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村敦史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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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示的卡牌翻转一次,就会出现一个已见过无数次的“萝莉”。就在正纪灰心丧气,准备放弃之时,画面上亮起金色的光芒。这是抽到UR[1]卡时的特效。
正纪眼睛直了,手机也握得更紧了。
卡牌翻转——梦寐以求的“萝莉”出现。金色的长发随风飘舞,铺满屏幕,身上是露脐的仿水手服,胸部的凸起犹如花蕾,翻飞的蕾丝短裙下露出纤细的双腿。
是个端着草莓蛋糕托盘的萝莉。
正纪兴奋地大叫,想立马到推特上抒发这份激动,便飞快打开了兴趣专用的帐号。
账号名叫“冬弥”,取自喜欢的漫画角色。个人资料是:“美食萝莉/金发萝莉是我老婆[2]/宅/动画/游戏/萝莉哭起来的样子最萌!”有一百二十一个同好者关注了这个账号。
正纪上传“萝莉”出现时的视频,并附上文字:“终于抽到了!尖叫的语音好萌#美食萝莉。”这条视频收到了十二个“赞”。
其后,正纪回想着在公园交流过的幼女的形貌——当时心里还在和抱她的冲动作斗争——“今天在公园也遇到了三次元萝莉,真萌!”正纪发出推文。
同好们纷纷回复“无图无真相”“哪有二次元萝莉好”。
这里是匿名的世界,可以尽情坦露自我,包括那些不能让现实中的朋友知道的兴趣和性癖。
正纪一头扎进网络世界,遨游到深夜。
[1]UR:UltraRare,超级稀有,在卡牌游戏中通常表示最高一级的稀有度。(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2]老婆:一些喜欢动漫游戏的宅属性的人常称呼自己喜欢的角色为老婆。
大山正纪换上便利店的制服,站到收银台后。他向同为兼职的女同事问好:“早安。”“早上好。”带着爽朗笑容回答的女同事比他大两岁,一头丰盈的鬈发,娇小的樱唇叫人见之难忘。正纪第一次见到她时就颇具好感,实际聊过之后,又发现她性情温和,待人亲切,聊什么话题都笑盈盈的,不禁更为心动。
在有客人光顾前,正纪都和她有说有笑。在和流水线工作无异的无聊兼职过程中,这是唯一的慰藉。
冷场后,正纪寻找话题。他注意到收银台正面摆着的抽选箱:“你知道这个偶像吗?”女同事带着疑问“嗯”了一声,看向抽选箱。箱子上印着男偶像的脸。
当地的青年偶像和地方上的便利店做了联动活动,从昨天开始,购买活动商品就可以抽偶像的写真。
“挺帅的,光是老乡这一点就让人觉得很亲切了。”“我有点羡慕这人。”“你崇拜艺人?”“不,也不是崇拜……”正纪苦笑,“怎么说呢,我是个无名小卒,一看到这种算是号人物的,就会感到自己有多渺小……”
本以为女同事会报以困惑,不想她理解地点点头:“有时候是会忍不住跟别人比。我初高中的时候,也想过自己算是什么人。”“真想成为一号人物。”正纪叹着气说,“不然我总觉得,这辈子就只能当个配角了。”
“自己的人生,自己就是主角。”“就我这戏份,还算不上是主角。”正纪干笑几声,又后悔自己太自轻自贱,怕是要拉低好感度,“好戏肯定还在后头呢!”她带着笑容回答:“对对,不要输啊!”
“好!”正纪将收银工作交给她,自己去检查商品的陈列。最近太阳落得早,下午六点天就黑了。窗户和自动门上的玻璃已经成了映照黑暗的镜子。
正纪时不时透过玻璃的反射偷看她,她在礼貌地接待客人。
检查完商品陈列后,正纪走回收银台:“我来替你。”“谢谢。”正纪站到收银台后。受时段影响,这会儿客人也慢慢多起来了。留着超短寸头的中年男性将杂志、罐装啤酒和赤贝罐头放到收银台上:“麻烦快一点。”
“您有积分卡吗?”中年男性不耐烦地咂舌:“我要有,早拿出来了。快点。”正纪克制住心中的不快,逼自己冷静地道歉:“十分抱歉。”
他为商品逐一结账。
拿起的杂志封面上用大字写着“警方锁定‘爱美被害案’的嫌疑人”“收网之日将近”。
是那起猎奇杀人案的凶手吗?
正纪被激起兴趣,准备之后在店里翻一翻。
他收下千元大钞,递回找零。中年男性又一咂舌,走出便利店。
“真讨人厌。”女同事苦笑着对他说。
“这人也太没耐心了。”“……他大概是看不是我来收银,所以不满了。”“什么?”“找零的时候,他总会摸我的手揩油。”“真够猥琐的。”女同事为难地笑了笑。
拎着购物篮的女顾客来了,正纪热情地接待。
客人离开后,正纪借口摆货,走近杂志角。
电视上也在连日报道,因此他和大众一样关注猎奇的爱美被害案。杂志还会写到电视上不便多谈的部分,很有看点。
他翻了翻,杂志上说警方锁定了一名四十多岁的无业男子。该男子常引发邻里纠纷,还大声训斥过喧闹的小学女生,让女生相当害怕。
但愿能早日抓到他。
“喂,你偷什么懒呢?”背后传来女同事的声音,正纪回头:“不好意思,我有点好奇,就忍不住看了一下。”她瞄了一眼杂志上的报道,字体粗大的标题十分扎眼。
“我也很关注那起案子,真是场惨剧。我看了亲属的记者招待会,都看哭了。”“我也看了,电视上播了的。”“杂志上登了凶手的信息吗?”“说是个四十多岁的无业男子。”“为什么还不抓他啊?”
“就是。”两人聊着,自动门打开,进来一对母子。正纪和她一起走回收银台。
母子俩在购物篮里堆满便当、杯面和甜面包后,走向对面的收银台。中年临时工爱理不理地站在那里。
和他排班排到一起,正纪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只有他们俩时,两人都成了哑巴。
今天女同事也在,正纪就只拿他当背景,跟饭馆里坐得远远的陌生人一样。
顾客离开,店里又只剩店员后,正纪向女同事搭话。他谈起推特上走红的小猫视频。女同事以前说过她喜欢猫,正纪料想她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女同事果然起劲了:“我想看,我想看!”正纪掏出手机,打开推特。账号名是他随手起的“饭勺”。
他正要搜索猫的视频,国内的趋势词倏地映入眼帘。这是推特上发布最多的词条榜单。
1。逮捕2。十六岁3。爱美被害案
正纪目瞪口呆。
第四位往下就是艺人的名字、新电影的片名和足球队名了。
看着前三位的词条组合,正纪心里有数了。
“爱美被害案”的凶手被捕了,而且年龄是十六岁。
这些词条看起来不像是没有关联的。
凑过来看屏幕的女同事也忍不住严肃地说:“你看……”她用食指指向趋势词,“这是说凶手吧?”正纪点击了趋势词第一位的“逮捕”。屏幕上显示出包含该词条的推文,最上方是转发次数最多的一条。
那是最大报社的推文。
本月28日,S署以涉嫌于××町公园的公厕杀害津田爱美的罪名,逮捕了高中一年级的少年(十六岁)。少年供认不讳,称“我确实用小刀刺死了她”。
推文还附上了报道的链接。除了逮捕的快讯之外,没什么新信息,只是又写了一遍案情概要而已。
正纪哑然。捅死六岁小女孩的竟然是个比自己还小的未成年人,真叫他难以置信。
“才十六岁,那不会判死刑吧?”女同事的声音中带着怒气与厌恶。
“嗯,应该不会。”“真糟心。”“没想到凶手才十六岁。”“凶手要沾《少年法》的光了吧。太离谱了,罪行这么恶劣,还没法判他死刑。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正纪,你也这么认为吧?”
正纪认为这是桩惨案,何况新闻报道了这么多天,他对案件自然有一定关注。只是事不关己,他也不至于激愤难平。但他心想:表现出正义感来,说得直截了当些,同意女同事的观点更容易讨她欢心。正纪端正神色,带上些许怒气答道:“这
种残忍的凶手,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就是。未成年就能减罪,这太荒唐了。遇害的小女孩和家属就活该受罪吗?”“我也没法原谅他。我最讨厌这种践踏女生尊严的性犯罪了。”“我觉得罪行恶劣的话,未成年人也该判死刑,不然根绝不了犯罪。”
“我赞同。就该判死刑,死刑!”“可是现实里,他蹲上几年牢就会回归社会了。”
“而且服刑期间,还得花税金养着他。法律总是站在加害者那边。”突然间——
“死刑是种不人道的恶法。”一道神经质的声音插话。
声音是对面收银台后的中年临时工发出的。他刘海稀疏,嘴唇厚厚的,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阴暗地眯了起来。
“呃……你说什么?”正纪疑惑地问。
“我是说死刑。看你们张口就是死刑死刑的,我就纳闷儿,你们的人权意识哪儿去了?”“不是,怎么就忽然扯上人权意识了……我们又没聊人权,只是在说猪狗不如的凶手该判死刑而已。”
“我知道。我的意思就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该判死刑的人人权意识很有问题。”——烦人。
竟然是个推特上常见的“教育狂大叔”“教育狂大妈”。正纪想着,心里一阵厌烦。推特上有些人,会在别人的私人对话和自言自语下面突然跳出来抬杠,或是教育别人,或是滔滔不绝地大谈自己的观点,有的还会嘲弄攻击推主。
正纪和女同事对视一眼,她眼中也有困惑之色。
“发达国家基本都废除死刑了。”中年临时工说,“更别说判未成年人死刑了,简直荒谬绝伦。”此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却忽然插嘴,一点眼力见儿也没有。正纪觉得,在人际交往中把握不好距离感的人里,四十岁往上的大叔大妈要比出生时就有网络的“数字原生代”多。
“可是,”女同事不悦地反驳,“那可是个捅了小女孩好多下、虐杀她的变态。你要替凶手说话?”“这不是替不替凶手说话的问题。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未成年人犯了错,关键在于帮助他反省,重新做人,给他返回社会的机会,就不该拿他当成年人看。”
“凶手这么残忍,判死刑已经够便宜他的了。难道被害人和亲属就活该受罪吗?”“一时气愤就嚷着要判死刑,这是中世纪的做派。死刑不给人改恶从善的机会,是国家对人权的严重侵害。日本能接受死刑制度,可见是个野蛮的国家。”
“想想案情的恶劣程度,我可说不出这种话来。凶手残忍地剥夺了别人的生命,就该一命偿一命。”“哦,你是觉得只要有理由,就可以杀人?这和认可杀人没什么区别。”“判死刑怎么能算杀人呢?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这就是国家在杀人,一样的。我问你,你认为亲属要复仇,就有权杀了凶手?”女同事皱起眉头。
中年临时工不加掩饰地长叹一声:“你歇斯底里地凭情绪断案也没用,我看你是一点儿法律也不懂吧。”正纪为了袒护她,插嘴帮腔:“你就很懂吗?”中年临时工傲然微笑,像是就等着他这句话,“我考过司法考试。我以前想当律师的,可不是外行。”
——不,你就是外行。
正纪勉强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吐槽。这种半桶水晃荡的人,虚荣心、自尊心和自卑感都难伺候得很。
他忍住了不屑咂舌的冲动。
这人在推特上一定也追着陌生人咬,显而易见。
正纪有几个朋友在推特上被陌生人胡搅蛮缠过,据他们说,“有些人以前在公司里说什么都没人理会,现在找到可以轻而易举传播自己观点的渠道了,所以特别想寻求认同”。或许他们说中了。这人恐怕是想抓着考过司法考试这点小事博
取“优越感”,为平凡的人生找些安慰。
“够了。”放话的是女同事,“我不想为这种事吵起来。”“……哦,随你便喽。”中年临时工哼笑,头一扭,站在收银台前再不作声。
肆无忌惮地胡扯一通后,心满意足的人只有他一个。被他追着咬的一方却是满心的不痛快,堵得难受。
到了这个时候,正纪也不好再问女同事“要看猫的视频吗”,只得不自在地工作到了下班。
电视屏幕中播放着西班牙足球甲级联赛。
“好,上!”深夜,大山正纪在自己的房间里为支持的巴塞罗那加油,激动不已。
随着时代的变化,足球比赛从地面电视转到了卫星电视上。有意见认为,以后的主流会变成网络直播。但正纪嫌电脑屏幕不够震撼,有比赛还是想在电视上看。
球员每高光表现一次,正纪就兴奋一次。
上初中时,他只顾着练习克鲁伊夫转身、彩虹过人、牛尾巴过人、马赛回旋等超级巨星的绝杀大招,一比赛就招教练骂。
只要培养出实力,打下稳固的地位,轻松有趣的球风也会成为俘获观众的武器。
总有一天,他要在大赛上技惊四座。
正纪闭上眼,沉浸于内心的幻想之中。背负太阳旗的世界杯关键一战,对手是豪门巴西,他用罗纳尔多和内马尔一样的技术令对手国家的观众也为之惊叹。然后,得分!
幻想时,他总会听到欢声雷动。
“大山,大山!”“正纪,正纪!”大赛上的精彩表现令“大山正纪”这个名字传遍全世界,欧洲四大联赛的名门俱乐部纷纷递来橄榄枝,他就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退出幻想世界的正纪用手机打开新闻网站,看起体育栏目来。网站上登了欧洲足球快报和比赛的报道。
看完报道,了解过其他比赛的动向后,他在浏览器上点了后退,国内新闻的栏目映入眼帘。
《爱美被害案凸显出〈少年法〉的局限》
这道新闻标题给他的足球激情当头浇了盆冷水。母亲喜欢看《新闻秀》,他不想看也不行。和同学多聊了那么几句,他平时也开始留心报道了。
他知道看了会影响心情,想滑过它,却还是抵不住好奇心,点开了报道。
文章在谈及六岁的爱美被刺死的原委后,讲起未成年犯罪的问题。
对于罪犯为十四岁以上的少年,且罪行相当于死刑、徒刑或监禁的案件,家庭法院认为刑事处分相当时,会将少年移送至检察院。这叫作逆送。
被逆送至检察院的犯罪少年被起诉后,将与成年人一样,由刑事审判而非家庭法院做出判决。
此外,十六岁以上的少年致被害人死亡时,原则上会被逆送。
爱美被害案的嫌疑人少年A今年十六岁。只要他没有精神疾病等特殊情况,想必会被逆送,以成年人的标准受到判决。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所有待遇都和成年人一样。
《少年法》第六十一条禁止对少年进行实名报道,在这样的保护下,他连真名都不会曝光。《少年法》的用意在于保障少年改过自新的机会,但不少犯下残忍杀人案的少年回归社会后,既不反省,也不改过,反而又走上凶残的犯罪道路。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少年法》的局限就在于此。
少年A。
少年B。
少年C。
都只有符号的意义。
盗窃的少年、强制猥亵的少年、诱拐儿童的少年、杀人的少年,在报道中都叫作少年A。如果是多人犯罪,就加上B、C、D——字母不断增加。
从发现被捕的犯人是少年的那一刻起,犯人就不再有“脸孔”,而只是单纯的“符号”。社会只会记住残忍的罪行,犯人却被遗忘——不,犯人没有名字,所以一开始就不会被记住。
如果法律只会让案件被淡忘,那又有何意义呢?
与此同时,无论被害人家属何等伤心,如何请求,被害人的真名与个人信息都会被公之于众,名义是“如果不是实名报道,就难以保证案件的真实性(是否真的发生过)”“为了公众性与公益性”。
照这种逻辑,不更应该公布犯人的真名吗?
世人多半都希望实名报道。
举例来说,当在便利店或饭店里拍“恶搞”视频、在社交网络上发表歧视言论的初高中生激起众怒时,网民根据其账号从前的发言来人肉当事人的案例不胜枚举。真名自不必说,学校名、打工地点,有时候连住址都会被挖出来。
个人信息会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这正说明,人人都认为应该公布实名。
近年来令人目不忍视的少年恶性犯罪层出不穷,保护加害者的《少年法》第六十一条只能说是过时了。法律也需要更新换代。
市民团体举行了要求公开少年加害者真名的签名活动,现在已收集到一万两千人的签名。
《少年法》必须改变。
文章中有掩不住的怒气。
正纪对足球的激情熄了火,却弄到了和朋友聊天时的谈资。和足球比赛一样,他在聊天时也爱当主角。
他关掉房间的灯,直接上了床。
到了午休时间,正纪在六个人的小团体里侃侃而谈。他拿桌子当椅子坐,兴致勃勃地讲他的足球。这次讲的是他在东京预选赛上上演帽子戏法的那一场。
“大山,你好帅,”一个当时来为他加油的辣妹有些兴奋地说,“真的,我都哭了。你比完还接受采访,太厉害了。”“嗐,那队伍挺弱的,小意思。我的目标可比这个高多了。”“可我激动坏了,周围的人也都喊着你的名字,兴奋得不行。”
“我自己倒是更忘不了第二场的逆转助攻,补时的高速反击。”“是啊,是啊,我也很激动。”辣妹不像是懂得那记助攻精彩在哪里的样子,但毕竟是在夸他,他自然受用。
他们又津津有味地聊了会儿足球。
没聊多久,一个朋友提起爱美被害案,话题就转到了案子上。
“仅仅为了爱美,也非判凶手死刑不可。”棒球部的朋友义愤填膺地说。
天然卷的朋友反对:“可他才十六岁,判不了死刑吧,而且也才杀了一个人。”“这都是因为法律太宽松了。杀人手法那么残忍,凶手还能很快就回归社会,简直离谱。我接受不了。正纪,你也这么想吧?”
虽说事不关己,但正纪仍觉得凶手罪无可恕。毕竟一个无辜的六岁小女孩死在了公厕里,还是被小刀连捅二十八处,连着头部的脖子只剩一层皮。任谁都会感到愤怒。被害人被剥夺了梦想、生命乃至将来能享受的一切乐趣,毫无道理可讲。
“对,对。”正纪立刻表示同意。他的人设卖点就是足球社的十号王牌球员加充满正义感。
“可是现实来说,死刑就别想了,凶手连名字和长相都不会公开。他虐杀了小女孩,却能躲在‘少年A’的名字后面。这就是个符号而已,只会让大家慢慢忘记这个案子。”这套观点照搬自前天的报道,同学们却钦佩地连连点头。
棒球部的朋友厉声说:“我说真的,还是公布他的名字吧。”
“说得是,”正纪点头,“只有被害人的隐私被公开了,太不公平了。”“她和姐姐一起开开心心地散步,在儿童杂志上当读者模特,将来的梦想是开花店,这些根本就不重要吧?”新闻中反复报道这类被害人资料,正纪的母亲看电视时也对凶手激愤不已。
同学们争论起来:“可能因为报道这些,大家会更同情被害人吧。像这种加害者的名字和长相都保密的案子,差别就更明显了。”“凶手就是人渣,渣到家了。明明杀了人,却躲在十六岁的年龄后面。”
“听说凶手的房间里搜出了动漫周边。”“我妈都一脸严肃地问我:‘你没问题吧?’”“这年头,谁还不看点动漫。”“我懂,我懂。可是父母那一辈有偏见啊,他们不明白漫画跟动画也是分很多种的,看见游戏机也都叫红白机[1]。”
聊到惨案,大家总会更起劲。
最后,足球的话题让位给了爱美被害案的凶手。
[1]红白机:日本任天堂公司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推出的游戏机。
大山正纪与那位女性朋友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朋友滔滔不绝地抱怨这个荒谬的世界。
正纪专门负责听,有时附和几声,有时表示同情和安慰,全程讨好她。
正纪知道自己被当成了情绪垃圾桶,却没有埋怨一句。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朋友像是消气了,说着“我们该走了”,拎起挎包。
看过放在桌上的账单,正纪和她一起走向收银台,从钱包里掏出自己的那一份钱——五百日元。
女性朋友瞥了一眼账单,微微拧起眉头:“好贵……”她在店员面前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付了两千多日元。
两人走出咖啡馆,朝车站走去。路上,她如梦初醒地说:“说起来,我付钱时总有点不能理解……”听她口气不悦,正纪心中警铃大作。
这顿是不是该AA制的?可她点的是松饼、抹茶芭菲和咖啡,吃了足足两千日元。AA制的话,自己就太划不来了。
但她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和女人一起吃饭,就该男人请客吧。一个男人这点儿体贴都没有,只能当一辈子处男。”这话说得太狠,正纪忍不住反驳:“不,一起吃饭应该对半分吧?”她眉头一皱:“哈?女人化妆打扮都得花钱,投资额就不一样,男的请客不是天经地义吗?”
动画和漫画的女主角就绝不会说这种话。真想赶紧回家,去“美食萝莉”的世界寻求慰藉。
但正纪也不愿沦为朋友心情不佳的靶子,便先附和:“说得对!”她骄傲地哼了一声。若是惹她不高兴,得听她怨气冲天地念叨上好几周。
正纪想找个话题来转移,陡然间灵光一闪:“对了,你房子找好了没?”她先前一直在找独居用的房子。两人一起去中介店里时没有谈拢,不知道后来有没有进展。
她叹着气说:“根本就找不到……烦死了。”“上次那家不是介绍了套挺好的房源吗?你没看上?”“那家中介不行,三流水平。”“是吗?”“……我们在店里喝过茶的吧?你还记得吗?”
正纪首先想起的,就是身材优美的西装套裙美女:“记得,美女泡的茶真好喝……”明明说得很真诚,朋友却不加掩饰地皱起眉头,咂了咂嘴。见她如此反应,正纪有些困惑:“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还是二十一世纪吗?要上茶的时候,只有女性起来端茶倒水。”“那是因为她职位最低吧?看她那么年轻。”
“你说什么呢?不还有年轻的男人吗?男的全都坐着,屁股抬也不抬,跟梦回昭和似的。那种公司不行,我接受不了。”“哦……不过那里的负责人给人的感觉还不错。”“他叫女的去倒茶的时候就出局了。”
正纪不大有共鸣,只觉纳闷。
“怎么?”朋友顿时面露凶色。
“……没,就是吧,比起大叔肥腻腻的手泡出的茶,还是可爱的女孩子泡的茶更好喝吧?”“哈?你说什么鬼话,怎么能有这种歧视。都到这份儿上了,我就直说了,你不是常说‘老婆怎么怎么’吗?从你用‘老婆’这种过时词汇的那一刻起,你的智力在我心里就已经掉进最低一档了。”她轻蔑地说,表情好像一只狂暴的斗牛
犬。
——这词大家不都在用吗?
正纪心中涌起一阵反感。
不过是说出了宅属性的人常用的词而已,就鄙视别人的智力,这种人的歧视更可怕。正纪心里这样想,却还是忍住没有反驳。
“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了。”她发话绝交后,走开了。
这场情绪的爆发来得太过突然,正纪愕然。
回家后,正纪仍想知道朋友的动向,便坐在床上打开推特的“三次元账号”——构建现实交友关系的账号。这个账号的粉丝和关注都是一位数,只关注了几个熟人和艺人。
朋友很快就发了推文:“茶就该美女而不是男人来泡。听到这种屁话,我真的考虑绝交了。这人有病吧。”正纪慌了神,心跳也乱了。
两人是互关。朋友明知自己的推特会显示在其页面上,还满怀恶意地颠倒黑白,发推谩骂。
正纪不禁叹息。若是直接反驳,两人无疑会大吵一场,但一言不发又叫人窝火。
既然如此——
正纪切换到用喜欢的漫画角色命名的“冬弥”这一“二次元账号”。“冬弥”只是网名,可以无所顾忌,爱发什么就发什么,包括晒性癖乃至一切。
“我觉得大叔和美女比,当然是美女泡的茶更好喝,更让人高兴。可是跟女性朋友说了之后,她怀疑我的人品,发火说这是歧视,还在互关的三次元账号上说我坏话……太阴险了,女人真可怕(颤声)。”
发完牢骚,正纪心里舒坦了些,又振奋精神,玩起手游。
正纪给游戏充值,抽角色卡,但抽不到想要的,开始沉不住气了。忽然间手机的通知音响个不停,打断了自己玩游戏的兴致。
不解之下,一看通知,已经超过四百条了。正纪慌忙打开推特。
先前发牢骚的那条推文转眼间被转发了足足三百八十次,还有二十五条回复。
正纪战战兢兢地看起回复。
“好封建的想法!脑子还在昭和呢。”
“看不起女性,真是个大号男垃圾。”“喜欢动画就闭好你的嘴。”“你这个人会给女性带来不幸,请你这辈子都不要和现实中的女性来往。”“自己胡说八道,瞧不起女性,被人批评了还怪女人阴险,说女人可怕。去死吧你!”
充满攻击性的语言像一把把利刀,猛戳心脏。正纪慌乱之极,双眼无法从屏幕上挪开,心怦怦跳个不停,握着手机的手不住颤抖。
就在一条条看下去的时候,转发和回复越来越多了。
看来先前的推特被某个有影响力的人挂了出来,受到了更多网民的关注。
在推特的世界里,如果被粉丝数超过四位数、五位数乃至更多的账号盯上,配上“天下还有这么离谱的人”的定罪评论加以转发,赞同他的人就会义愤填膺,一个接一个地转发,展开“大型骂战”。
完全是诽谤中伤的信号。
现在自己遇到的正是这种情况。
正纪陷入恐慌,脑子都成了糨糊。但有一点很清楚,当事人做出反应,只会火上浇油。就算想解释当时对话的前因后果、自己的真实想法,在冲动的网民看来,也只会是砌词狡辩。
是该道歉,还是该无视呢?
这些对自己恶语相向、借机取乐的人,会在下一个热点事件发生时转移阵地。上上之策或许就是闭上嘴,忍到那一刻为止。
正纪将手机息屏,深呼吸几下,环顾一圈。这是自己看惯了的房间,房间里处处都是漫画书、动画DVD、美少女挂画等爱好物品。
这里是现实世界。
不是看不到脸孔的大众肆意讨伐自己的空间,而是谁也无法伤害自己的地方。
但也是将自己完全隔绝于人群之外的地方。
心跳稍稍平复后,手机的通知音仍响个不停。
正纪心里在意,忍不住不去看,拿起手机来。一只手按住乱跳的心脏,另一只手在深吸一口气后解除息屏。
三次元账号也收到了几条通知。
为什么?
额头渗出冷汗。
这个账号只有几个粉丝,平时几天才会有一条回复,这是怎么了?
正纪满脑子问号,忐忑得几近崩溃,用颤抖的拇指点开通知。
“冬弥那小子的大号就是这个吧?”三次元账号为什么会被曝光?是遇上黑客了吗?正纪战栗不已。
但原因很快就浮出了水面。那条发牢骚的推文在转发中被万恶之源——那位女性朋友看到,她在二次元账号“冬弥”下回复说“你是正纪吧,干吗匿名说我坏话”。有人见到这条回复,去查她账号的粉丝,翻出了“大山正纪”的账号。于是
乎,“冬弥”与“大山正纪”之间画上了等号。
仔细想想,发推文讲自己在职场或私人生活中的奇葩遭遇,被转上成千上万次后,很有可能被熟人看到。这样自然会被人肉出来。先前忽略了这么理所当然的结果,现在后悔也迟了。有些人用匿名账号发些熟人同事看了就能对号入座的热点内
容,或许都是“编”的。不然大号恐怕瞒不了多久。
正纪毫不犹豫地注销了名为“大山正纪”的三次元账号,跟着又点开名为“冬弥”的二次元账号的设置。但看到“要注销本账号吗”的问题后,手指按不下“注销”。
自己对三次元账号并无留恋,但二次元账号另当别论。
这个用来交流爱好的匿名账号承载了自己四年的回忆,其中包括“赞”过无数次的大神画手的美少女插画,与同好的对话……
就在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同时,诽谤中伤的回复不断增加。一百,一百五十,二百……
“我看了这人的推特,好多‘幼女’‘萝莉’,牛!
他在现实里也会搞事的吧?”“你别出门了。”“给我好好待在家里吧。”“非喷到他注销不可!”“你歧视别人。只要你还活着,我们就会坚持批判你。做好准备吧!”“说客气点,我希望你去死。”
章说 (一句话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