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了红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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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一个暗角落里,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议。一个女的,她的颈脖子下扭着痧痕,身段瘦削;一个男的,站在她的面前——他穿着一身不大漂亮的西装,面色带些棕色,脸庞滚圆,看模样不是戏班子里的人——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忽上忽下,或左或右地,滔滔地在谈论着他们——易红霞与金培鑫——的许多许多的事情。”
至此,奢伟又引起了注意,他准备竖起双耳,一字不漏地捉住孟兴的说话。
因为奢伟先生十分明白,关于易红霞的事,只有此公知道得最详细。只要看他以前对于易红霞的一言一动,一颦一笑的过分的关心,就可断定他对于易红霞姑娘的现在的行踪,也是必然了如指掌的。
虽然当他得知了将有不测的大祸降临到易姑娘的头上,或者急于想挽救她的生命,感到他自己能力的不够,而把此重任委卸给自己,似乎表面上已卸了责任;但是,事实上,他是决不愿,也决不放心,就此置之不闻不问。或者,他曾暗随在自己的左右,静观一切发展,必要的时候,也“下海”串演一个角儿。如此,在自己中枪倒地,昏晕之后的一切变化,他反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吧?
基于这个理由,因此,奢伟先生虽然感到口渴难忍,他却仍旧忍耐着,静听孟兴的“下文”。
此时,也是感到口渴吧,孟兴舔舔嘴唇,挤出他的沙声,继续讲述他所听来的话:
“我听到那个中年女人,非常焦悚地在问:‘小张,毕竟咱们的易姑娘丧身在浓眉毛手里啦!您瞧!到今天还不见她的影踪!’
“然而那个小张只是淡淡一笑,回答说:
“‘放心!我担保金老板不曾把易姑娘弄死,她还好好的活着,活在医院的病房里。’
“‘那末,准是她伤了?’
“‘不错,受了伤。但是,不是被金老板打伤的,而是,她为了救一个人,救一个就是这一次救她的人,才受了伤。’
“显然,这几句莫明其‘土地堂’的话,引起了中年女人的骇异,她急速地问:
“‘易红霞没有死?她反而救别人伤了?进了医院?小张!那末,咱们的易姑娘进的是什么医院?救的又是她的什么人?再有,金老板又到哪儿去啦?’
“这一连串的问题,这位滚圆脸的西装家伙,却一个都不给答复,还是淡淡的一笑,只是说:‘你问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又是一笑,分明他什么都知道,而故意掩饰不知。‘不过,金老板我倒知道他的去处,他满心高高兴兴的挽了易姑娘的胳膊,踱进殡仪馆,双双搁在“大礼堂”中,来一个“冥婚”的仪式,但是他失败了。事实不曾如他的愿,反肇下了大祸,他,求助于他的有高跟皮鞋关系的赵海山,但是,事情比较大,似乎非“此公”所能援救,于是他走了,走到另一个地方去了’。接着,他又说:‘怪只怪,金老板偏偏要拣选这个二月二十六日的“黄道吉日”,否则,如果提前一天,那末,我们的易红霞姑娘,就要“寿终正寝”了!’
“‘那末,干吗咱们的金老板,偏偏要在达一天,跟咱们的易姑娘闹别扭呢?’
“是中年女人,在迷惘地询问。
“西装家伙若有所感地,叹息地说:
“‘你不记得了吧?去年这一天——二月二十六日——不是金老板要求我们的易姑娘,双双挽着胳膊,上大酒楼的礼堂去举行订婚礼?其时,易红霞不是如此回答说:过一年再说吗?所以,今年此日,既然易姑娘不肯答应金老板的要求——挽着胳膊,同上大酒楼的礼堂——我们的金老板,为着要留一个终身的纪念,才选择了这一个隔年的黄道吉日,硬逼我们的易姑娘,挽着胳膊,同上殡仪馆的大礼堂去。……’之后,小余,我不再听到什么了。”
奢伟先生实在不想“醒”了,他乐于“睡”着听他们两人讲述彼此所获得的情报。即便就是仅仅孟兴一人,给予他解答了多少的难题目。第一,他知道了那位易红霞姑娘依然健在;第二,从“救了一个就是这一次救她的人”的一句话上,知道了易红霞姑娘已经受了伤,是为了自己受了伤,然而并无大碍,这,可以从另一句“她还好好的活在医院的病房里”的话上测知;第三,自己又在无意中揭晓了一个谜底,一个思索了多时,不曾获得答案的,“二月二十六日”的谜底,这,简直使他高兴得要从床上跳起来。
但是,易姑娘为什么会救自己的,怎样知道自己就是摔着头发的,穿着蓝布罩袍的,五十上下年纪的,神气颓败的“大傻瓜”呢?除此以外,她是用什么方法救了自己呢?
这一连串问题,又在奢伟先生的脑海中盘旋,他放射着他的“思想之箭”,急速地前进!前进!结果,他中鹄了一个目标。那是,他记起了自己手指上,套着的那只鲤鱼戒指。它,曾经被易姑娘不止一次地讨索过,和羡慕过;但是,它是自己的,数十年来未曾离手的,心爱的标帜,因此不曾满足她的欲望;然而,她必定是相当深刻在记忆里的。她之所以知道,救她的,穿着一身“叫得起”的西装的三十开外的人,就是那个“大傻瓜”的化身,无非她发现了自己手指上的鲤鱼戒指。
至此,不但了却了一笔“宿债”——“二月二十六日”的哑谜——而且又知道了她的健在,和她曾经报他自己的恩而受了伤,躺进了医院的病房。不过她是怎样救自己的呢?为了相救自己,所受的伤,有没有危险呢?
谜,恰像走马灯似的,去了,又来了!永远解决不清。但是,这两个问题,好在还有一个未曾开过口的余雷在着,或经他的一开“金口”,就什么都可以解决了。因此,他依然静静地躺着,虽然口渴得要命,但是却私自压抑着,不想去打扰他们。
“现在是轮到我了吧?”果然,此际余雷说话了。“那末让我也来一个‘开场白’:要是这一次,MonChief因为流血过多,同时又偏偏因为‘输血会员’,为了他们的此‘血’与彼‘血’的价格相差悬殊,要求加价,罢工着,得不到一个输血者为他输血,而回到了‘老家’,那就不必多噜苏。但是,如果他由于那位姑娘的‘热诚输浆’,幸而得起死回生,回复了康健,和病前一样站在我们的面前,谈笑自若,那末,老实不客气,我先爽脆地揍他两记耳刮子!”
这个“异峰突起”的“开场白”,使奢伟大吃一惊。差不多与他思索同时地,孟兴也惊异地问:
“为什么?”
“为什么?”余雷静静地反问,接着说道:“我们的首领,几十年来,干过多少扶弱锄强的侠义的伟业;而这次,他竟为了这个不相干的姑娘,险险乎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这种举动,是否为我们所满意,真是愚蠢到如何地步?所以,你想,要不要请他尝尝耳刮子的风味?”
……
诚然,我们的奢伟先生,数十年来,他干了许多“不及备载”的锄强扶弱的伟业!而这一次,为了这个无名的鬻艺的姑娘,耗费了差不多整整三年的时间,每天以“大傻瓜”的姿态,出现于京班戏的台下和后台,终于,又酿成了这个险乎不可挽救的惨祸,难道他真的是年迈无用,或者是别有原因?
如果说别有原因,这原因却又安在?
请读者诸位耐一耐心,让笔者暂时把孟、余二君的谈话搁一搁,轻轻挑开一幅布满了尘埃蛛网的二十一年前的旧幕布——
如果要从头算起,即应该不是二十一年,而是二十二年之前的“旧账”了。
二十二年前,鲁平正是年富力壮之时,风度翩翩,朝气勃勃。——他根本连自己也意料不到,在二十二年后的今天,会以“奢伟”的假名,在崇拜着一位与二十二年前容貌相似的少女(然而并不是追逐或甚至想占有),并且因她险乎丧失了生命。
正因为“年富力壮”,少不得也“血气方刚”。凡是社会上,发现一些杀人不见血的,不平的,欺诈的勾当,只要映进他的眼帘,闪过他的脑海,都会惹得他怒发冲天,恨恨之声不绝。
也正由于上述的缘故,虽然当时鲁平,仅仅还只有一十九岁,因为他秉有“抱不平”的天性,和具有独特的感觉,与敏锐的视觉,他曾经搜索到若干证据,代一个被遗弃的弱女子,向一个玩弄女性的劣绅,痛骂得体无完肤,并予以相当的惩罚。
最后,为她索得了一笔足够维持三年个人生活的赡养金,鼓励她利用这批“血腥臭”的金钱,去培植她自己。后来,他知道,二年的勤奋耐劳,刻苦研习,她已速成为一个与二年前性格绝对不同的,刚毅有为的女子,她不怕一切障碍,阻挠,毅然决然地投身到轻视女性的社会中去,成为为社会服务的一员了。
复次,他曾经为一个与他年龄相仿佛的“初出茅庐”的青年,辨明了冤屈。他搜集到足够的凭证,在法庭上分清了是非黑白,使那个青年从“不白之冤”中跳开身来,仍旧有充分的机会,让他发挥青年的热诚,为社会服务。
之外,他又曾干过其他若干侠义的事。然而,他虽竭力为弱者方面予以援助,但是,他却有一个毛病,就是:他从不曾纯粹干过“义务”工作,白当过差;他必须从中获得一些利益,虽然这“利益”是完全从弱者的对方攫取到的。
所以如此,也自有他的苦衷。因为,他本身是个贫苦无依,寄居于“他人篱下”的人,所有一切衣食等等费用,如果自己可能想法得到,又何必要仰仗他人呢?久而久之,积“陋”成习,无形中他已成为“盗”中之一员了。所可以告慰于他人的,他另外还具有“侠义”之风。
上面一节记述,粗粗看来,似乎与本文《一〇二》无关。因之,笔者十分担忧,会使读者诸位,感到枯涩乏味而不满。如此,笔者且撇开“闲话”,“言归正传”吧。
那正是二十二年前。
一个暮秋的侵晨。如往日一般,鲁平匆匆从寓所出来,挟着一份当日的新闻纸,循着走熟的道路,上兆丰花园而去。
进了兆丰花园,他径往池边的一块他多月来坐熟了的石块。离它十来码远的,斜坡形的沙滩上,也是固定不移的,安置着一张有靠背的,漆着草绿颜色的单人椅。在它上面,每天,或先或后,总是也被一个“老主顾”占据着。那是一位淡妆倩影的,二九模样的少女。她,十分用心地,总是低头于相当厚的书本上。
差不多近两月来,他与她,每天总是在这十来码之隔的两地对坐着。他,管自读他的当天的新闻纸;而她,管自读她的书籍。
他与她从不曾交换过半句话。事实上也没有交换谈话的机会。所给予他们的机会,不过是,仅仅在彼此抬头的时候,一瞥彼此的“尊容”,或汇合一下“电流”。
在一次加一次的“一瞥”,使她的容颜,在他脑海里,由蓦生,半蓦生;到相熟,极相熟。虽然他不曾与她说过一声“您早”或“您好”,他的心房上,是早早刻画上了这一位少女的倩影。
二月来,她总是穿着一身湖色竹布的上衣,包裹着一个相当纤细的,却也并不显出“林姑娘”式弱不禁风的瘦弱的身材。袖子短到——也可以说是长到——臂弯里,露出一段如削去了皮的藕般白的手臂,一条黑纱的短裙下,可以窥见她的滚圆的膝盖,它们是被白色的长筒纱袜紧紧包裹着,脚上套一双平底圆口,有打配钮的白帆布鞋子。
领口的正中,平平正正的长着一颗蛋形的头颅。两条弯月似的秀整的长睫毛下,藏着一对含情的、深不可测的、点漆似的清秀的眼珠。在某一瞬间,好像充满一种磁性似的热力。颇高的鼻,不偏不倚的“居住”在整个脸庞的正中;是在樱桃般的小口的两边,当若有所思,或若有所得之时,往往会堆上两朵笑靥。
相当美丽,也在一瞥之下,就令人会感觉到相当可亲。
然而,毕竟在某一个机会之下,继“睹”而进一层到“谈”,由闲谈到热烈的讨论;从不相识成为相识,进一步变成腻友,再进一步而超出友谊之上,连续又拉开了一幕哀凄的悲剧的幕布。
而所谓“机会”,即就是产生在这个“阴”、“暗”两可的清晨。
当鲁平正自倾全神于报纸上,细细详读新闻之际,陡然间,蓦地眼前一暗,使纸上的铅字模糊起来。他心头知道不妙,还不曾喊出“啊呀”来,也不容他抬起头来,暴雨已如突然损坏了的自来水龙头般,任意地打落到他的头上,脸上,身上。
所幸在离他一箭之外,有一个长满了野草的土墩,一棵生长得弯曲到可笑的树木歪斜在它的旁边。然而,幸亏它生长得“可笑”,才使它倾斜到一方的枝叶,形成了一个绝好的躲雨所在。
鲁平瞥见这个所在,当即就“勇往直前”,奔到彼处去。他一边抽出手绢,拭去头上脸上的雨滴,一边抬头向天际望去。只见:浓意的含着不知多少“辛酸泪”的云块,正连续不辍的推来。
当他的视线收下,他看到了十来码远处的那位少女,惊惶失措地,在找寻她躲雨的地方;她分明也看到了他旁边的空位子,她羡慕,但是又迟疑,尽让无情的雨珠洒落到她的穿得非常单薄的身上,不知所措。
由于怜悯与同情她,鲁平不自禁地向她第一次打着招呼,稍微提高点声音,说:
“喂!密斯!这里来,快到这里来躲一躲!”
说后,在鲁平的眼网里,这一位少女的倩影,迅速地扩大,扩大;直扩大到仅仅被她的脸部塞满了两颗瞳人为止。此时,这一位二月来与他永远相距十来码远的少女,经过苍天的“作伐”,已在他的身旁了。
他们间隔着相当的距离,管自坐下,管自拭拂着头上脸上的雨珠。暂时沉默无语。充满空间的,仅是“杀喇杀喇”的,如山巅上往下冲泻的,瀑布般湍急的雨声。
经过相当难挨的沉静之后,“吾友”鲁平,第二次向此少女开口:
“密斯真用功,每天我总看到您捧着书。”
她,含羞地,轻盈地一笑,两朵笑靥,瞬息在她的颊上一闪,温柔地回答说:
“说什么用功,那只不过是一些小说而已。”
说话相当稳重,文雅。然而,她所说的所谓“消遣品”,却是一册描写下层社会的作品。当鲁平说声“谢谢”,借到手里,翻看一遍内中的分标题,知道是自己早早拜读过的,同情贫苦者的佳作,而自己也相当受到它的影响的。
鲁平若有所感地叹息说:
“这一册真是好书,不应该侮辱它是‘消遣品’。密斯,您说,和书中同样生活着的人,即就在上海一隅之地,也难以计数,是多么令人愤怒与慨感啊!”
她并不答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又是沉默。
之后,这位少女嚅动着嘴唇,低低地问:
“密斯脱尊姓?在哪里读书?”
“余,人未余,”鲁平毫不滞疑地回答。“去年毕的业,‘毕业即是失业’,人浮于事,至今还不曾找到职业,赋闲在家。——密斯尊姓?”
“罗!”
“鲁?”鲁平稍稍惊骇地截住问:“鱼日鲁?”
“不,是四维罗。”
“哦,密斯罗。久仰久仰!在哪里读书?”
对方“扑哧”一笑,笑什么呢?鲁平猜测不出。大致是他的“久仰久仰”的“应酬”话出了毛病,但是,不容他思索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她已在回答他的问句,她依然温柔地说道:
“与密斯脱余一样,我也是去年脱离中学的,我父亲不愿意一个女孩子家继续升学上去,原因是‘女孩子家总是别人家的人’……”
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一阵红晕浮上了她的容貌,使她更显现得可爱。虽然这一变幻早已闪进了鲁平的眼网,但是,她还是需要掩饰。她故意地低下头,瞧一瞧左臂上的手表,突然,她“呀”的喊叫起来,说道:
“呀!现在已经八点钟,我要回去了,母亲等着我一同吃早饭呢!”
“但是,这样的大雨……”
“我也要走!”
她坚决地回答。
于是,鲁平“毛遂自荐”,愿意陪伴她回家,并且,脱下上装,请她兜在头上,权充一下雨衣。但是,她接受了前一个,而拒绝了后一个提议。
他们正各执一词,相持不下之际,一线阳光,射开了阴霾的云层,而雨也稍稍的微小下来。
在细微的小雨中,他们,相互偎依着,从旁人看来,恰像是一对情投意合的异性伴侣,匆匆地出了兆丰花园。
第二天,已是“天高气爽”,鲁平挟着报纸,到兆丰公园去。沿着斜坡形的沙滩,绕水池而行,那个固定地位的草绿色单人椅上,并没有昨天的那位密斯罗,而相反,她却躲藏在昨天避雨的地方。
她看到鲁平,微微抬起身来,招呼道:“密斯脱余,这里来坐。”
谁也不忍拒绝这种邀请的,如果也逢到此种艳遇之时。于是,鲁平顺顺从从地,按照指定的座位,放下了屁股。
他们继续谈话。一天,一星期,一月……越谈越深入。他们继续谈话。从生活,家庭,嗜好,思想……越谈越接近。
他知道她的姓名是“罗绛云”,较自己迟出母胎七个月零十三小时,有颇为糊涂的、拥有一妻三妾的父亲,对于她一概不闻不问,只有一点是相当“关怀”的,严厉吩咐她“不许胡来”,也就是中辍她继续求学的理由,有《心经》不离口的慈祥的母亲,相当爱护她,视她如掌上之珍珠。然而,也只是给予她一点物质上的安慰而已。
她没有姊妹,没有兄弟,家庭中除她之外,只有母亲,和一个愚笨的佣仆。父亲是经常住在外边“金屋”里的,偶然,恰像去拜访朋友似的,回一次家,顺便放下一笔维持几个月的费用。她非常孤独,寂寞,日夜与书籍为伍,如此而已。
然而,遁迹在“空门”中的僧尼,多半是受到过深刻的刺激。“空门”般的生活,岂是富于热忱的,拥有年轻热力的她所可忍受?因此,她在内心中选择,选择一个与自己所具有的一切完全相同或近似的同性或异性,作一个腻友,既可解除寂寥,复能增进智慧。
基于上述理由,她之与他,立刻成为深交,似乎并不突兀吧?
他们已成为无所不谈的莫逆交。甚至,坦白到,一次他曾经这样向她询问:
“云!当然,你有你的目标,你将用你的志向、毅力,走向你的目标去!结婚不是你的事业。但是,你总不能终生不嫁,你总在挑选一个符合你理想的人,与你结合,换言之,你将帮助他,同时,也以他的助力,来完成彼此的事业的愿望的吧?你有没有这个意思?”
她一点也不含羞地,坦白地承认,说:“有!”
“那末,”鲁平再紧逼一步,问:“映进你心坎上的,是谁呢?”
她仍然毫不含羞的坦白地说:“萍!是你,是你!”
(在彼此交谈中,鲁平告诉她,他的姓名是“余萍”,这在前文里,笔者无暇插入,特此补正,请读者诸位原宥!)
鲁平听了这话,却惊骇到目瞠口呆,无言回答,要不是那位少女,在他的耳边低低说着:“萍!你怎么啦?”他真不知会呆到几时咧!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演变,使鲁平堕入到沉思中去——对于这位罗绛云小姐,他是深深地爱慕着,而且,也颇有占有她的欲望。
以前,鲁平——虽只有十九岁——与异性交际过的,却也有相当的数目。然而都没有让他留下怎么深的印象。只有这位罗绛云小姐,在未交谈之先,他已经熟稔她的举止;而在已交谈之后,又探索得了她的性格,思想,有与自己类似之处。而在二月来接触的过程中,又深深地窥知了她心底的深处:她是有着温柔和忍耐的特长。
一次,鲁平偶然在某一项新闻内,找到了可恼的气人之处,大发雷霆,恨声不绝。而她,罗绛云小姐,却温柔地,然而不是带着使他消沉意志的媚态,闪上两朵逗人的笑靥,鼓励地轻声说:
“萍!这样的暴跳如雷,就能够使这类不合情理的事从人间自动消除吗?不,不!萍!你真傻!以后不要如此,还是静静地发掘它的根源吧!忍耐着!到有了充足的能力时,把它齐根铲除!那多么好?不要冒无名之火吧,对你的康健有损害的啊!”
是多么温柔,而深情的话语呀!但是,并不叫人沉醉在她的怀抱里,而是叫你去干有意义的工作:努力去“发掘它的根源”;同时,她叫人再“忍耐”,而不是叫你“忍耐”着一切不问不闻,是“到有了充足的能力时”,然后“把它齐根铲除”!
是这样一位逗人欢喜的姑娘,正是许多人“梦寐求之”而得不到的,鲁平会不爱她的吗?
那末,为什么他听到她诉说她心目中的人是“他”时,他会惊骇到目瞠口呆呢?它的原因安在?
由于,他既倾全生命爱她,因此,他不愿意害她。他固然要影响她成为一个更有为的女子,所以如此之与她接近,有意无意之间,把一切灌输给她,但是,如若接近到精神而上,甚至实行结合,却不是他的本意……
其时,罗绛云小姐见他沉思不语,异常疑惑不解,柔声地打断了他的沉思,说:
“是嫌我的话说得太突兀?或是……”
“不,不!”鲁平矢口否认,截断她的话,说:“并不突兀。事实上,我心中又何尝不作如是想呢!不过……”
至此,鲁平缩住了往下的话,面部上呈露着杌陧不安之相,显然有难言之隐。
罗绛云小姐,痛惜地,低低地说:“难道,萍,到此时期,你还有什么不可告诉我的话吗?但是,我依然希望你坦白告诉我!”
“我……我……”鲁平吞吐地说“云!不知道会不会使你惊骇和鄙视我?如果我坦白诚实地向你说,我是个……我是个巨贼!”
“巨贼?!”听至此际,果然,罗绛云小姐惊惶失色。继续嚅嗫地说:“这……这……”
鲁平之说出他的行踪,恰像吐去了一根鲠住咽喉已久的骨头,反觉得轻松,平静得多。此时,他镇定地向她摇摇头,滔滔地告诉她说:
“云!不要惊慌!且听我说完我所以干这勾当的由来——
“我向你诉说我的姓名是余萍,其实,我不姓余,而是姓鱼日‘鲁’,不叫浮萍的萍,而是不平的‘平’。
“从我有知觉起,我就没有了父母。我的父亲本是一个五金富商。一次,他老人家为一个老友申冤,耗损了他一半以上的财产,结果,他老人家的老友,虽然是用金钱买放了,因为遭受了过多的极刑,就奄奄病死了!他们真情同手足,自小平素又在一起合伙。我父亲眼看他的老友,被歹人觊觎财产,伪造凭证,栽害而亡。于是,郁郁不欢,不满二月,相随他的老友,脱离了这光怪陆离的世界。继着,我母亲悲伤过甚,染上了火症伤寒,不治而死了!此时,我不过不满四岁。从此,我由我的叔父领养。他,我的叔父,模样‘道貌岸然’,实具‘狗肺狼心’!不但吞噬了我父亲的财产,而且,把我如同‘猫’‘狗’一样地喂养,一直到现在。
“一次,偶然的机缘,从我的乳娘处得到了上述的悲惨的报告,我的‘愤怒之火’,不禁油然而生,这,也所以是导诱我走到这‘巨贼’的一条路的一种力量!
“我看到许多许多的所谓‘正人君子’,他们花天酒地,出入汽车,在路上横冲直撞。稍有不豫之色,动辄呼幺喝六,颐指气使,视同是十月怀胎的他人如狗彘。动辄以‘强盗’、‘贼坯’等等‘头衔’冠于他人之头上。然而,他们的卑鄙恶劣的‘敛财’行径,正要比‘强盗’、‘贼坯’高明万千百倍!
“我的叔父即是此中之一。我目所见、耳所闻,都深深地‘储存’在心房之中。如你所说,忍耐着,等抓得住若干凭证,即予以严厉的制裁!然而,从另外的偶然的机会中,我曾代若干人,消除了冤屈、侮辱。我自以为非常得意,并且,由此而从所谓‘正人君子’那里,我也取得了若干‘臭钱’,超脱了我的‘猫狗’般的生活。”
“云!我就是这样的人物,是一个罪犯,是一个敲诈、盗窃犯。我爱你,我的整个心,已经无形中被你攫夺了去,跳进了你的心腔。但是,回视我自己的‘作风’,使我退却——虽然我是怎样的悲哀于此种退却——使我畏缩不前,走向你的面前,要求你属于我。云!我怕,我怕我会害了你,害了你的名誉,害了你的……”
至此,鲁平无力再往下说,他,目不转睛地,向她凝视着,想从她的深不可测的瞳人中,获得什么。
她滞疑了片刻之后,勇敢地向鲁平提出抗议,说:
“不,不!萍!哦!平!我不赞同你的说话,我希望把我属于你,也把你属于我……”
由于这一席话,在鲁平的心房上,镌刻上了永世不可泯灭的伤痕!……
光阴先生颇不留情,在“吾友”鲁平与罗绛云小姐相持不下之际,悄悄地溜逝,溜逝,从暮秋到隆冬。突然,爆竹一声,轻轻地给鲁平与罗绛云小姐,各各添加上了一岁。
虽已“春回大地”,但是,气候还是相当寒冷,兆丰公园中的枯枝上,恰像“风烛残年”之老者,风光惨淡;风,“呼呼”地掠过枯枝,被“榨”出苍老的“哗哗”的沙声。
风是那样地猛烈,谁都会被刮得颤抖。但是,逆风而行的鲁平与罗绛云小姐,却似乎都一些也感不到,只是在热烈地争论着什么。
罗绛云小姐的容颜,显然消瘦得多了!憔悴、疲乏、焦悚、惶惑,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爬出来,爬满了整个脸面。她,默然地,低低地,柔声向鲁平说:
“平!没有考虑的余地了吗?你与我之间的事?”
“是的!”鲁平沉痛地说:“云!委实我考虑不到一个妥善的方策,如果一定要在现在决定。”
凛冽的寒风卷起披散在她额际的细发,但是,她已失去了整理它们的情绪。她的心绪,也恰像细发似的散乱无序。她继续说道:
“让我再说一遍,可以吗?平!对于你我的事,我说得快‘舌敝唇焦’了。但是我还是再想唠叨一遍。平!你不记得我第一次对你所说的话吗?我说:我不管你是个‘强盗’,或是个‘贼坯’,我还是愿意作你终身的伴侣。那时,平!你以为我知道了你是个强盗之后,我就鄙夷你吗?不,不!平!请你放心!我绝对没有一点鄙视你的念头。我只有更敬慕你,更爱恋你!我觉得,如果我能够在你的身旁,不但不会没辱我,相反的,只会使我骄傲。
“你,平!以你的行为,与那些伪善的‘正人君子’相比,不是一方面卑鄙得可耻;而你是干得赤裸裸的叫人可爱啊!而且,纵然你的行为有可议之处,也并不是你的错,而是社会之罪啊!平!这种话,请你记一记看,我向你说过了多少遍了呢?平!我的平!我愿意做你的伴侣,我也愿意做你的帮手,我要帮助你,完成你的理想——把一切不合理的事,发掘它的根源,然后,绝不容情地铲除它!——我希望你,在今天,不再叫我失望,拒绝我的请求吧!”
“在今天?不能,不能!云!请你不要悲伤!”然而,鲁平自己却显得十分悲哀,幽幽地说:“今天我约你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重提旧事,而是,我将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有一个做牧师的朋友,他,非常虔诚地信奉着上帝,准备在三天后,启程到云南去传教。我非常想和他一起去,为了想忏悔我过去所犯的罪恶,但是,目前我正被一件要紧的事缠住了,最快也非在半月之后方可以结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跟他一起去,暂时把赐予我个人的爱,广泛地散布给每一个值得我们爱的人!我,云!当我了结了这一件要紧的事情之后,再等到接到了你的固定地点的来信之后,我将追踪前来。
“如果在传道的过程中,我领悟了一切,而可以刷清过去的污点,那时,云!我自会向你求爱的。因此,我约你到此地来,是为了:第一,你我之间,不可解决的事,希望放在‘彼时彼地’去解决;第二,为了你的思想、康健,希望你答允我离开此地,专心致志,从事传道的事业。云!你是否舍得离开你的母亲;同时,你是否为了爱,舍不得离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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