在奇怪的时间出门散步了。”
“但他没有杀优午。”我说着,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模糊的想法。虽然我无法明确说出那是什么,却预感到那是能将发生的诸多事件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日比野敲了三次门,没有人出来。这么说来,感觉我们一直在重复这样的事。
“他出门了啊。”
“奇怪啊。现在几点?”
我看了看手表,说:“下午四点。”
“那么他应该在家啊。他每天的行动总是一样的,现在应该在家里睡觉。为了一大早就出门散步,现在就开始睡觉。”日比野再次敲门。
“他肯定不在。”我明白。
“这几年,他每天的行动都一样。”
“所以说他欺骗了大家。”不是只骗了你一个人,“他今天因为有事外出,行动和平时不一样。优午死去的那一晚肯定也是这样的。”
“他能有什么事?”
“肯定是因为妻子去世了。”我看着日比野,斩钉截铁地说。
“园山先生不在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们慌忙回头,看到百合站在那里。渐渐下沉的夕阳与她的身影重合,也许是因为阳光眩目,我身旁的日比野眯起了眼睛。
“我刚刚从警察局回来。”她似乎是看到我们站在园山家门前所以特意来搭话的。她说:“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听到了。”她身上的蓝色高领毛衣很合身。
我深呼吸了一下,说道:“园山先生的妻子此前一直在世吧?”
百合表情舒爽。虽然双眼充血,但看起来神清气爽。她说:“今天清晨去世了。”
“什、什么意思?”日比野看看我,又看看百合。
百合没有哭。我想告诉她“你很坚强”,不过放弃了。我有预感,如果我说了,她强忍着的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日比野有气无力地说:“给我解释一下吧。可以对我们说明一下吧?告诉我我肯定可以理解。我不是笨蛋。”
百合的声音里不带一丝犹豫,也许她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我有园山家的钥匙。”她边说边走向玄关,然后将钥匙插进锁孔。
“园山先生经常这么说。”百合微微一笑,“‘日比野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我不讨厌他。’”
“这不是他一直在说的反话吧?”
园山家的内部和外观一样整洁。铺着木地板的走廊从玄关向里延伸,各个房间的门列在两侧。百合小姐径直向前走,在尽头处右拐。她似乎很清楚该带我们去哪个房间。
“随便进来没关系吗?”从我的脸上应该可以看出我心中的谨慎。
“今天早上我离开这里时园山先生对我说‘接下来的事就托付给你了’。所以我想没关系。”
她的表情很寂寞,但并不像沉浸在感伤之中。她用食指指着面前的门,说:“园山的妻子之前一直在这里。”
我咽了咽口水。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冷静,日比野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我们打开门走进去。房间的正中间有一张床,一张简洁的床。被子对折。我们一边环顾房间内,一边坐在床边的沙发上。
“园山的妻子一直卧病不起,”百合小姐为我们说明,“在这里躺了五年。”
“她没在那次事件中死去?”日比野眨眨眼。
“嗯。”百合低下头回答,“当时连园山先生都以为她死了。遭人凌辱、倒在地上的她满身是血。”
“满身是血?”
“她被刀子毁容了。罪犯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干出那样的事。”百合说。园山妻子的脸被割得像竹帘一样,五年的时间都无法让百合的怒气消除,她的声音虽有力却在颤抖。
“等等。”日比野像是拼了命才发出了声音,“园山大叔是不是原本就是个疯子?”
百合慢慢地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说:“脸受伤了的夫人不能出门。”
“因为她的脸上全是伤?”
“她成了废人。”百合痛苦地叹了口气。
事发之后园山立刻找到百合商量。妻子或许会对老朋友敞开心扉吧,园山先生如此期待着。但是这个期望落空了。也许园山的妻子在那时就死了,心脏虽然还在跳,却将心上了锁。可以呼吸、进食,却再也不笑了。这一定也有一种死法。
“事件发生后,园山出门遇到了别人,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我妻子还活着’。”我看着她说。
“他真的是不小心说出去的。这么一来,周围的人都沸腾了,大家本以为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得知她还活着,人们很高兴。”
“于是园山开始假装自己只会说谎?”
“那之后,园山就变成‘只会说反话的人’了。”这句话也像在说园山是个悲哀的人。
“如果当时全部说清楚不就好了吗?”我说,“‘我妻子的脸被暴徒割伤了,心理也出了问题’,把这些都说出去多好啊。这样的话大家也都能接受吧。也许大家会想,‘啊,他的妻子真的好惨啊,让她静静地休养吧’。”
她过了一阵子才回答。“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是与事情无关的人才会说的话。旁观者清,然而站在他的角度看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所以……”
“所以?”我重复她的话。
“园山先生急中生智,就选择让自己发疯。”
“为什么?”日比野探出身子问。
“也许只是想将‘我妻子还活着’这句话抹杀掉吧。”
“只是为了这个,就一直说谎?”
“这样也方便。如果大家都认为他性情古怪,就不会轻易接近他,他就可以专心照顾妻子了。”
百合还说,对园山先生来说,这样也许才是幸福。
“为什么他的作息时间那么有规律?”我继续发问。
“固定在家的时间,大家要是有急事找他,就知道该什么时候来了。这样可以防止外出时有人前来。他不想让访客发现妻子。”
“因为会有小孩子不从玄关走,突然进房间呀。”园山疲惫的脸上硬挤出微笑,说罢看着百合。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睡着的园山的妻子。
“你是说我小时候干的事?”
“我当时吓了一跳呢。突然有个少女在我的画上搞恶作剧,在蓝色的画上抹上了红色。”
“我当时想着肯定会被骂,要死了。”
或许他是想起了那时的事情,园山抚摸着斑白的络腮胡,说:“我妻子喜欢我的画。”
“是啊。”
“现在我被大家当成疯子,却可以只和妻子待在一起。这也是幸福的人生啊。”
百合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真是的,”园山的语气里混杂着愉悦和寂寞,“她一个人把床独占了。”
“园山大叔他,”日比野扭着脖子说,“并没有放弃画画?”
“嗯,从某个角度上说,是的。”百合点点头。
床边围满了画布,蔚为壮观。从墙上挂着的到地板上放着的,画布有大有小,如排山倒海一般。我看得出了神。
令我惊讶的是,这些画与百合之前给我看过的画完全不同。说是别人画的我反而更能接受吧。这些画没有一丝抽象成分,全是写实的风景画。
“像真的一样。”日比野惊叹道。
以写实手法描绘的树木、山野、田园风光,逼真得会让人误以为是照片。岛的风景就在这里,岛的四季也在这里。其中有画着鸟的画,感觉连鸟啼声都画进了画里。
毕加索啊。不,是与毕加索的风格完全不同的,以独特的方式描绘的画作。
这样的画让我搞不懂绘画和照片的价值有什么不同,此时展现在我眼前的风景画没有让我感受到在草薙家看到那张抽象画时的感动。如果艺术是一条路,我不由得觉得园山是在逆行。
“伊藤先生,这些画你觉得如何?”百合问。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更喜欢你之前让我看的那幅。”
“这些画,是他为了无法外出的妻子画的。”百合静静地说。
“啊。”我发出了不知是感慨还是惊讶的声音。
比起创作任由想象力驰骋的画,园山选择让妻子看到外面的景色。他应当是想为可能一辈子再也看不到美丽的景色、精神受到创伤的妻子展现岛上的四季。这些画是他为卧床的妻子画的,因此不会向我们传达任何感情。
不是半生不熟的风景画。我在心中发出“真伟大啊”的赞叹。真伟大啊,园山先生。
我们欣赏了一阵屋内的画。
“昨天园山妻子的病情突然恶化。伊藤先生你昨天去我家了吧?”
“我们是去找草薙的。”
“其实在那之后,园山先生来了。”
园山像在请求百合小姐似的说:“可以握着她的手吗?”妻子的身体被在体内蔓延的细菌所侵蚀,脸上的伤口几年前就开始化脓,并不断恶化。
“于是,我就去握着她的手了。”
“这是你的工作吧。”我说。
话题终了,对话停止,直到日比野说:“这些画简直比真实的风景更真实。”
虽然没有人提议,但我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你不快点儿回家的话草薙又要担心了。”日比野说。
“他肯定又在到处找我了吧。”百合笑了。
“他真是个好人,”日比野说,“单纯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像花?”
“他像花?”日比野像在思考怎么能这么说,皱起了眉头。
“优午曾经说过哦,他说:‘他和花一样没有恶意。’我认为这话说得没错。”
“优午这么说过吗?”
“是的。”
她关上房门时门发出了巨大的声音,这沉闷的声音像是将这对夫妇小心守护的秘密封印起来了。
我们走到了庭院,我高举双手,伸了个大懒腰。
“警察对你的怀疑消除了吗?”日比野问百合。
“我没有对曾根川做任何事。”她撩起头发。
“嗯,肯定是这样的。”我和日比野回应道。毕竟,曾根川死的时候,百合正握着园山夫人的手,她不可能是凶手。
“警察正在全力寻找凶手哦。”她像在同情警察。
“这是优午死之后发生的第一起杀人案。这些家伙明明什么都做不成。”
“对啦!”我拍了下手,“其实啊,我看到园山先生了,就在优午死了的那天夜里。是在凌晨三点哦,你知道他为什么在那时候散步吗?”
但是百合并不知道。她低头向我道歉,说抱歉帮不上忙,那样子不像在撒谎。
“那现在园山去哪儿了?”日比野突然想到这一点,问道。
“一大早就出去了,把妻子带走了。”
“还没回来吗?”
“嗯。”百合微微地低下了头。我看着她认真的脸,想着她应该知道园山去哪儿了。
“这样啊。”日比野漫不经心地说,之后又开口道,“优午会不会全都知道?”
“啊?”百合反问。
“优午也许知道园山大叔的事,还有此后所有的事吧。”
“优午肯定知道。”她的语气中充满力量。
“是啊。”
我只是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疏远感倒谈不上,但我切身体会到对他们而言,自己确实是个外人。
目送百合回家之后我们朝反方向走去。太阳开始下沉,我们面对着巨大的夕阳。山脊的颜色宛如燃烧着的火焰一般鲜艳。这么壮丽的晚霞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了?这对日比野来说或许并不新奇,他没表现出多大的兴趣。随着时间的流逝,太阳落山,紧接着夜晚降临。这一理所当然的过程对我而言却很新奇,因为在我们的城市里,这种感觉已经错乱了——即便是夜晚,便利店的灯光也不会熄灭,会将街道照得通亮。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商店,人类才会误以为自己很伟大,甚至会说“没有太阳也没关系”。
夜半时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祖母曾经望着路边的便利店这么说。
这件事我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但后来失去目标、彷徨的我也许正是因为受到这句话的影响,才去抢劫便利店。总之,我被已经死去的祖母操控着。
日比野说:“真是对奇怪的夫妇。”他说的是园山夫妇吧。
我不明白他这话具体指的是什么,兴许他认为比起大脑不正常的园山,自己要好一些。也许迄今为止他一直这么认为,并以此安慰自己。现在他失去了比较的对象,因此侧脸看上去有些落寞。
“说到底,园山和案件没有关系啊。”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因为他没有时间赶到优午立着的田地,再回来。”
“那点时间只够捡垃圾回家吧。”
我回想起兔子说过类似的话,她当时说:“反正你也要走个来回,早知道就拜托你为我做些什么了。”
做些什么,我的眼睛瞬间为之一亮。只是一点光芒,让混杂在记忆中的线索猛然碰撞到一起,仿如七零八落的拼图一下子拼好了好几块。
“园山没有杀优午。”
“你刚才说过啦。”日比野说。
“他是为了其他事情在那条路上走的。”
“其他事?”
“比如捡了什么带回去?”
“什么意思啊?”
“有东西消失不见了。”脑海中的假设一个个成形。
“什么东西不见了?”
“优午的头。”我下意识地回答,说完之后才有了原来如此的感觉,“园山将放在某处的优午的头带回去了。做这件事不会花太久。”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才要开始想啊。”
“那个家伙,真是厉害。”日比野笑着说。
也许是晚霞的作用,一切仿佛幻境。白天遇到的少年正背对夕阳,站在田地的正中间。
“他是谁?”我看着走在身边的日比野,问。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那个少年。“那是……”过了一会儿,他说出了一个名字,但我没听清。不知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小还是我的耳朵不好,如果都不是,那就是因为我不熟悉那个名字的发音。
“那家伙的妈妈,在河里溺水死了,他那会儿正在河边和狗说话。和狗!虽然很好笑,但事实就是当他和狗说话的时候,他的妈妈死了。然后,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保持安静,就能听到母亲的悲鸣声。那之后他连呼吸都在控制,真是个笨蛋。那时他还是个小不点儿,听到惨叫声的时候母亲已经溺水了。”
我不知道日比野的话有几分真实,也无法判断他的语气是温柔还是刻薄。
“他在干吗?”
“肯定是在竖优午吧。”
我告诉日比野,那名少年曾经拼命地削树皮。
日比野一脸不快地走进田地,沿对角线莽撞地向少年走去。我没有阻止他,而是跟在他的身后,也许是因为背对着夕阳的少年也吸引着我。
日比野冲少年举起手,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我的表情似笑非笑。
不出所料,少年果然正在立稻草人。白天看见他的时候还没做好,但现在已经做成了。是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和真正的优午相提并论的、简简单单的手工稻草人。但也不差,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孩子做的。绳子绑得很紧,木头的比例也刚好,连头都用布精心包好了。
我帮少年将稻草人插进田地的洞里。少年立刻弯下腰,用土填充木头与洞之间的缝隙。
“你在干什么呢?”日比野惊奇地问。
少年一言不发地盯着日比野。是啊,任何人都无权批评他的努力。
“不是只有你一个因为优午不在而寂寞。”
“这话不该这么说吧。”我指责起日比野,“这个稻草人做得多好啊。”
我们俩为此吵了几句,少年便失去兴趣,转身看着刚刚立好的稻草人。
“优——哦。”他说,说完又重复了好几遍。
他是想再做一个优午吧。并非只是做一个慰藉大家的仿制品,而是想让真正的优午回来。也许他还期待着土里埋有优午特有的成分,竖起稻草人便可以让那成分渗入其中。
我和日比野有好一阵子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站着。
落日突然加速下沉,周围开始变暗,仿佛可以感受到夜晚的气息。过了一会儿,日比野拍了拍不断呼唤着优午名字的少年的肩膀。
“他肯定是懒得再和人说话啦。”
少年转过身来,他并没有哭,神情十分坚强。他抬起头,直视日比野的眼睛。
“喊太多遍的话,优午也会嫌烦哦。”日比野又拍了拍少年,“不过,他听着你说话呢。”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日比野,然后慢慢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们怀着类似将被车压死的猫弃之不顾、坐视不管的心情,离开了那里。
我呆呆地看着日比野。他皱起眉头,说:“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刚才说了很温柔的话。”
“你是在讽刺我吗?”
静香被门铃声吵醒了。她伸手关掉放在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了。到家时是几点?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一点左右吧。
门铃还在响。虽然不是一直响个不停,但耳中回响的铃声还是令人生气。静香慢悠悠地起床,在床边坐了几秒,等待大脑清醒,然后站起身。她披上藏蓝色的运动上衣、下身穿着白色运动裤。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换衣服,最终还是就这么走到了玄关。
门铃又响了一次。“抱歉,”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我是城山。”
静香正走在短短的走廊上,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是伊藤出事了吗?
静香一边用手整理头发,一边通过猫眼看出去。
由于不知道静香会在晚上几点回家,于是城山决定在早上实施计划。上一次她说过“我在系统开发公司上班,每天回家很晚”,还说有时会工作到第二天早上。
那就在早上袭击她,城山下定了决心。随口胡诌说知道伊藤在哪儿,她不会多加考虑便会让他进门。
也许是为了取得静香的信任,城山理所当然地穿上了制服。
她穿着睡衣,运动服底下似乎没穿内衣,城山假装若无其事地偷偷瞟了一眼。
那个难看的中年男人应该会在一个小时之后来这里。
此前有必要将她绑起来,让她的头脑清醒过来,因为戏弄不清醒的女人毫无乐趣。让正常人一点点失去理性,这才是乐趣所在。
城山严肃地告诉过男人这一点,如果女人还没清醒就不准动手。不过话虽这么说,那男人的体臭一飘过来,就算是即将被冻死的登山者都会清醒的吧。
静香端着冒着热气的咖啡走过来,问:“伊藤在哪儿?被逮捕了吗?”
城山死死地盯着她的脸。长得真不错,城山想。她肯定是个自尊心强、在工作上比谁都做得好的女人。
“之前一直在仙台市区,似乎藏在小酒馆里。”这段是城山随口编的。
“还没被抓到?”
“还没有。”
“但你们知道他在哪儿?”
“大概会在今天被捕吧。他肯定在那家酒馆里。”为了引起静香的兴趣,城山装作十分肯定,就算不自然也没关系,“实际上,我们直到今天早上才确认了那家店,是亲眼看见伊藤了。”
“这样啊。”她喝了口咖啡。城山想,要是她全都喝完就不妙了,他打算将口袋里的安眠药倒进咖啡里。
城山观察着女人的举动,感到有些失望。本以为她会更聪明一些,真是高看她了。会有警察到居民家里来讲和案件搜查有关的事情吗?城山想,真是白痴啊,这个女人也不过是个笨蛋。
此时门铃响了。静香疑惑地望着玄关,在门铃再度响起之后站起身来,对城山低下头说:“抱歉,好像有人来了。”
“没关系。”城山笑着回答,同时为自己的幸运而高兴,他有了将药倒进咖啡的绝妙时机。他看了看静香走向玄关的背影,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塑料袋,将粉末混入静香剩的咖啡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听见静香在玄关说话。似乎在和谁争吵,但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城山有些在意,便起身走向玄关。
“啊,城山先生,这个人……”静香满脸疑惑地转过头来。
玄关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但怎么看都像是一头熊。
“那是什么的光?”
日比野注意到有一个东西在发光,且前面聚着一大群人。发光的是一支被挥舞着的手电筒。
一阵不祥的预感。优午被杀那天、曾根川死掉那天、笹冈的葬礼,这座岛上只要有人聚在一起,就是有人死了。我怀疑这次会不会也一样。
沿着笔直的柏油路往前,有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右边是山丘的登山口,太阳就要落下了,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将那附近照得通亮。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日比野,他却歪了歪头。
如同巨大萤火虫一样的灯光究竟在照哪里,随着我们渐渐靠近,终于明白了状况。
是瞭望塔。那个早就被废弃的、仅仅是在梯子顶端建了个高台的瞭望塔。
人们静静地照着梯子。他们用手电筒照着各个位置,有人照向塔顶,有人照向梯子中间。
我们慢慢走近,人们依旧举着手电筒。
我抬起头看。屹立于夜晚之中的古老瞭望塔散发出古怪的威严感。
此时传来了洪亮的声音,我听出那是小山田。他只说了几个词,但我还是没听清。
日比野也注意到了声音,他穿过人群向前走。小山田正冲着瞭望塔上面呼喊。
“他是在喊月亮吗?”日比野一边快速向前走着一边说。
“是有人爬上梯子了吧。”我推测道。
小山田又喊了一声,这次我清楚地听到了。
“田中!”他高声喊着,“田中,下来!”
“是田中吗?”日比野一把将小山田抓住。
小山田穿着西装。平日里看上去像武士的他,此时倒像一名优秀的销售员。
“日比野啊。”他的表情变了,平静,但也带有怒气。
“怎么了?”日比野追问。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真是意外。
“是田中。刚才辰先生报警,我过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因为刚才天色还比较亮,看得比较清楚,”小山田身边的驼背男子说。他就是那个叫辰的目击者吧。“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刚刚开始爬。田中的脚都那样了,于是我说‘危险呀,别爬’,可他还是不停地往上爬。”
原来如此。驼背的辰先生不可能追上田中、将他带下来,所以便报了警。
“为什么那个田中要爬瞭望塔?”日比野问。“那个田中”,这样的称呼隐藏着什么感情?日比野和田中之间有一种不同于其他岛民的奇妙共鸣,虽然他们彼此都不承认,但我有强烈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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