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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9年28期 · 侦探电影 第10部分 · 第10篇 / 共11篇 ·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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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电影 第10部分

作者:我孙子武丸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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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用得太多了,十万块钱打了水漂吗?算了,先让我看看吧。”

看来导演的“解释”到此为止,到底解释了什么呢?我完全没法接受。

也罢,事后在详细追问也未尝不可。

于是我们转去了试映室。

鹭沼邸的诸人仍旧无法和任何地方取得联络,变得更加焦躁不安。

辰巳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一般痛斥着他们,每个人都变得憔悴不堪。

因为一些小事离开了座位的薮井,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脸色苍白地回到了会客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细野以责难的口吻向他问道。老者用手势将细野和五十铃叫了过来,小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事情?”

辰巳把腰抬了起来,一脸不安地问道。已经站起来的贵雄一脸诧异地靠近薮井等人。

“别偷偷摸摸地说话了,反正我们已经——”

辰巳刚说到这里,五十铃就伸手拽住表弟的胳膊就势一拉,两人就这样冲出了房间,薮井和细野也紧随其后。

“怎么了?你们慌慌张张在做什么——”

辰巳话音刚落,就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他像弹簧般一跃而起,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即将冲到门口的时候,细野的手已然把门带了起来,传来了上锁的声音。辰巳哗啦哗啦地拧着把手,门却纹丝不动。他弯下腰来检查门锁,这里是能通过钥匙孔看到外面的老式门锁,从里外都能够上锁。

辰巳再度站起身子大叫起来:

“你们干什么!干嘛把我关在这里!”

“对不起,能不能请你在里面安静一会儿?”

薮井压抑住兴奋的话声从厚厚的木板上传了进去。

“……薮井!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不是找到了表示真凶的铁证?是不是找到了你们中的某人杀了她的证据!”

辰巳侧耳倾听,却那边却再也没有回音。

“想掩盖凶案是没有用的!等警察一来,一切都会大白天下……薮井?细野?你们上哪去了!可恶!”

辰巳用尽全力敲着门,可厚重的门却纹丝不动。

“问题篇”的胶片到此为止,也就是说,大柳导演的剧本到这里就结束了。辰巳说薮井可能发现了什么,却也不知他的推论是否正确。除了我和薮内先生提交的剧本外,其他的剧本都是按字面意思来的。薮井发现了证据,为了查出真凶,就把外人辰巳排除出去制定了对策。

薮内先生的剧本相当跌宕起伏。被困住的辰巳翻出窗户逃进雨中,当他计划再次打破另一个房间的窗户闯入时,却被薮井用猎枪射杀了。薮井把辰巳关在房间里,就是为了诱骗他再度闯入宅邸并将其射杀的陷阱。面对对事态发展感到无比震惊的五十铃等人,薮井微笑着坦白了罪行,一切交由他们裁决。全片就此结束。

之所以选上的我的剧本而不是这个,并不是说他做的不好,只是因为凶手和之前的内容不一致吧,我自信自己写的一定是导演设想的结局,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辰巳敲了很久的门,见还是没人来开,就打开窗户向外张望。雨势虽然变小了,但依旧下个不停。辰巳耸了耸肩,将窗户关了回去。他望着裹着床单的尸体皱了皱眉,又坐回了沙发上。

他似乎决定放弃呼叫,观望一段时间。

不过他还是焦躁地咬着指甲,刚坐上沙发又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然后目光停留在了摆在餐柜上的酒瓶。

就在他喝着兑了苏打水的威士忌时,随着“咔”一声,门打来开来,细野等人慢吞吞地走进了房间。

辰巳快活地举起酒杯对他们说道:

“家庭会议结束了吗?……不对,薮井先生和细野先生都算不上家人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

细野实在按捺不住,怒气冲冲地问道。

“啊,你说啥?——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无名自由撰稿人,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辰巳朝他们笑了笑,但当他看见细野递出的东西时,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好意思,我翻了你的行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手里拿着的是辰巳钱包里的剪报。

见辰巳受到了冲击,细野继续说道:

“这个男人失踪的位置不就在这附近吗?你迷失道路偶然来到这一带,偶然剪下了这样的报道——这种事情鬼才信啊!你能好好解释一下吗?”

辰巳的笑容宛如冰释般缓缓崩塌,不知不觉间,他的脸上只看得到憎恨。

“你解释不了是吧?——那我就替你解释一下,这个男人是你的熟人,对不对?”

见辰巳没有回复,细野心满意足地继续说道:

“下面只是我的推测,这个男人应该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杀死了。”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

*

笑声响彻在试映室里,是导演的笑声。我虽然一肚子火,但也没法抱怨。剧本本身做得如何姑且不论,主要是找到了把最意想不到的人——也就是将作为侦探角色的辰巳变成凶手的办法,我确信这就是导演想要的结局……可恶,真正的结局应该比这个好吧。咦?我在心中骂了几句,情绪似乎畅快多了,于是将意识再度转回到画面上。

*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辰巳的话音里已然全无一丝暖意,五十铃和贵雄都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不是说凶手是必定会回到凶案现场吗?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你应该是杀了这个人,把尸体埋了吧?可是没过多久,你就变得不安起来,是害怕尸体马上会被人发现是吧?就算埋得再深,在这种程度的大雨里,也会立刻被冲到外面的。”

细野用视线指示着窗外,辰巳的额头上已然渗出了涔涔汗水。

“——你好像很擅长编故事嘛,来写篇小说怎么样?”

细野微微一笑,调侃道:

“其实我也写过——虽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辰巳的表情未有丝毫变化。细野含着歉意瞥了眼身后的五十铃等人,又转为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当然这边并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我和他们的想象,不过也有很明确的事情。”

“哦,什么?”

细野再度回头看向五十铃等人,在片刻的犹疑之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就是你亲手杀死了林护士。”

一时间现场鸦雀无声,众人一动不动,甚至连衣服的摩擦声也听不到。

“请讲啊!继续往下讲,可真教人兴奋啊。”

再度开口时,辰巳已然恢复了原先的开朗,脸上洋溢着无邪的笑容,用明快的声音催促着他。

细野的眼神里充满了猜疑,只见他继续告发道:

“你说你和贵雄君不可能杀了她,好像在袒护贵雄一样,我也信了这句话,认定你俩应该没有杀她。我以为要是贵雄君听到的真是林护士的惨叫,那你就不可能杀了她。”

“你以为?这不是事实吗!我和贵雄君是不可能杀她的。”

细野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错,前提是你听到的惨叫是她被杀时发出的。但也可能是这样的情况,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于是发出了惨叫。”

辰巳再也插不上嘴,细野微微抬起眉毛,问道:

“你不问问别的东西是什么吗?”

“……要是你想让我问,那我就问吧。别的东西是什么?”

细野满意的点了点头,回答说:

“当然是被你杀死的那个男人的尸体,刚刚薮井先生在森林里发现了。”

细野抬了抬下巴,薮井麻利地进了房间,说道:

“我想过了,我们之中任何一人都没有理由杀害林护士,可疑的人一开始就只有你一个。但是所有人都相信,在二楼听到惨叫声冲出去的你是不可能杀了她的。所以我就想,她有可能是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然后才尖叫起来的吧。于是我就去找了,正如细野先生说的那样,我找到了那个,在后方的树丛中约摸十来米远的地方,有一具靠在树上的尸体。大概她也是看到了这个才惨叫起来的吧。”

“既然你说有尸体,那我就相信吧,你要说被她看到了也不要紧。姑且不论她为何穿着睡衣跑到大雨里去了,但是那声惨叫后,我一直陪着贵雄、薮井一起找她,对吧?那我究竟是怎么杀死她的呢?”

“你的确有段时间是和我们在一起的。但你也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当你遇到跑回来告知我们发现了尸体的林护士时,你当场袭击了她,然后用胳膊拧断了她的脖子——没错,她并非从楼上摔下来折断了脖子,而是在我们去叫细野先生的那段时间里被你杀害了。”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性在倾盆大雨中,正喘着粗气想要说些什么。男人粗壮的手臂便缠在了她的脖子上,伴随着沉闷的响动和枯枝折断的声音,她抽搐了一阵,接着瘫倒在男人的脚边。镜头一点一点向上斜拉,腰际,胸口,然后是脖子——

是辰巳,男子正是辰巳。

镜头再度转到会客厅。

辰巳在放声大笑。

与此同时,导演也大笑起来,边笑边站起了身子。

“嗯,真是杰作啊杰作,已经够了。”

他这样说着,把失望的我们抛在身后,悠然地离开了试映室。

我赶紧追了上去。

“导演!”

我朝着正打算回到自己办公桌的导演背后大叫一声,导演瞥了我一眼,哧哧地笑了笑,并且出乎意料地道起歉来。

“不好意思,我并没有说你写得一塌糊涂,做得蛮好,不用担心。”

本已摆好了大发雷霆的架势,却一下子泄了气。

“那为什么……?”

“这些能派上用场,你只要知道这件事就足够了。”

“……作为插入镜头,是吗?”

在约翰?古勒米(JohnGuillermin)的《尼罗河上的惨案(DeathontheNile,1978)》里,被提出的数条推理都被拍成了真实的影像。我猜想他是想在真正的解答之前,把这作为错误的推理之一插入的吧。

“不是,我不会这么做,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我还有别的用法。”

究竟还有什么被的用法?我实在想象不出,就在这时,久本先生和其他几个剧组人员也到了,大概是跟我一样追着导演过来的吧。

“导演……你觉得哪里不满意?”

久本先生不安地问道。我还以为导演会重复刚才的夸赞,但他突然一声大吼,把我吓了一跳。我感觉自己可能要挨骂,于是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全都不满意!到现在为止你都在搞什么?跟你讲过多少次了,不要使用没有意义的技巧!”

“……是!我全都知道!”

导演瞪了他一眼。

“全都知道?全都知道的话,那个斜拉的镜头算怎么回事?从剧情上看,脑子再不好使的观众也会知道那个男人是辰巳吧?装模作样地搞这些玩意,完全不会带来悬念。正因为不知道他是谁才会有悬念吧?我说错了吗?”

久本先生“啊”了一声,随即咬紧了嘴唇。

导演心满意足地坐回椅子,用手撩了撩蓬松的头发。

“不过导演得还算不错。嘛,也多亏有我的样板。”

刚刚明明说了全都不满意,可现在又净说些自相矛盾的话。这恐怕是某种先抑后扬的策略吧。久本先生看着导演的神情就像是看到救世主一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刚刚我已经和三号解释过了。那个胶片可以派上用场,不会浪费,你就放心吧。本来擅自拍出那种东西我绝对饶不了你,但这回我也不是没有责任,所以就网开一面吧。”

不是没有责任?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我真想大喊一声你才是一切的元凶,我必须说点什么。

“我觉得老大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知道从导演失踪开始,我们究竟陷入了多大的恐慌吗?一边平息慌乱瞒着外界,一边从零开始创作剧本完成那部电影,你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吗?我知道你刚才打算蒙混过关,可你究竟是为什么欺骗我们,让我们做了这样的事情,要是不解释清楚,大家就没法接受。老大刚才说他在考虑辞职,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其他人也从试映室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一直看到整个样片播放结束,见我们争执不下,便远远地看着。

“我,我也不干了!”

须藤先生向前迈了一步,说了这样的话,着实让人吃了一惊。这样的话导演部就彻底解散了。

“搞不好我也要一起走人喽。”

把话说得如此悠闲的人是摄影导演玉置,坦白地说,他和久本先生一样辞职走人,应该会是件相当棘手的事。助理导演没了就像砍掉了手脚,但摄影导演不在约等于失掉一半的大脑。而且从目前的形势看,应该找不到能够替代玉置先生的人。

导演用稍显慌乱的语气说:

“喂喂,诸位是不是误解了什么?我就是拍完戏在酒店转了转,没和事务所取得联系嘛,不就是这么点事吗?为什么要辞职呢?”

到了这时候居然还打算装傻。

“不行,导演。有人全都告诉我了。”

我没有报出名字,而是瞥了眼站在导演身后的美奈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导演假装咳嗽企图蒙混过去。

然而,在美奈子的爆炸性发言之前,这些全都是徒劳的。

“我也想知道,爸爸。”

从这时的反应能清楚的看出哪些人知道她就是导演的女儿。原以为久本先生和玉置先生等一票老员工当然知道,不过照明、剪辑、录音等各部门的导演似乎都知道这事。

“爸爸?”“她爸爸是谁啊?”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

美奈子缓缓地深吸了口气,然后开始说道:

监督撇了撇嘴,瞪向自己的女儿。

“正如各位所知道的那样,我父亲是个只想着电影的人,他是个为了电影不惜牺牲家人的人。”

“我说啊美奈子,现在别在这里讲这种事……”

导演一脸为难的样子插了句嘴,被女儿瞪了一眼后,随即沉默不语。

“非常感谢各位一直以来一直忍受着我父亲的任性。父亲既然说不出口,那就由我来说吧。真的非常谢谢。”

她低头鞠了一躬,众人交替看着这对父女,尴尬地一起低下了头。

“……不过,这回大家忍无可忍也是情有可原的,就连我也接受不了。要是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打算断绝父女关系。”

姓氏已是永末,也不住在一起,所以并非户籍如何,而是心情上的问题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导演的脸色如此苍白,他似乎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究竟给女儿带来了多少愤怒和伤害。

“好,好吧。我承认我欺骗了诸位,对不起。但这一切都是必须的,等影片公映之后,你们就全都明白了。你们想要的就是电影大卖吧?这次的电影一定会有巨大的收益。我向各位保证,奖金也会有的。”

我抑制住自己的怒火打断了他。

“很感激你的保证。但我们想问的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别说什么公映了就能知道,请现在就在这个地方解释清楚。”

我心想是不是差点力道,又朝桌子上拍了一记,这声音大得出奇,我一边掩饰着自己的惊讶,一边喝了一声:

“到底怎样?”

导演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投降。

“知道了。那我就解释下吧——悄悄地躲起来有两层含义,一个是没有我你们会怎么办?我对这个很有兴趣。这可以说是我给诸位的考验。尤其是助理导演组长久本。你也该拍一部自己的电影了,对吧?我甚至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少实力。我打算下回只度负责制作,把导演的位置交给你。”

“真的吗?导演!”

久本紧紧地抓着导演。我以为这话是编出来的,只是为了缓和大家的情绪。总觉得这话说得也太伟大了。虽说真实的情况不得而知,但我完全不相信导演会有这样的慈悲心肠。

“另一个是什么?”

我确信导演迟迟不说的解释才是真实的意图,于是又问了一句。

导演踌躇了片刻后说:

“唔……嗯,还有一个……就是我想把大家拍完《侦探电影》的过程,做成花絮录像带出售。”

“你说什么?”

不止我一个人发出了惊叫。所有人都长大了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连美奈子也是一样。说起来,自从导演走后一直都是她负责录像,这一定也是被命令的吧。

“花絮……视频?”

导演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嗯,是的……不过这应该是前所未有的全新花絮录像。毕竟导演中途失踪了嘛,这个不是一般的事情。我不在时的慌乱场面应该都被记录在了录像带里。在没有导演,没有剧本的情况下,要如何完成拍摄!这是我最感兴趣的点。

当然如果只有工作人员慌乱的话就太不协调了。所以为了让演员们也惊慌起来,我让演员们也出了资。所有人都主张自己是凶手,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当然了,除了最初拍摄的场景外,电影的一部分也会有所介绍,在那之后,便插入你们自己拍摄的结局,真正的结局就摆在剧场里吧。这就是时下流行的跨媒体展开(MediaMix)吧。

——发售和公映同时进行,只是以出租的形式,暂时不考虑打折。我想先出货两万盘左右。之前动了些老关系,配音和发行全都安排好了,所以你们不必担心,只有剪辑组之后要稍微加加班。”

“骗,骗人的吧?”

久本先生一改方才的喜悦,脸色刷地一下绿了。

导演已然沉醉在自己的梦中,并未注意到久本的模样。

“怎么会骗人呢——这会成为很厉害的录像!这和那些制作花絮很不一样,哪怕再短也要一个半小时……不对,也可能超过两个小时。与其说是花絮,不如实说是纪录片,这些都无所谓吧。反正看过录像的人,就不得不看电影。然后让媒体再透露一点消息,就会引发热议的,所以那些看过电影的人肯定也会想看录像。”

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这样的感觉倒也不是没有。但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于是反问道:

“再?再透露一点消息,这话是什么意思?”

导演慌忙捂住了嘴,好像在说“不妙”,于是我又问了一遍:

“‘再’是什么意思?”

导演不情不愿地开口道。

“没啥……事实上,把失踪的消息透露给媒体的——其实是我。”

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都是张口结舌的状态,但最让我吃惊的还是这句话。被记者找上门来,甚至做好了破产的打算的突发情况,我们都以为一定是电影评论家佐藤正纯泄露了情报的缘故——

“那么……佐藤跑来监视摄影棚……”

“佐藤?哦哦,我收到美奈子的联络后就叫他别来了,从那以后他就没来过吧?——监视摄影棚?你觉得有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那都是我安排的,我知道拍摄还剩一天,所以就引发了一点风波……这还挺热闹的吗?——怎么了久本,你咋发抖了?感冒了吗?”

正如导演所言,久本全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嘴巴一张一合,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仍未能说出口,然后突然把周围的人推开,冲出了事务所。

“他怎么了?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那是肯定的吧!你到底把剧组的人当成什么了?是爸爸可以自由操纵的木偶吗?这不是闹着玩啊!大家都是出于对爸爸的信任,为了拍出优秀的电影而聚在一起通力协作的!才不是为了一边被人当作笑柄一边拿着这点可怜的工资跑来卖命的!”

“所以从结果上变成了欺骗,我感到很抱歉——”

“结果上?还是你计划好的?我一点都感觉不出你是在道歉——我真的真的很失望,总算明白妈妈是为什么和你分手了。我没你这个爸爸,从今天起,请把我当成一个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吧!”

导演不服地申辩道:

“喂,你说不解释清楚就断绝亲子关系,我才解释给你听的。可现在你又说什么不认我这个爸爸,这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不是因为你解释的内容也太过分了!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做的有多过分——大家都明白了吧,和他根本就讲不清楚,如果要离开他最好趁早——立原先生。”

“啊,我吗?”

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我一下慌了神。

“我有话跟你说,能一起出去吗?”

导演将杀气腾腾的目光投到了我的身上,这并非单纯针对“狂妄的三号”的视线。

于是我回答道。

“好吧,再待下去也没有用了,我陪你去吧。”

我们正要出去,导演的声音从背后追了上来。

“等等,美奈子!难不成你跟这个男的——”

我俩默默无言地走到车站前,进了蛋糕房二楼的咖啡店,坐在靠窗的昨晚上,高架站台上下电车的人流映入眼帘。两人都点了咖啡。

“刚才的话是真的吗?”

我率先开口道。

“什么?”

“说要断绝父女关系什么的。”

她低着头笑了起来。

“不过是吓吓他罢了——不管怎么样,父女总归是父女嘛。”

“是呢……不过好像有点效果。”

“他以为之后再也见不到我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原来如此,在运用策略方面,似乎还是女儿更胜一筹。

咖啡端了上来,我们啜了一口,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你还记得吗?”

“什么?”

这次轮到我反问了。

“你不是说要给我看电影吗?”

“电影?”

我问了一句,这才想起开拍前一天在酒会上说过的话。

“哦……那个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自己几乎也忘了。当时为什么说这话,现在也想不起来了。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些自己都耻于回顾的尴尬作品呢?

“邀请已经……失效了吗?——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了……”

她是想让我说我不在乎吗?是想让自己减轻一些负罪感吗?又或者还不止于此——

“这不是美奈子的错。昨天我也是这么说的。”

她蓦地抬起头来。

“……那么,能给我看电影吗?”

我略一踌躇,回答道:

“不了吧,那个实在有点…。还是去看特约放映吧。其实我挺喜欢‘阿寅6’的……怎样?”

我确信她也喜欢,但令人吃惊的是,她不吐不快似的说道:

“我不喜欢这个。我甚至觉得喜剧在日本很难扎根就是因为‘阿寅’的缘故。这是日本最有代表性的喜剧,年复一年地用一样的脸孔拍‘阿寅’,那些有趣的电影在日本就没法获得成功,甚至不会被制作出来。”

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过那也挺有趣的嘛,像贺岁片一样每年都新作上映的电影,我是觉得蛮有意思的。”

她一本正经地反驳道:

“这我承认。我想说的是……怎么说呢,是内心贫乏——不,我本不想说这种话的。”

我感觉自己触及了她的另一面。她并不一定会喜欢所有我喜欢的东西,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两个人的喜好不可能完全一致。我们完全一致的地方是对电影的口味,我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忘记了。

“总之,我想看立原先生拍的电影——不行吗?”

如果爱娃?玛丽?森特(EvaMarieSaint)从一开始就向加里?格兰特(CaryGrant)解释清楚事情的玄机,他根本不会卷入谍战,也不会遭遇死亡的风险。但即便在他发觉她和她的间谍同伴利用自己当做诱饵后,一旦知道了她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之中,还是选择只身闯入敌人的巢穴——英雄就是这样的(出自电影《西北偏北》)。

我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想到了一点无聊的事情,不由地笑出了声。

“怎么了?”

她担心地问道。

“不,我想起了一件事——水野他很讨厌加里?格兰特,据说这是他最讨厌的演员之一,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她带着困惑的表情沉思着,但似乎还是想不明白,于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给了褒曼‘电影史上最长的吻’。”

她笑得全身乱颤。

“‘污名’?,因为‘污名’而讨厌吗?”

“是啊——很奇怪吧?”

看见她笑,我也觉得怪怪的,两人一起笑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我并不是想岔开话题——那就这样好了,我出个谜题,要是你能回答得出,那就全听你的。要是你真的想看,我可以给你看我以前拍的胶片。”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场赌博。如果只是一味原谅,那么那个像芥蒂一样的东西就永远不会消失。我觉得要是她能答得出我的问题,一切都会过去的。

“行啊——请问。”

若是太过简单的话,对我而言修不算是赌了,但太难让她答不上来也很困扰。我决定从刚刚掠过脑海的《西北偏北》开始出题。

“那天你也提到了《西北偏北》对吧?你好像很了解的样子。”

“因为那是我喜欢的电影。”

“那你应该能回答这个问题。‘西北偏北’的原标题是‘NorthbyNorthWest’,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神情有些不安,难不成不知道吗?

要是她真不知道呢?还是换个问题吗?

不多时,她嫣然一笑,答了出来。

答对了。

就在此刻,我才头一次意思到我爱上了她。

从那以后,除了个别几个人外,大家都没去公司。十二月下旬,FMW事实上停止了活动。

以后的事我还没想好。就在这时,导演送来了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一封《邀请函》,里面是这样开玩笑的内容——

“想在一部精彩的电影中度过平安夜吗?FilmMakerWorkshop隆重献上大柳登志藏导演的新作《侦探电影》的0号试映,定于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六点开场。这边为到场的诸位准备了很棒的礼物,请务必光临。”

正读着的时候,水野适时地打来了电话。

“喂,你这边——”

“是说邀请函吧?送来了送来了。”

“果然啊——那怎么办呢?”

虽然他这么问,但我也是刚刚看完,还没有想好。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将问题抛了回去。

“果然……只能去了吧?照这样下去不大好吧?”

“那何必跑来问我呢?”

“不是……我只是在想大家都会怎么应对——你呢?”

“既然大家都说要去,那我也就去吧。”

“真是个没原则的家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一个人硬撑着也没用吧。不去的话,就该大家商量好一起缺席,要去的话,还是大家一起去比较好。对吧?”

“……这倒也是,好吧,那我分头给大家做个问卷调查,根据结果来决定是全员参加还是全员缺席,行吗?”

我没有异议。

结果就是决定全员出席。

基本上电影什么时候开拍什么时候结束都是讲不清楚的事,所以我们没有寒假和正月假,都是该休息的时候休息,仅此而已。即便如此,我也没得到过比平安夜前一周更为充实的假期了。

首先是美奈子的要求,为了让她看我我以前拍的胶片,邀请她到了我的房间。那部名为《决斗!自行车篇》短篇,从题目就能想象得到,这是把斯皮尔伯格的《决斗(Duel,1971)》置换成自行车的恶搞电影。一开场,是主角青年在绿色的自行车道上悠然的骑着车,被一个叼着烟穿着骑行服的大块头男人超过。飘来的烟呛到了他。不喜欢烟味的他加快速度超到他前面。然后大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立刻加快速度超了回去,而且一到前面就故意放慢速度妨碍他——

就只有这些而已,这是一部全篇几乎没有台词,只有横冲直撞的“动作大片”,因为是业余爱好者的制作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但曝光要么过度要么不足,而且噪音也很大,是一部有着奇妙而精巧的拍摄角度,集自主制作的缺陷于一身的作品。

不过到了半途,当主人公气势汹汹的冲进停着大块头自行车的咖啡店时,长长的吧台一字排开坐着穿着同样骑行服的大块头,这样的场面令美奈子也大为震撼。然后环顾店内,无论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样的打扮。接着穿着同样骑行服的小孩,骑着小三轮车从主人公的脚下经过——

“与其说是《决斗》,倒不如说是《低价侦探(TheC?heapDetective,1978)》吧?彼得?福克(PeterFalk)进店见到‘胖子’的情景。”

“真敏锐啊。其实我是故意的——不过做这个很不容易呢,不是没啥资金吗?我也没法只为这一幕订做西装。我是拜托大学的公路自行车赛联谊会的人出镜了,但数量还是不够,要是你看得仔细的话,你会看到同一个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当然了,小家伙这份是专门订做的。”

我非常开心。虽然她尖锐地指出了架构上的不足,不够紧凑的部分等,但总的来说还是挺享受的。我们一起去吃了饭,虽然想让她再待一会儿,但她还是回去了。不过第二天她反过来邀请了我,还把我介绍给了她的母亲——原女演员永末志保美。

她一点也不做作,应该说是个木讷的人,我很自然地融入了母女间的对话之中,吃过晚饭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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