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德烈亚·卡米莱里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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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到消息了吗?”他开始了。什么?小心谨慎呢?这开场白比坎塔雷拉还要莽撞唐突!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听到他的问题,玛利亚斯特拉唯一的反应就是把目光转移到了警长身上。但她没开口,也没问任何问题。
“他们找到了贾科摩·佩莱格里诺的尸体。”
上帝啊,你就不能有点儿反应吗?
终于,玛利亚斯特拉动了动,从无生命的物体变回了有生命的人。她慢慢地把右手从听筒上移开,然后和左手一起做出祈祷的手势。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怀疑,还是怀疑。蒙塔巴诺觉得她很可怜,把答案告诉了她。
“他没在那儿。”
玛利亚斯特拉的眼神恢复了正常。她的右手像是与静止不动的身体分离了似的,又缓缓地放到电话上,开始了等待。
莫名的愤怒侵袭了蒙塔巴诺。他把头伸进窗口,与这个女人面对面。
“你应该非常清楚,他再也不会打电话了。”他嘶嘶地嚷道。
他觉得自己是条非常危险的蛇,一种你想敲碎它脑袋的蛇。他愤怒至极,快速走出了办公室。
※
他一进警局就拨通了蒙特鲁萨警局帕斯夸诺法医的电话。
“你想做什么,蒙塔巴诺?为什么要来烦我?据我所知,
你的地盘上并没有发生谋杀案。”帕斯夸诺说道,还是跟往常一样“礼貌有加”。
“这么说,佩莱格里诺并不是被谋杀的了?”
“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些胡说八道?”
“从你那儿啊,医生,就在刚才。如果你不能证明是这样,那发现加尔加诺汽车的地方就是我的辖区。”
“是,可案件调查并不由你负责,而是由那个天才瓜尔诺塔负责!另外,你还应该知道,那小子是面部中枪死亡的。目前,我不能也不会再说其他的了。你如果想知道尸检结果,就在这几天拿报告文件去吧。再见!”
电话响了。
“我该怎么做呢,给您转接电话?”
“坎塔,你不告诉我是谁的电话,我怎么知道该不该接它?”
“说得没错,长官。但问题是,打电话的人希望匿名,我的意思是,她不想让我告诉您她的名字。”
“给我转过来。”
“你好,爸爸?”
是米歇尔·曼格纳洛打来的,那个婊子,声音很沙哑。
“你有什么事?”
“我今天早上从电视上看到了那个消息。”
“你是那么早起的人吗?”
“不是,但我要收拾行李,今天下午要去巴勒莫参加考试,会离开一段时间。走之前我想见见你,有事要跟你说。”
“来警局吧。”
“不,我不想去,因为我可能会遇到些令人扫兴的人。我们去树林里你特别喜欢的那个地方吧?如果可以的话,十二点半在我家外面等我。”
※
“你确定是这样?”尼科洛·齐托问道。他十一点整就出现了。
“我从来没怀疑过。我都采访过他三四次了。”
“我看了录像带。”蒙塔巴诺说,“从他的说话方式和行动上看,你不一定能确定他是同性恋。”
“你看见了?谁告诉你的?这难道不是人们散播的闲话吗?这只是因为……”
“不,这消息来源可靠。是一个女人说的。”
“佩莱格里诺也是?”
“没错。”
“你觉得他们之间有事吗?”
“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尼科洛·齐托思考了一会儿。
“但那也改变不了什么,一点儿都改变不了。他们可能是这场骗局的共谋。”
“有可能。我只想告诉你,让你留心,事情可能并不像瓜尔诺塔说得那么简单。还有一件事,确认一下他们发现摩托车的具体位置。”
“瓜尔诺塔说……”
“我知道瓜尔诺塔说了些什么。我要知道的是,这是否符合事实。因为如果真是在汽车附近发现的摩托车,那就意味着潜水员移动了它的位置。”
“那它原来在哪儿?”
“在后备厢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看见的。”
尼科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波兰上将?”
“我从没说过我是波兰人或者是上将。”蒙塔巴诺严肃地申明道。
※
婊子,没错,但却是一个漂亮的婊子,甚至比上次还要漂亮,可能是因为流感好了。她钻进车,大腿在风中欢快地抖着。蒙塔巴诺驶上了右手边的第二条路,然后向左拐到一条土路上。
“路记得很清楚啊。你之后又来过这里吗?”米歇尔问道。这时,树林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讲话。
“我记忆力很好。”蒙塔巴诺回答说,“你见我有什么事?”
“拜托,你着什么急?”女孩儿说道。
她像猫一样伸展了一下身体,手腕交叉放在头上,胸口向后弯了弯。她的衬衫看着像是要崩开一样。
对她来说,胸罩穿上去就像紧身衣一样,警长心想。
“烟。”
就在他给她点烟时,他问道:“你要考什么试?”
米歇尔开怀大笑,笑得太厉害了,在香烟的云雾中咳嗽起来。
“如果还有富余时间的话,我没准儿会去考一场。”
“如果你还有富余时间的话?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做?”
米歇尔没有正眼看他,眼睛欢快地眨着。这个表情比长篇大论还要意味深长。警长愤怒极了,脸都涨红了。毫无征兆,他用右臂搂住米歇尔的双肩,将她紧紧地拥到自己怀里,又粗鲁地把另一只手滑向了她的腿间。
“放开我!放开我!”女孩突然喊了出来,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挣脱警长后,她打开了车门。她是真的生气了。她下了车,但并没有走开。蒙塔巴诺还在座位上,看着她。突然,米歇尔笑了出来,又把车门打开,坐到警长旁边。
“你是个聪明人。”她说,“你这出荒诞剧演得真不错。我该让你演下去的,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我会像上次一样。”蒙塔巴诺说,“就像你亲我那样。但无论怎样,我知道你会那么做。你就真的喜欢这么撩拨人吗?”
“当然。你不也喜欢假正经嘛。咱们两清了吧?”这女孩真是不得了,机灵得很。
“两清了。”蒙塔巴诺说,“你是真有事情要告诉我,还是只想找我解闷儿?”
“兼而有之。”米歇尔说,“今天早上听到贾科摩死亡的消息时,我被吓到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脸上中了一枪。”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两颗珍珠大的泪珠落了下来,弄湿了上衣。
“对不起,我要出去透透气。”
她下了车。就在她往远处走时,蒙塔巴诺发现她肩膀起伏,抽泣了起来。哪个人的反应才是正常的,是她,还是玛利亚斯特拉?综合各方面来看,她们都是正常的。
警长也下了车,朝女孩走过去,递给她一条手帕。
“可怜的人!我真难过!”她擦了擦眼泪说道。
“你们是亲密的朋友吗?”
“不是,但我们在同一间屋子里工作了两年。这还不够吗?”她本来说的是标准意大利语,这时却成了支离破碎的方言。
“你能扶我一下吗?”
有那么一瞬间,蒙塔巴诺没明白她的意思,但之后还是用胳膊搂住了她的肩膀。米歇尔靠在警长的身上。
“你想回到车里吗?”
“不。事实上,是他的脸……他非常在意他自己的脸……每天要刮两次……用护肤霜……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是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可……”
她抽了下鼻子。上帝啊,这样的她竟然更漂亮了。
“我不太明白摩托车的那些事。”她深呼吸了一下,抱着自己说道。
警长提起了神。
“负责案件调查的人说,他们在加尔加诺的汽车附近找到了摩托车。”蒙塔巴诺说,“你为什么要提这个?”
“因为他们通常会把摩托车放到后备厢里。”
“说详细点儿。”
“呃,至少他们有一次是那么做的,加尔加诺让贾科摩和他一起去蒙特鲁萨那次。之后,加尔加诺还要去别的地方,不会开车把贾科摩送回来,所以他们就把摩托车塞进了宽敞的后备厢里。这样一来,贾科摩就能自己骑摩托车回来了。”
“也许汽车撞到岩石后,后备厢开了,摩托车被甩了出来。”
“可能是吧。”米歇尔说,“可我还有不少事搞不明白。”
“比如说?”
“回去的路上我再告诉你。我想回家了。”
就在他们向车的方向走的时候,警长记起有人曾说过与米歇尔相同的话:宽敞的后备厢。
“我还有不少事搞不明白。”米歇尔说。这时,警长已经慢慢把车开回市区了。“首先,为什么加尔加诺的车会在那里被发现?有两种可能:要么上次他去那儿的时候,把车留给了贾科摩,要么就是他又回来了。可他回来做什么呢?如果他把钱藏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打算一走了之——他上次没有像以往一样,从博洛尼亚的银行往维加塔的账上转钱,所以他肯定是想卷钱跑路,那他为什么要冒着前功尽弃的危险回来?”
“继续说。”
“另外,假设加尔加诺和贾科摩在一起,那他们为什么要像秘密恋人一样在车里相见?为何不是在加尔加诺住的酒店或者其他安静、安全的地方?我确定,他们之前约会的地方都不是在加尔加诺的车里。加尔加诺确实很卑劣,但……”
“你怎么知道加尔加诺卑劣?”
“呃,卑劣,也许并不,但他的确抠门。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曾和他吃过一次晚餐,实际上是两次……”
“他把你约出去的?”
“当然,我也是他诈骗计划的一部分。他很得意。不管怎么说,他带我去了蒙特鲁萨的一家餐馆。我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很害怕我点贵的菜。后来拿到账单时,他还抱怨了一番。”
“你说这是他诈骗计划的一部分。难道你不觉得是因为你漂亮吗?我认为,所有男人都想让别人看见有漂亮女孩和自己在一起。”
“谢谢你的夸奖。我不想争辩什么,但我得告诉你,他也约玛利亚斯特拉吃过晚餐。第二天,玛利亚斯特拉就完全意乱情迷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都不知道是否该走过来还是该走过去了,就那么在办公室里踱步,都撞到家具上了。还有一些,你知道吗?”
“请说。”
“玛利亚斯特拉回请了他。她邀请加尔加诺到她家吃饭。加尔加诺去了,或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玛利亚斯特拉后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柔声嘟嘟囔囔,满是喜悦。”
“她家很漂亮?”
“我从没去过。房子很大,是一栋别墅,就在维加塔郊外,很偏僻。以前,她和父母住在那里,现在是她自己住。”
“玛利亚斯特拉一直在为公司付房租和电话费,对吗?”
“没错。”
“她有钱吗?”
“她父亲肯定给她留下了遗产。你知道吗,就那两张兑现不了的支票,她还自掏腰包赔给我了。‘老板之后会给我报销的。’她说。不可能报的。她是脱口而出的,‘埃马努埃莱之后会给我报销的。’然后尴尬地红了脸。她对那个男人着了迷,就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什么现实?”
“最好的情况就是,加尔加诺现在生活在波利尼西亚的某个小岛上;最坏的情况就是,他已经被海里的鱼吃了。”
他们到了目的地。米歇尔在蒙塔巴诺脸上亲了一口就下了车。之后,她倚在开着的窗口旁,说道:“实际上,我要在巴勒莫参加三场考试。”
“祝你好运。”蒙塔巴诺说,“有消息告诉我。”
※
他直接回了马里内拉的家。一进家门,他就意识到,阿德莉娜已经回来上班了。床单和衬衫放在床上,都已熨平叠好。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些黑橄榄、橄榄油、醋和牛至腌的新鲜凤尾鱼,还有一大块羊奶干酪。打开烤箱时,他那一点点失望就全都不见了:满满一大锅美味烤意面,足有四人份的量。他慢条斯理地把一锅面全吃完了。天气还不错,饭后,他去阳台稍事休憩。他需要思考,但实际上什么事都没做。不一会儿,轻柔的海浪声就带他进入了梦乡。
好在我不是鳄鱼,不然我会被自己的眼泪淹死。这是他脑中最后一个有意义又或者没有意义的想法。
※
四点,他回到了办公室。米米立即走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警长问他。
“出去工作了。听到消息后,我立即赶到现场见了瓜尔诺塔。根据局长的指示,我是代表你去的。那是我们的地盘,不是吗?我做得没错吧?”
奥杰洛要是用心做什么事,也能像模像样。
“绝对没错。做得好。”
“我告诉他,我在那儿只是个帮手。如果他需要的话,我还会去给他买烟,他对此表示感激。”
“他们找到加尔加诺的尸体了吗?”
“没有,他们很沮丧。他们打听了那附近的一位渔民。渔民说,除非加尔加诺被石头卡住了,否则,在周围强大水流的冲击下,他早就被冲到突尼斯了。所以,如果今晚还没找到的话,他们就要停止搜寻了。”
“所以呢?”蒙塔巴诺问米米。
“所以,瓜尔诺塔在明天早上安排了新闻发布会。”
“知道他会说什么吗?”
“当然。你以为我急忙赶到那可怕的地方做什么去了?他会说,加尔加诺和佩莱格里诺都是黑手党仇杀的受害者。我们这位会计师是被打劫了。”
“可我问你,这个黑手党的运气怎么会那么好,恰巧提前一天知道加尔加诺不会去发红利,然后将其杀害?如果他是在九月一号或二号被杀的,那我理解。但提前一天被害,难道你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当然觉得奇怪,非常奇怪。但不要问我,问瓜尔诺塔去。”
警长大笑,转向了法齐奥。
“你躲哪儿去啦?”
“我在整理一些东西。”法齐奥说,非常严肃,“重磅炸弹。”
他的意思是,他有更高明的想法。蒙塔巴诺没问任何问题,而是让法齐奥慢慢来,尽情享受自己的成就。法齐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纸片,看了看,继续说了起来。
“我成功地找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花了不少工夫。”
“你花钱了吗?”奥杰洛问道。法齐奥厌恶地瞥了他一眼。
“我可费了不少口舌。银行拒绝提供小公司客户的信息,
尤其当这些公司表现出不良迹象时。但我想办法跟一位高管谈了谈,让他向我透漏了一些信息。他恨不得跪下来,求我不要说出他的名字。你们同意吗?”
“同意。”蒙塔巴诺说,“特别是,这案子并不归我们管。我们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心,不妨叫作‘私密的好奇心’。”
“是这样的,”法齐奥说,“去年十月一号,在他储存工资的那个银行里,有两亿里拉电汇到了贾科摩·佩莱格里诺的账户上。今年一月十五号,又来了两亿。最后一次转账是在七月七号,金额为三亿里拉。总共七亿里拉。在维加塔和蒙特鲁萨,佩莱格里诺只开了这一个账户。”
“账是谁转的?”蒙塔巴诺问。
“埃马努埃莱·加尔加诺。”
“天哪。”奥杰洛说。
“但是,是从他的私人账户转出的,而不是迈达斯的对公账户。”法齐奥继续说,“所以,他转给佩莱格里诺的钱与迈达斯的商业交易无关。很明显,这是一件私事。”
说完后,法齐奥拉长了脸。蒙塔巴诺没有显示出一丝惊讶,这让他很是失望。这消息好像让警长变得有些默然。但法齐奥绝不放弃,继续尝试。
“您知道我还发现了什么吗?每次接到新转账,佩莱格里诺都会在第二天把钱转给……”
“给他盖房的那家建筑公司。”蒙塔巴诺把话补完了。
有个古老的故事,讲的是:很久之前,法国王后说国王不爱她了,因为他从来不会吃醋。法国国王对妻子的这个说法很是厌烦懊恼。于是,国王命令一位朝臣第二天早上去王后的卧室,让他跪在王后脚下,起誓永远爱她。几分钟后,国王会冲进来,看到眼前发生的事,在王后面前大发雷霆。
于是,第二天早上,国王站在王后卧室门的后面,等待着朝臣进入卧室,数到一百后直接拔出剑鞘,闯入了房间。结果,他看见王后和朝臣赤裸在床,激情交媾,甚至都没注意到他的出现。可怜的国王离开了,他把剑放回鞘中,说:“该死!他们把好戏全毁了。”
法齐奥的反应正好与国王相反。他见蒙塔巴诺毁了自己的好戏便从椅子上跳起来,脸色通红,咒骂着离开了屋子。
“他怎么了?”奥杰洛惊讶地问道。
“说实话,我有时候确实是个混蛋。”蒙塔巴诺说。
“那还用说!”奥杰洛说。他自己也常被蒙塔巴诺戏耍。
法齐奥几乎立即返了回来。看得出来,他刚才出去洗了把脸。
“刚才很抱歉。”他说。
米米张开口,但警长的一个手势又让他闭上了。
“首先,我想知道我记没记错。”蒙塔巴诺转向法齐奥
说道,“是不是你告诉过我,佩莱格里诺租汽车时明确说要后备厢宽敞些的?”
“是的。”法齐奥回应道。
“当时,我们以为他是用来装手提箱的?”
“是的。”
“我们想错了,因为他把手提箱落在了新房子内。”
“那他要往后备厢内装什么呢?”奥杰洛插了一句。
“摩托车。他在蒙特鲁萨租了一辆汽车,把摩托车放到后备厢内,然后开车去巴勒莫机场处理飞机票的事。之后,他把车开回蒙特鲁萨,还车后骑摩托车回到了维加塔。”
“我觉得这没什么重要的。”米米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实际上,这非常重要。因为我获知,他曾有一次把自己的摩托车放进了加尔加诺的车的后备厢内。”
“好吧。但是……”
“我们先放下摩托车的事,回到为什么加尔加诺要为佩莱格里诺的新房付施工费这个问题上来。请记住,我还得知——消息来源很可信,加尔加诺非常吝啬,一毛不拔。”
奥杰洛先说了话。
“为什么不是出于爱?根据你所说,他们之间不只是性关系而已。”
“你怎么想的?”蒙塔巴诺问法齐奥。
“奥杰洛警官的解释也许是正确的。但我并不相信,我也说不出原因来。我更倾向于敲诈。”
“敲诈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佩莱格里诺威胁说要把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加尔加诺是个同性恋……”
奥杰洛突然笑了出来。法齐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拜托,法齐奥!你都多大啦?现在,感谢上帝,现在根本没人关心你是不是同性恋。”
“加尔加诺有理由不希望这件事败露。”蒙塔巴诺打断了他们,“但我认为,就算他们之间存在关于这些已知事实的危险,案子也不会这么严重。不,那种程度的威胁是不会让加尔加诺这样的人服帖的。”
法齐奥举起手,不再为自己的假设辩护了。他看着警长。奥杰洛也盯着警长。
“你们怎么了?”
“我们觉得,该你说话了。”米米说。
“好吧。”警长应道,“但我先说明,我现在要讲的是小说情节。换言之,我没有任何证据。另外,就像所有的小说一样,情节有时会脱离作者构思自行展开,走向意料之外的结局。”
“明白。”奥杰洛说。
“我们先从确凿的事情开始:加尔加诺策划了一场骗局,
这场骗局不是那种一周就能完成的,而是放长线钓大鱼。他需要创办一家实实在在的公司,有办公室,有雇员,等等。员工中还有一名来自维加塔、名叫贾科摩·佩莱格里诺的小伙子。一段时间后,他们之间产生了暧昧关系,好像是相爱了,不只是一夜情。告诉我这则消息的人还说,尽管他们在努力掩盖,外人还是能从行为中看出两人的关系。有时候,他们会互相微笑,努力寻找对方;而有的时候,他们却噘着嘴,互相指责。完全是一副情侣的样子。不就是这样吗,米米?你最了解了,对不对?”
“怎么,难道你不了解吗?”
“我的意思是,”蒙塔巴诺继续说道,“你们两个都是正确的,他们的故事始于不清不楚,演绎出来也是不清不楚。佩莱格里诺是个偏才,他……”
“打住。”米米说,“什么意思?”
“我说的‘偏才’是指,他们有摆弄金钱的本领,不是做农业、商业、工业、建筑业这些行当来赚钱,而是经营金钱本身。他们每天无时无刻不在了解关于钱的一切信息。他们了解钱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他们简直知道它的饮食起居。无论天气好坏,他们都知道钱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会产生更多的钱,或者什么时候想自杀,什么时候想绝育,甚至什么时候想发生不负责任的性关系。他们知道钱什么时候增值,什么时候直线暴跌,就像电视新闻里专家说的那样。这些偏才被称作金融巫师、大银行家、大会计师、大投机者。然而,他们的大脑只在这一个频段灵光。在其他任何方面,他们都显得平庸笨拙,迟缓愚钝,但绝不幼稚。”
“我觉得,你的描述有点儿过了。”奥杰洛说。
“哦,是吗?在你看来,吊死在伦敦黑衣修士桥下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个偏才吗?还有那一个,那个假装被黑手党绑架,自己朝腿部开了一枪,然后在监狱里喝毒咖啡自尽的人呢?你得了吧!”
米米不敢反驳他。
“接着讲贾科摩·佩莱格里诺。”蒙塔巴诺说,“他是个偏才,遇到了一个更偏才的人,也就是会计师埃马努埃莱·加尔加诺。加尔加诺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两人的惺惺相惜。所以,他雇用了佩莱格里诺,开始给他指派各种任务——那些轻易不会交给另外两名员工的任务。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这种亲近从金钱延伸到了情感。我刚才说,这些人绝不幼稚,但或多或少有些天真。我们不妨假设贾科摩比加尔加诺更精明。但对这个孩子来说,这些细微的差别已经足够了。”
“从哪方面讲?”奥杰洛问。
“从这方面讲:贾科摩肯定立即发现迈达斯出了问题,
但他没有声张,而是仔细留心员工的每次交易。所以,他开始收集数据,连点成线。或许,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他还问过一些看似脱口而出、实则心怀叵测的问题。他想一步步了解加尔加诺的骗局。”
“加尔加诺就爱得那么深,从不怀疑吗?”法齐奥突然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怀疑。
“你的问题正中要害。”警长说,“这就是这部小说中最薄弱的环节。我们要看看,能否理解加尔加诺这个角色的表演。记住,我最开始说过他们的关系模糊不清。我相信,在某个时刻,加尔加诺感觉到贾科摩距离看清他的骗局已经非常近了,很危险。但是,他又能做什么呢?炒了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为了避免冲突,他选择装傻。”
“所以,他希望佩莱格里诺满足于别墅这件礼物,不再要求其他的东西了?”米米问。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他并不确定贾科摩是否在敲诈他。可能这个孩子想说服他,不停地跟他讲,拥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爱巢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等加尔加诺金盆洗手以后,他们甚至可以在那里双宿双飞……他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加尔加诺放了心。他们都知道——尽管从来不说——整件事将会如何结束:加尔加诺将携款逃往国外,而由于没有参与诈骗,贾科摩能够平静地享受自己的新房。”
“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告诉叔叔自己要去德国了?”法齐奥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因为他知道,一旦我们开始寻找加尔加诺,他叔叔就会告诉我们他的消息;同时,在调查取得进展之前,我们不会针对他,而是等着他回来。之后,他会突然出现,像个婴儿一样清白无辜,告诉我们说自己确实去了德国,但那是加尔加诺的圈套,是为了把他支开,因为只有他知道加尔加诺即将卷款私逃。他会告诉我们,根本没有钱转到加尔加诺派他去的那个银行。”
“那他为什么要对机票的事一通折腾?”法齐奥追问道。
“为了保护自己,免遭他人怀疑,包括加尔加诺,还有我们。相信我,贾科摩每一步都规划好了。但之后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米米问道。
“难道脸上中了一枪对他来说还不够意外吗?”警长反问道。
“我们明天再继续第二部分吧?你知道吗?我讲着讲着,就觉得与其说这是小说,不如说是电视剧本。如果我写完并出版了这部小说,评论家肯定会写道:‘好吧,这是个剧本,质量一般。’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呢?”
蒙塔巴诺的建议引起了两名听众的抗议。为了听众评分,他只能继续讲。当然,他中间去喝了点儿咖啡歇歇嘴。
“然而,加尔加诺和佩莱格里诺近来的关系似乎正在恶化。”他继续道,“尽管我们不能确切地知道这一点。”
“我们能。”奥杰洛断言道。
“怎么能呢?”
“询问给你提供所有其他消息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已经去了巴勒莫。”
“那就去找科森迪诺女士。”
“我可以问问。不过即便加尔加诺和佩莱格里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搂着亲吻,估计她也会视而不见。”
“好吧。那我们就假设他们的关系恶化了。但是为什么呢?”
“我没有说它恶化了,我是说它似乎正在恶化。”
“有什么区别?”法齐奥问。
“区别挺大的。如果他们在每个人面前争吵,表现得冷漠和疏远彼此,那是因为他们提前商量好要这样做,只是伪装。”
“看起来有点儿牵强,就算按小说改编剧本的标准来看。”米米讽刺道。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这些场景去掉,但这将是一个错误。我认为这个孩子在骗局收网在即的时候会明确宣布勒索款额。他想在加尔加诺消失之前获得最大的利益,他想要更多的钱。然而,加尔加诺不会付这笔钱,我们也通过你和法齐奥知道了一个事实,因为你说过,没有更多的存款了。那么,当会计师知道一个敲诈者的贪欲永远无法满足时,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呢?他假装妥协,甚至让这孩子随便开价,同时不顾一切地诉说着永远不变的爱情。他说两人会带着钱一起逃走,在国外过上幸福的生活。但实际上,贾科摩并不信任他,不过,他接受一个条件:加尔加诺必须告诉自己迈达斯国王联合公司的钱存在了海外的哪家银行。加尔加诺说出了银行的名字和账户密码,同时告诉他,他们在外人面前最好假装争吵,这样的话,一旦骗局暴露,警察开始寻找他时,就不会认为两人一起逃跑了。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应该分别去国外的目的地。他们甚至可能连会合地点都选好了。”
“我明白加尔加诺的把戏了!”米米插嘴道,“他给贾科摩的账号密码是真的。这个孩子核实后觉得会计师没有给自己下套。而事实上,就在他准备逃走前的几个小时,加尔加诺已经计划好把这些钱转移到其他地方了,只要几分钟就能完成。他也不准备在相约碰面的外国城市现身。”
“预测得一点儿都没错,米米。但我们已经确定,我们的小贾科摩在这些事情上不是傻瓜。他知晓加尔加诺的计划并通过他的手机监视他,不停地给他打电话。然后,时机来临——也就是八月三十一号,他在破晓时分给加尔加诺打了电话并扬言要把事情全都捅给警方,还逼他直接去维加塔。也就是说,他们要一起走。加尔加诺愿意冒这个险,因为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开车离开了。他没有使用高速公路通行证,以免留下痕迹。他到达指定地点时已是深夜。随后,贾科摩骑着那辆一直放在新家里的摩托车出现了。他毫不不在乎那两个大手提箱,他关心的只有那个公文包,因为里面装有骗局的证据。所以,两个人见面了。”
“我可以把剩下的讲完吗?”法齐奥插嘴道。他继续说:“他们吵了一架。加尔加诺知道自己完蛋了,因为这个孩子
已经完全将自己捏在了手掌心。所以,他突然拿出手枪,向对方开火了。”
“准确地说,朝他的脸开了一枪。”奥杰洛补充道。
“那很重要吗?”
“是的,要是一个人朝另一个人脸上开枪,那肯定是有不共戴天的刻骨深仇。”
“我并不认为他们发生过争吵。”蒙塔巴诺说道,“当他从博洛尼亚开车前往时,加尔加诺有充足的时间思考自己所处的尴尬境地。他得出的结论是,那孩子必须死。当然,我觉得这样的场面很适合上电视:两人站在悬崖边上激烈地争吵,随时都有坠崖的危险。然后,贾科摩突然出手,想要夺下加尔加诺的武器,再配上应景的背景音乐。不幸的是,我觉得加尔加诺一见到贾科摩就开了枪,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所以,在你看来,他是在车外杀了贾科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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