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绫辻行人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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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君王埃勒里神情严肃,默默不语。
不久,爱伦坡说道:‘埃勒里,此事就交给我处理,如何?’
‘悉听尊便。’埃勒里答道。
爱伦坡深吸一口气,再次环顾四周,道:‘如若吾辈中有胆敢杀人之凶徒,我定要将其揪出,使其身受应有之处罚。凡‘违法犯禁’之徒,定要受罚。昨天擅入‘禁谷’的卡尔也不例外。当然,凶手并不一定在吾辈之中,也可能是死者的同伴之一。’
‘慢着!爱伦坡。’埃勒里插嘴道,‘话虽如此,但那少年是……’
‘我明白。但是,无论任何理由,杀人就是‘犯法’。如若杀掉的是闯入‘秽地’的邪恶人士,那更是双重‘污秽’,罪加一等,饶恕不得,岂可坐视不管?’
埃勒里哑口无言,没有反驳。
爱伦坡继续道:‘惨叫声从吊桥那边传过来时,我们几乎皆聚在这广场之中,不在此处的是哪几个?假定我们之中有杀人凶手——姑且称之为X吧,则当时这个X必然不在此广场上……’
查问结果,发现关键时刻不在此处的有:埃勒里及其发妻阿加莎、埃勒里之妾室奥希兹,以及埃勒里与阿加莎所生之子卡尔——此外没有了。其中卡尔因昨天受了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
‘当时阿加莎在何处?做何事?’爱伦坡质问道。
一个中等身材的美丽女性站立起来,此女即为阿加莎。去年春天,此女在密林中遭大熊袭击,右臂齐肘而断。虽已丧失右前臂,但其高雅的气质并未削减:‘我一直守候在卡尔身边,片刻未离,绝未做出有愧于心之事。’阿加莎毅然答道。她的表情显得异常忧郁,大概是因担心其子命危的关系吧?
‘奥希兹呢?’
奥希兹身材远比阿加莎矮小,而且大腹便便,临盆在即。对于爱伦坡的质问,她回答说,整个下午都在远离广场的树荫下休息。
‘那么,埃勒里,当时你身在何处?’
埃勒里嘴唇一掀,露出强健的门牙,似乎在显示“当今领袖”的权威。龇牙咧嘴之后,才以稍带粗鲁的语气答道:‘我就在密林中。爱伦坡,那惨叫声我亦曾耳闻。’
‘哦!’爱伦坡点点头,想起当时的情景。惨叫声传来之后,的确是过了一阵子,埃勒里才出现在广场上。
在此,再将时间确认一下:惨叫声从咚咚桥传到此地的时刻是下午两点四十分,爱伦坡在广场上看见埃勒里,是在二十五分钟后,正确时刻为下午三点零五分。
9“神”所提供的线索
本章中,再度有劳那位“苦恼的自由业者”纶太郎登场。
话说纶太郎带着爱犬武丸,来到烟斗石附近,开始和他那复杂而深刻的烦恼搏斗。这个时刻已如前所述,是在下午一点多。他在此地待了大约三小时,也就是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多,这在前面也已提过。其间他一刻也没离开过烟斗石。亦即,很凑巧的,他恰好一直都在“监视”着那座独木桥。从M村要走到山脊路的话,非经过那独木桥不可。在小说中,作者就是“神”。这是作者以“神的观点”,用旁白直接告诉读者的,所以绝对不会错。
作者直接问纶太郎,他的回答如下:
“在这两个半小时当中,那座独木桥都在我的视野之内。我敢断言,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那座桥。”
——会不会因一时疏忽,看漏了?
“不可能。虽说我的烦恼既复杂又深刻,但若有人度过那座桥,我不可能没看到。”
不过——他接着说,其间他脚边的武丸曾两度狂吠。武丸是一只胆小如鼠的狗,所以可能是发现了草丛中有蛇,才吓得狂吠的吧?这话是纶太郎说的。
◆◆◆
为了要凸显问题的所在,在此附加几点说明。
读者不妨认定:从M村至咚咚桥,或从“禁谷”中的营地至咚咚桥,路径都是有限的。除附图所示之路径外,没有别的路可走。像“只有爱伦坡一族才知道的秘道”之类,是绝对不存在的。
另外,如图所示,东侧支流由于溪水暴涨,尤其是比烟斗石更下游的部分,若不经那独木桥,是绝对无法渡过小溪的。反之,若绕到比较上游之处,则有可能踩着岩石渡过小溪。
整理一下:
假如爱伦坡所说的X,是来自M村。这个X若要从M村前往咚咚桥,则基本上仅有如下两条路可走。
①过独木桥,经“岔路B”,上山脊路,至咚咚桥。
②绕到“支流A”的上游,渡河后上山脊路,再到咚咚桥。
这两条路线所需时间分别是:①去要三十五分钟,回程是二十分钟。②去需一小时半,回程要五十分钟。读者可将之当成“能够想得到的最短时间”。
若光考虑“可能性”,当然不只这两条路线。例如,也可从“岔路D”上山脊路,下了“岔路C”,再沿着“支流B”走到“岔路A”,然后再上山脊路。这是一条极端迂回曲折的路径。若不经附图所示的“正规道路”,而自行从山腰爬上山脊,当然亦非不可能做到,但无论是哪一种,其所花费的体力与时间,都远比前述的①②两条路线还要多。这是显而易见的。
再补充一点。关于埃勒里、阿加莎、奥希兹及卡尔的不在场证明,其中埃勒里在下午三点零五分以后的不在场证明,是可以完全成立的。阿加莎和奥希兹则是在三点四十分以前,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阿加莎虽然声称自己一直守候在卡尔身边,但因卡尔处于重伤昏迷的状态,所以并无证实阿加莎供词之能力。
另一方面,前来露营的那四个人,在下午两点四十分的时候,也就是惨叫声传到M村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处于单独行动的状态。
根据他们的证言,当时是——
○大助……为了要通知大家行人遇险之事,正在山脊路上奔驰。
○小咲……正在营区的树荫下打盹。
○洋次……正在帐篷内听收音机的新闻报导。
○阿荣……为了去钓鱼,正沿着“支流B”下山。
另外还有一点,这点会触及事件的核心,那就是:爱伦坡一族于下午两点四十分所听见的那声惨叫,确实是行人在咚咚桥北恻,被凶手推落山崖时,所喊出的声音没错。
再强调一遍:以上这些,是身为“神”的作者,以旁白的方式写出的词句,所以绝对不会有误。
向读者挑战
○问题1
请问,杀死伴行人之凶手X叫什么名字?X是单独作案的,绝无任何同谋共犯存在。同时,绝不会有“凶手连名字都未曾出现在故事中”的情形出现。
○问题2
杀人手法为何?也就是说,X是如何杀死行人的?
必须声明:凡是故事中末提及的特殊道具,例如风筝、滑翔翼、降落伞、气球、怪盗二十面相最爱用的小型直升机等,凶手绝未使用。同时,像超能力、宇宙人、次空间通路等超现实的概念,也不需列入考虑。
○在此必须言明:本作品是一篇“解谜小说”,这类小说皆有明确之规则,明定“作音以旁白的方式直接写出的文句,不得有虚伪的记述”。此外,为避免将逻辑过分复杂化,在这问题篇当中,对故事中所有的台词(含对白与独白)也设定了同样的规则。亦即,除了X的台词之外,其余所有台词,均无出自故意的“谎话”。
○请读者在上列条件之下,提出解答。
祝马到成功,一猜就中
作者敬上
读完这篇《咚咚吊桥坠落》的“问题篇”之后,我勉强压抑内心的愤怒,抬头望向U君。他正以专注的神情,在看楳图一雄的漫画(SUNDAYCOMICS版的《灵蛇》第四集)。那些漫画原本放在我的书架上,是他自行拿下来的。
“啊,读完了?”他察觉到我的视线,便合上书本,拨拨额前的头发,“嘿,楳图一雄的作品真是百看不厌,我将之视为我的‘人生导师’呢!”他笑容满面,说道。
“楳图漫画百看不厌”这句话,我完全同意,但也没有必要将之捧为“人生导师”吧?可见此人真是轻浮(用别的形容词也可以,反正就是这类的人)。不知何故,此时我突然对他感到十分厌恶。
U君以恭敬的态度,将他的“人生导师”放在旁边,然后挺直腰杆,说道:“好了,绫辻先生,怎么样?猜出来了吗?”
“我正在想。有没有限时?”
“这个……”他看看手表,“给你三十分钟,可以吧?”
我默默颔首,然后拿出今天的第三包“七星牌”香烟,拆了封,边点火边想:为何方才会冒起三丈无名火?
是否因为他将故事中的被害者,命名为“行人”?这应该脱不了关系吧?但这是不可以的,我怎能因这种事而生气呢?他只不过是一个比我年轻十岁的学生罢了。我想他应该没有恶意,就当做是个低级的玩笑,宽大为怀,一笑置之算了。
比较值得挑剔的,应该是其他登场人物的名字。像“纶太郎”和“武丸”之类,还能勉强忍耐,但是M村那些家伙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爱伦坡”“埃勒里”“阿加莎”“奥希兹”……真是的!至于露营队成员的姓名,也是非常过分。“伴大助”是否在影射推理作家“范达因”?“阿佐野洋次”和“斋户荣”,难道是“佐野洋”和“斋藤荣”?一点也不好笑,我完全笑不出来。这能叫“推理迷的稚气”吗?说得好听,写起来也不怕脸红!人物姓名取得如此恶心肉麻,真是令人不敢领教。而且,在阅读的时候,完全看不见这些人物的“脸”。还好这些名字一看就懂,容易区分,不致混淆。虽然如此,既已采用小说的体裁,就算是号称“猜凶手”的短篇作品,对于人物外表的描写,也应该要多一些。像这样的话,倒不如用A、B、C……之类的记号来表示,还比较简洁一些。
——愈想愈火大,总归一句话:我要批判他!没有描写人性!对了,就是这句话。
话(“人性!你没有描写人性!”)到嘴边,又勉强咽下去。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打算喝杯咖啡来转换心情。
对方只不过是个学生,比我小十岁,只是业余作家。我身为学长,贵为前辈,在这方面,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总之,先把那“问题篇”解出来再说。
“来吧,开始!”我把两杯咖啡摆到桌上,再度拿起那“问题篇”的原稿,大略翻一翻。U君伸手去端咖啡,边说谢谢,边窥伺我的表情。
“既然你说对此作有信心,这问题想必相当难解吧?”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此案是所谓“准密室”的状态,有一个“敞开的密室”,被二十米的空间所隔开,凶手在此作案,此乃“不可能的犯罪”。在设定故事及叙述词句方面,似乎内藏玄机,相当可疑,有陷阱的“味道”,但我想,重点应该还是要摆在“如何化不可能为可能”这件事上。要如何才能突破那二十米的障碍呢?若能识破诡计,则凶手是谁,自然水落石出。这是此类小说的通则,那么?……
我边喝咖啡边思考。片刻后,我决定先从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开始。
“行人临死时所说的‘中了暗算’‘被推落’‘泼……泼……’这几句话,可否当做推理小说中常见的‘死前留言’?”
“可以。”
“我想,最后那个‘泼’可能是要指出凶手是谁。”
“哦,是吗?”U君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像要逃避似的。那种嘴脸,我看就讨厌。
“也许他是要说‘泼辣的女人小咲’吧?不过我想,答案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其实所谓的‘死前留言’,大都只是做为补充性的线索而已,并非关键。绫辻先生,你的作品不也都是如此吗?”
“说得也是。那么,这点就暂且按下,待会儿再考虑……”
此时我决定用所谓的“消去法”,这招百试不爽。
“我现在从不在场证明,及其他线索开始抽丝剥茧。首先是M村那些人……
“谋杀案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发生,此时埃勒里、阿加莎、奥希兹和卡尔等,均无不在场证明。其中卡尔因重伤昏迷,理所当然要排除在外。就体力而言,临盆待产的奥希兹,恐怕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往返咚咚桥与M村,故应不是凶手。
“至于埃勒里,假定他使用某种诡计,在桥的北岸杀死了彼岸的行人,那么他就必须在犯案后二十五分钟内——亦即在三点零五分,爱伦坡在广场上看见他之前——赶回村子里。如此一来,他就非走第二条路线不可,亦即一定要经‘岔路B’,过独木桥。但是当时守候在烟斗石的纶太郎,已做证说‘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独木桥’,因此可以说,埃勒里也不可能是凶手。
“现在就剩下阿加莎一人,她和埃勒里不同,在三点四十分之前,她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即使她走第②条路线回来,在时间上也不会矛盾。问题是她只剩一只手,能否犯案呢?这点和奥希兹相同,从常识上看,结论也是不可能。因为被害者是在二十米远的山崖上,无论她用什么诡计,也是鞭长莫及。
“结论是:这四人都要‘消去’。爱伦坡所说的X并不在其中。”我停下来,看看U君的反应。他又在假笑,装模作样一番之后,目光落在手表上,说道:“时间约剩十分钟。”
真是面目可憎!我暗暗咒骂。
“接下来是营区那四人。”我努力保持语气的平静,继续使用“消去法”。
“洋次和小咲在下午两点四十分虽无不在场证明,但当大助回来时,也就是两点五十分时,他们确实在营区。其间只有十分钟,绝对没有人能够从吊桥那边赶回来。再看看大助跑回来的路线吧,他也要花二十分钟。倘若经过‘岔路A’,花的时间更多。因此,这两人可以排除。
“至于大助,也是相同。若他在两点四十分犯案,则再怎么跑,也不可能于两点五十分到达营区。
“最后只剩阿荣。故事中提到他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行人——但此段对于时间只字未提。这也就是说,在时间上,他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当大助走山脊路,回去讨救兵时,阿荣也许正好从‘岔路A’来到山脊,然后走到吊桥边,这是很有可能的。他杀了人之后,便下山走到河边,如此解释亦无不可。”
话虽如此,故事中却有“阿荣在咚咚河边发现行人”的场面,其中所用的文字词句,会让人想不到他就是凶手。假如阿荣即为真凶,那么这个U君最初所发的豪语“严守公平游戏的规则”,不就破了?显然他对“公平游戏”没什么概念嘛!
“那么,问题就来了。”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因时间快到了,我不得不急着说下去,“就不在场证明而言,凶手只可能是阿荣,那他是如何将行人推落断崖的呢?”
为了解除痛苦,我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傻计。
“哼,其实,要杀行人,根本不用亲自跑到对岸去。”我说。
“怎么说?”
“阿荣的背包内不是有钓具吗?钓具里面有扣竿,只消在钓竿上系一条坚韧的长绳,再把一块像棒球那么大的石头绑在绳上……然后用力一挥,石头正好击中行人,是吗?”
“然后用力一挥,石头正好击中行人,是吗?”
“正是。不对吗?”
U君一扭脖子,以复杂的表情说“是”。看样子,我好像猜错了。
“那么,也许是这样……”
一不做,二不休,已经骑虎难下,干脆……我心念一转,又生一计,于是说道:“那吊桥不是还剩一根缆绳没断吗?抓一条蛇,使之沿着缆绳爬过去,于是行人吓得……不行,此计不通,因为行人应该一点也不怕蛇。
“那么,此计如何?抓一只野鼠,在鼠脖子上绑一条长绳,使之循着缆绳爬过去,然后骗行人说要救他,叫他紧紧握住那条长绳。愚蠢的行人照做之后,这边就用力一拉,于是行人失去平衡,掉落……”
愈说愈荒唐了。老实讲,我对这类“物理性诡计”,是既不喜欢又不擅长。说不下去了,我只好耸耸肩。
“你可真是智计高超,花样百出啊!”U君眯起双眼,状似愉快已极。
“可惜全猜错了。你所出的这些鬼主意,现实上是否可行呢?这且先摆一边,容后再说。但是,光‘推落’这一关,你就通不过了。行人确确实实是被X的手给‘推落’的。他在临终之际所讲的台词,绝非‘谎言’,也无‘误导’,这一点在旁白的文章中,已写得清清楚楚。”
“哼哼!”
“行人乃被X亲手推下断崖,这也就是说,X在两点四十分那一刻,确实身在咚咚桥北侧山崖的凸出部分,并亲自用手将行人推落悬崖。”
“但那样就……”
“时间到!”
无情的宣告一出,我只好闭嘴。
U君抬起左手,再度确认时间,然后将“解答篇”的原稿递给我,并说:“请过目。”
10解答
○无论在时间上或物理上,伴大助、阿佐野洋次、阿佐野小咲、斋户荣等四人,都绝不可能犯下此案。又,在作者直接告诉读者的旁白文章中,已明白表示纶太郎和武丸不是凶手X。
○因此,X必为M村的埃勒里、阿加莎、奥希兹及卡尔其中之一。
○重伤命危的卡尔没有能力犯案。仅剩一臂的阿加莎无能力犯案。临盆在即的奥希兹无能力犯案。
○根据以上所述,X只可能是埃勒里。
○埃勒里在大助离开后,渡过咚咚桥,将行人推落绝谷,再过桥回到山脊路,经“岔路B”,再渡过“支流A”的独木桥,亦即走第①条路线,于下午三点零五分回到村内广场。
○动机是报仇。前一天其子卡尔入“禁谷”,而受重伤,乃是狠心少年行人所干的好事。小咲裤子上的血手印,便是将当时卡尔所流的鲜血沾在手上印成的。
完
“这样就没了。”
在瞬间的哑口无言之后,我问道。U君眉开眼笑,答道:“是的,结束了。”
“慢着!还没完吧?”我忍不住提高声调。
U君以无动于衷的神情反问道:“何出此言?”
“这样怎能算全部解决?”
“怎样?说明方面还不够体贴吗?”
“体贴不体贴,是另一回事。”我探身向前,几乎趴到桌上去,“最重要的是,这篇解答漏洞百出。旁白的文章明明写着‘桥已半毁,仅剩一条缆绳,连矮小的学童行人的体重,都无法承受’,既然如此,埃勒里是成人,又怎能渡过此桥?两岸距离长远二十米,而且山谷之间风势很强,那条缆绳处于极不安定的状态,就算埃勒里是个侏儒,而且轻功绝顶,擅走钢索,要渡此桥也是难上加难吧?”
“不错,正是如此,但……”
“还有,杀人之后,若走第①条路线回到村中,那一定会被纶太郎看见吧?但文中不是表明‘纶太郎并未看见埃勒里’吗?莫非你那些文字都是胡说八道鬼扯淡?”
“绫辻先生,你误会了。”U君断然说道,“事实上,纶太郎的确看见了埃勒里。而且文中也写了‘其间武丸两度狂吠’,这就是说,武丸发觉有可疑的身影通过前面的独木桥,故而吠叫起来。”
“这不就表示‘除凶手之外,其他登场人物中,也有人说谎’了吗?”
“没这回事。文中纶太郎的供词是‘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那座桥’,并未写‘没看见埃勒里’。”
“哦?”他到底在胡扯些什么?真是莫名其妙,无法理解。我开始怀疑他使用的是另一种语言。我是真的怀疑。
“首先来讨论‘埃勒里如何渡过已垮的吊桥’这个问题。”U君以严肃的表情说道,“埃勒里既非侏儒,亦非轻功高手,却能靠着一条仅存的缆绳到达彼岸,而且是驾轻就熟,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到了。”
“荒唐……”我的嘴巴一张一合,活像一尾正在吸取氧气的鱼,“难道M村竟是忍者的大本营?”
“当然不是,我在文中又没那么写,你大可放心。但就算是忍者,或者是美军的特种部队,想要横越此山谷,就必须要有一些特殊道具,否则也无能为力。可是,我在那‘挑战书’中也已注明‘凶手绝未使用那些特殊道具’,因此这点可以不用列入考虑。”
“那么……”我不晓得接下去该说什么,一时六神无主,只好再拿起一根烟,叼在嘴上。U君像在模仿我似的,也叼了一根烟(也是七星牌),动作一模一样。
“还不明白吗?”他说,“埃勒里既非侏儒,亦非轻功高手,更不是忍者,那么就是……对了,从行人的‘死前留言’中也可以猜出一点端倪吧?”
“唔?……”我正要点燃香烟,一闻此言,倏然停手,朝着桌上那“问题篇”的原稿望去。
“总而言之,在这种情形之下,欲亲手将行人推落绝谷,是任何‘人’都办不到的,因此在逻辑上,自然而然会得到一个结论……”
“……不会吧?难道……”我脑中一片混乱,好不容易浮出一句话(自己也不相信)便以颤抖的声调说道,“难道说——那个‘泼……’是要说‘泼猴’吗?”
“答对了。”U君以满意的神情点头道,“所以武丸才会狂吠不停。自古以来,要说到狗的死对头,那就非猴子莫属啦。有道是:‘猴狗势如水火’,武丸和埃勒里的关系正是如此。”
我目瞪口呆,像在说梦话般喃喃念着:“泼猴,泼猴……”
U君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望着我说道:“一开始我就说了,说要‘站在本格推理小说的原点’来写这篇作品,还记得吗?所谓本格推理小说的原点,自然指的是埃德加·爱伦·坡所写的《莫格街凶杀案》,对不对?”
“——你这是在骗人嘛!强词夺理!不公平!”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提出抗议,U君却不动如山。
“我在这篇小说中,从未将这些住在M村的日本猿猴称作‘人’。你注意看,一个字也没有。文中绝不用‘一个人’或‘两个人’来描述这些猴子,连‘者’这个汉字也未曾使用。还有,绫辻先生,你读到那些名字时,不会觉得奇怪吗?日本本州的深山林内,怎会住着一些名叫爱伦坡或埃勒里的‘人’呢?顺便告诉你好了,‘M村’就是在暗示‘monkey村’;‘H大学’的H,指的就是‘human’。”
“胡说,你在描述猴子时,明明用了‘男’‘女’两字。猴子岂可称男道女?”
“男,指人类中拥有雄性生殖器官及雄性机能者,广义则指雄性动物。
“女,指人类中拥有雌性生殖器官及雌性机能者,广义则指雌性动物。
“以上定义,出处为三省堂的《新明解国语辞典》。你要查《广辞苑》或《大辞林》,也是一样。”
“可是你写‘年轻女性在清理毛发’,猴子会做这种事吗?”
“那当然。众所周知,猴子会‘理毛’。”
“——卑鄙下流!无耻小人!”
“才不是呢!文章里面里有不少伏笔,你自己没仔细看。像‘年老的爱伦坡爱啃柯树果实’‘童稚之辈裸露全身四处玩耍’等。”
我怒火难抑,提高声调道:“鬼扯淡!猴子会说话吗?通篇什么‘戒律’‘X’‘报仇’……”
U君闲言,面露讶色,细眉高挑,说道:“唉,你不懂吗?那是‘猴子的世界’呀!那些对话都仅限在猴类彼此之间进行,你仔细看,猴子有跟人类交谈吗?为了要跟人类区别,猴子说的话全都用单引号括住呢。很多小说都曾描写动物会思考,动物也有自己的文化,从小猫到鲵鱼都有,例子多得是,古今皆然。有些动物甚至能够了解人类的语言,用人类的感性来行动。近来有些推理小说也是这样写的,像宫部美雪的《完美的蓝》,就是用一只退休警犬做为第一人称写的。”
“那要另当别论,岂可混为一谈?”
“为什么?”
我火冒三丈,七窍生烟,以凶暴的声音说:“照你所说,那此篇就不该叫做‘猜犯人’!”
“不错!”U君以颇为干脆的态度点头道,“这不该叫‘猜犯人’,而应称作‘猜犯猴’。我就是因为太重视这种语义的严密性,所以无论是在作品中,或是在和你谈话时,都未曾使用‘犯人’一词。我用的都是‘X’这个未知数的记号,不信的话,你可以翻到前面的‘问题篇’去验证。”
“……”
“这可是花费了我不少心血呢。绫辻先生,我想,你一定能够体会我的这片苦心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愤然撅起嘴唇,往沙发椅背上一靠。真是穷极无聊,一点也不好玩,毕竟还是个学生,是业余的,真令人头疼……我蹙额闭目,心中暗暗咒骂。
双方都陷入沉默。片刻后,U君以客气的口吻说:“请问,可以开电视吗?”
我闭着眼睛,用粗鲁的口气答了一句:“可以”。
首先是按下开关的声音,接着,播报员那充满朝气的声音,从麦克风中飘出来:“恭喜发财新年好。”我一闻此言,便蓦然睁眼。
“恭喜发财新年好。”U君照念一遍。原来此刻时钟的指针刚好过了午夜十二点,新的一年已然降临。
荧幕上,影歌星同聚一堂,满脸堆笑齐声互道:“恭贺新喜发大财!”画面一角似有一只动物在来回乱窜。当我认出那是什么的时候,忍不住“哇”地一声叫了出来。
“——是、是猴子!”
为什么U君要特地选在今夜上门造访呢?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偏要在除夕夜来?而且还故意在这么晚的时间,在刺骨寒风中骑着摩托车赶来。
因为这也是其巧计(他大概会说是“伏笔”)的一环。他就是想要让我在读完那“猜犯猴”小说之时,恰好来到新的一年。他频频看表,便是在确认时间。
一九九二年正是猴年——
心头重担瞬间冰消瓦解。方才为何怒气冲天呢?真是不值得。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刚才简直是丢脸丢到家了,面子尽扫落地……
我往U君所在的位置望去,然而他已消失无踪了。黑背包、皮手套、米色底绿线纹安全帽等,也全都不见了。桌上只剩下那叠《咚咚吊桥坠落》的原稿。
那张脸,我似曾相识。那名字,我分明熟知。那天真无邪的神情,看来既讨厌又怀念,但有时又令我心急如焚……对了,那是——我终于想起来了。他是何方神圣呢?他就是……算了,不提也罢。
我悄悄把手伸向桌上那叠《咚咚吊桥坠落》的原稿,心想:不知他下次何时会来?
佐野洋和斋藤荣都是日本推理小说作家。
茫茫森林燃烧
序
一九九三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到来了,那是发生在一月一日晚上的事。
说到一月一日就是元旦,说到元旦那当然就是正月了。过年嘛,至少应该抛下那些烦心的问题,就算去不了国外,能在哪个乡间温泉放松一下也好啊。但此时此刻我也一如既往地处于“精神上超忙”的状态(其实年后还有一部短篇小说的截稿日迫在眉睫……),但新年伊始,我一点不想打开电脑的文字编辑软件,在租来当办公地点的公寓房间里,独自闷闷不乐地打发着时间。
就在这时,他突然到访。
“哎呀,好久不见了。”
他是个身材纤细、穿着厚皮衣、皮肤白皙的青年。看起来弱不禁风,一副老实温驯的样子,留着一头长发。与一周前迎来三十三岁的生日、步入体面中年人行列的我相比,他岁数比我小一轮,人和上次见面那时相比完全没变。
“晚上好,绫辻先生。”
他寒暄着,腋下挟着米色底绿条纹的全罩式安全帽,脱下了戴着的黑皮手套。
“好久不见,我是U啊,你不会不认得我了吧。”
我当然没有忘记。
他——U君的事情,这世上恐怕要属我最清楚不过了。那已经是两年前了吧,那次他在除夕夜突然来访,弄得我不知所措。
“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盯着他和两年前一样挂着亲切微笑的脸,不知为何有些焦躁不安,问道。
“你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愚蠢透顶的谜题?”
“才没有‘愚蠢透顶’呢。”
U君意外地撅起了嘴。
“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我是来给你打气的。”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哈。”
“能否占用你一点时间?”
“时间吗?唔唔……”
我皱起眉头。
“可我现在忙得很啊。”
“你嘴上这么说,可我看你并没在埋头工作啊。”
“呃……”
这家伙比起两年前也太自来熟了吧。
然而,因为他猜得一点没错,所以我也无法反驳。虽然撒个谎“没有的事,我正忙着奋笔疾书呢”也能搪塞过去,但我标榜自己是“本格推理作家”,必须慎用那些“不公平”的发言,这种意识随时随地都提醒着我。
“那,就给你一点点时间。”
我请U君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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