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坂幸太郎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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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四个月一次吧。在安全地区每四个月一次,共计公开三次。”蒲生回答。
他说的是公开处刑。
“第一次就快到了呢。”古着店的年轻人说。虽然他对此制度进行了抨击,但此时眼中却闪着光。“你们见过吗?”
“没。”熊一般的男子带头,在场的众人也都摇了摇头。
和平警察的集会,也就是所谓的处刑,并不会通过电视或网络转播。私自拍摄视频的人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因此,处刑的情形只有那个地区的人才能看到,这反而使得人们更加关心。
“我之前去琦玉远游时见过。”年轻人鼻孔微张。
“如何?”
“感觉不太好。在如今这个时代斩首哦!把头塞进奇怪的器具里,再用铡刀……!而且,当时被处刑的人里还有未成年的少年。”
如今《少年法》已徒有形式,在和平警察制度前,年龄及性别的差别都被扫清。虽然也有人主张这才是真正的平等,但普通犯罪时少年的权利被保护,与和平警察的处刑相关时却不适用,这一差异怎么想都觉得不合乎道理。
“仙台有要受那种处罚的危险人物吗?”冈岛说,“感觉这里和恐怖分子无缘。”
“唔,是这样的吧。”熊一般的男子也同意。
“不管哪个安全地区,第一次似乎都没几个人。”古着店的年轻人说,“被处刑的只有一个人,再多也就两个。但到第二次、第三次时会突然增多。”
“因为起初的四个月里收集不到那么多情报吧。”蒲生点头说道。
“还有,看到最初的处刑后来了兴致。”古着店的年轻人一开始还对和平警察制度出言讥讽,现在已情绪高涨,“因为还想看到更多,告密的也就多了吧。”
冈岛歪着头,感觉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就像在高呼“还想再看更多”!
第一部
一之三
“啊,对了,冈岛先生,你知道了吗?”防灾训练的庆功会结束后,冈岛离开了酒馆。正在等公交车准备回家时,一名中年女性在他的身旁搭话。他一下子记不起她的名字,脸倒是有印象,是在和学校有关的PTA里负责一些重要工作吧?脸圆而富态,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
又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她是早川医院的院长夫人。
那是一家以内科和循环内科为招牌科室的私营医院,已经有些年头了。她是那里的院长夫人,负责接待工作。冈岛也曾去看过病,夫妻俩完全没有架子,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那家医院的人总是很多。
渐渐暗下去的街道上排列着路灯。灯光黯淡如烛火,每当有车开过都让人担心灯会熄灭。
“知道是指什么,早川夫人?”
“据说安全地区里的理发店会安装监控摄像头?”
“这个我知道。”冈岛回答。他是听从小就去的那家老牌理发店里年过五十的老板说的。“名义是安全地区内的刀具管理吧。”
数年前,曾发生过一起惨案。被判定为危险人物的关西某理发店店主,在给客人剃胡子的时候切开了客人的脑袋,血染现场。
“啊,那件事啊。那就是开端吗?”
“我记得是这样的。因为是安全地区内发生的案件,所以备受关注。这么一来,警方也一定被要求‘尽快想一个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的对策’吧。我们公司差不多也会这样。”
听冈岛这么一说,早川夫人优雅地扑哧一笑。“就是这么回事。”
“警察也是一样的。担心被批判拿不出对策、没有反省,便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会用到剪刀及剃刀的理发店、美容院,就被安上了设置监控摄像头的义务。”
“出租车上也有在偷拍吧?”
“我认为那个不叫偷拍。大概是为了在发生意外时作为证据吧,好像也有防范司机和乘客发生纠纷的考量。唉,现在是连在理发店都不能说上司坏话的时代了。”
“但是,只要没有案件发生,监控录像就不会被公开吧?”
“是啊。而且理发店对数据的保存义务只有三天。”
“说起监控……”早川夫人像是在夜路上发现了小虫一般小心地说道,“你还记得几年前,有个地方的男人被狗咬死的事件吗?有视频的。”
“好像是在东京?差不多十年前了吧。那件事曾被热烈讨论呢。”
“唔,那段视频就很过分啊,不过那个男人好像也很过分。”
“好像是说他裁员的手段很无情之类的。”冈岛也想起来了。在去上班的电车里,高中生们拿着手机播放起那段视频,叽叽喳喳地看着。男子被狗咬住脖子而丧命的画面固然震撼,但也有种不真实感。
“有人说那就是一切的导火索。”
“一切的导火索?”
“和平警察……还有强化了的安全地区政策。那个男人好像是和恐怖组织之类的有关系吧。一开始被抓住了,但因为证据不足又被释放,然后他就上电视批判国家、警察啦。之后,被他裁员的人自杀了。”
“当时他被社会大众抨击得很厉害。”
“所以,他被狗咬死一事,也让大家感觉有点痛快吧?像是‘遭天谴了’一样。”
“是啊,可以理解。”冈岛点点头。
“据说因为这个,政府,或者说警察,也觉得‘这个可以有’!”
“‘这个可以有’是什么意思?”冈岛笑出声,但也理解了她想说的,“中世纪的女巫审判也是为了消解社会上的不满与不安呢。”
“女巫审判……其实并没有女巫吧。”
“唔,很少有女巫吧,只是咬定‘一定是女巫’来冤枉人而已。不过,该说是从众心理吗,感觉当时的人都很狂热。”
“好可怕。”可能是因为早川夫人心善,她像是突然在为中世纪女巫审判的被害者们伤怀。
“但现在的和平警察只处罚被判定为危险人物的人,和普通人没有关系。”冈岛说。
“是啊,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没事……”
“是啊。”
冈岛脑中闪过转折的语句——如果没有发生测谎仪的悲剧的话。
第一部
一之四
别说门铃响时,直到身穿西装、自称刑警的男子出示了警察手册,并说出“和平警察”这个部门时,他都没想过自己会因遭到怀疑而被带走。
他原本以为是巡警在自家周围巡夜时随机上门调查。
直到眼前这个名叫三好的警察眼神冰冷地说:“冈岛先生,你还是把拖鞋换掉比较好,你暂时回不来了。”这时,他的脑中才想到,难道说……
——这事态不寻常啊。
当妻子香织声音颤抖地诉说着“我丈夫什么都没有做过”时,他才想到了下一个阶段,这难道是……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出了家门,正要听从三好刑警的指令乘上警车。这时他一个激灵,像是大脑终于通上电流开始运转了一般,他想起了女儿。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读小学的女儿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那、那个,去之前能让我看女儿一眼吗?”虽然自己不曾犯罪,并且觉得这样的发言会招来误会,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三好刑警第一次露出严厉的表情,说:“这么做可能会怀疑你销毁证据哦。”他说话的语气不容质疑,让冈岛陷入彻底的恐惧。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妻子说。
冈岛对妻子说:“去解释一下应该就能讲清楚了。”然后他转向三好刑警,问:“是吧?”
但对方毫无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快上车。”
身边坐着一位高个西装男,沉默不语;驾驶席上是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官,三好刑警坐在了副驾驶席上。这阵势完全就是押送罪犯啊,从而更加剧了冈岛的不安。
冈岛缩着身子,双臂怀抱弯曲的双腿,横卧在房间的角落。他又把桌子拉到角落,自己躲在下面,却还是没法抵挡冷气。他身体冰冷,双手冻得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肌肤了。
约六叠大、铺着木地板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用于审讯的桌子。
糟糕了,冈岛对自己说。但他的唇动不了,所以也发不出声音。比起对身体外部的打击,比如肌肤之痛,他更害怕身体内部的异常。再这么冷下去,体内的循环系统也要不正常了吧。
这时,房间的门开了。
“哇,这房间也太冷了吧。”能听到男人背书似的声音,但从冈岛这边却看不太清来人。稍微动一下身体,好不容易才用手脚牢牢环住的地方就会有空隙,冷气会侵入。他拼命地缩着身子。此时除了抵御寒冷,冈岛的脑中已再没有别的念头。
他怎么也想不起进来的男人的名字。穿着西装的瘦高个,是叫“肥后”吗?他渐渐回忆起来。
“哎呀呀,冷气开着啊。冈岛先生也真是的,把电源关掉不就好了嘛。你是喜欢冰冷的房间吗?”肥后说话的语气像在念台词。然后,他走到冈岛躲着的桌前。“不要随便移动桌子哦。”说着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按钮。用手指按了好几次后又说:“哎呀,这个没电了啊。”说完他走出了房间,之后又回来,总算关上了冷气。
“在这么冷的房间里待了两小时,很冷吧?冈岛先生你没事吧?”肥后说着靠近冈岛,嘲笑他像一只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兔子或猫。但对冈岛来说,在这个没有任何能抵御冷气的房间里,他只能像只兔子一样,缩在离空调最远的角落。
空调的电源插头插在天花板附近的插座上,再怎么跳也够不到。
肥后把不知从哪儿拿来的毛巾盖在冈岛身上,沙沙地搓揉着他的身体。“来,请坐到椅子上,问话还没结束。”
“说谎。”冈岛发出嘶哑的声音,冻僵的嘴唇终于能动了。
“说谎?这个答案我已经听厌了。你听明白了,我们知道你认识市里的恐怖团体。”
“时间。”
“时间?”
“你刚才说两小时,才不是那样的。”
“你在说什么?”
“应该更长,差不多一天,或者两天、三天。在这里被冷气……”
“你是说你待在这里的时间吗?”肥后的语气变得亲切,“喂喂,冈岛先生,不要开玩笑嘛。要是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待那么久,还没吃东西的话,冈岛先生可是会衰弱到危急状态的哦。还有上厕所的问题啊。”
冈岛缩着肩膀,他身上盖着毛毯,望向右面的墙。那里有污迹和一摊液体,是冈岛忍不住排泄的小便留下的痕迹。
肥后显然也看到了那些,却没有提及。“而且,要是连开三天空调,电费也不是闹着玩的。你饶了我吧。”
问话还在继续。冈岛身体颤抖,嘴唇发紫,只是听对方说。
“我说冈岛先生,能告诉我其他同伙的情报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听说了哦。你们町内会的人在酒馆里聚会时,对地区治安发表了相当粗暴的言论吧?”肥后嬉皮笑脸地说。
“聚会?”冈岛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聚会。硬要说的话,他也只记得三月防灾训练后的庆功会,但不记得自己曾发表过妄言。那时,他无非就是听着蒲生还有其他人的话随声应和不是吗?是当时在场的某个人歪曲了事实,并告诉了警察吗?是谁?到底是谁告的密?脑海中的另一个自己正满脸怨恨地嘀咕着。
之后,肥后继续假装聊天,向冈岛抛去诱导性的问题。比如“你有没有想过要彻底破坏社会的秩序?”,又比如“你有没有想要大喊‘大家都去死吧’”?
还不如承认来得更快活吧?冈岛寻思。不,是不是应该在更早些的时候就说出对方想听的话,把一切都交给他们,任凭处置呢?想要这么做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然而,每一次,“承认了就会被处刑”的恐惧都会阻止他。
一个月前——五月下旬,在位于仙台站东口的广场上,举行了处刑。
冈岛回忆起围观的众人,以及在台上被斩首的早川医生——早川医院院长的模样。
他惊恐地喊着不想死,涕泪交流地求饶,却还是被死拉硬拖地押上了银色的断头台。
冈岛没有接受处刑的心理准备,但也无法承受眼前的状况事实。
继续像现在这样说真话,早晚也还是会死的吧?还会被更剧烈的苦痛所折磨,被弃如蝼蚁。
啊,如果是那样……他开始有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被处刑,就会有宽限的时间。既然有处刑日,那么在那之前就都能活着。而且,毫无疑问,在那之前的生活,自己会得到比现在要优越的对待。
肥后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如果空调又坏了停不下来,那就抱歉喽。”
冈岛颤抖了。适才那难以想象的寒冷及对死亡的担忧,让他感受到了仿如身体内部被捏烂的恐惧。回过神时,他的手已搭上肥后的手,正声泪俱下地诉说:“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那么,你是承认了?”
“我承认。”
“意思是冈岛先生是早川先生的同伙?”
“早川先生?”他立刻理解了,这是在说在众人的围观下被斩首的早川医院院长,“同伙?我有请他帮我看过感冒。”
他想起三月防灾训练庆功会后,回家的路上曾遇到过早川院长的夫人,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过更多的交往了。
“冈岛先生,你和那个医生是假装看病,实际是在开会吧?”
“啊?”冈岛惊呼。除了一次因为高烧而赶去早川医院,他没再去过那里。
“我没有……”冈岛开口反驳,却没说完整句话,最后只是丧气地说,“是的。”
为什么要承认?答案很简单。因为眼见着冈岛要出言否认,肥后便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作势要拿空调的遥控器。
“早川先生藏有大量流感疫苗,还辩称说那是要给患者注射的。”
“那个……”
“和细菌检验委托方的交易也存在矛盾点。”
“那个是……”
“冈岛,你明知故问,是不是太狡猾了?”肥后皱起眉,有意无意地晃了晃抓在手里的遥控器。冈岛脸色发白,几乎要晕倒。
“是的。”冈岛回答,“请饶了我。”宣布无条件投降的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他的身体、内脏和皮肤。他环抱着自己颤抖的肉体。
第一部
一之五
理发店里的摄像头正在拍摄。
设置在面临四番通入口东侧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呈半圆形,镜头会在里面定时转动,以全面拍摄整个理发店。
墙上的日历翻到二月。
三把并排的理发椅上,只有正中那把坐着客人。
“那个就是监控摄像头吗?”摄像头外框上的话筒捕捉到了正中间那位客人的声音。男子回头看了看摄像头。
“是的,因为那个什么什么地区。”花衬衫、外罩开衫毛衣的理发师回答,他歪着毫无特点的脸,说,“理发店必须安装。”
“很害怕吧。”
“你有什么害怕的事吗?”
“我最怕我们的商品卖得不好。”
“卖得足够好了。都是公认的仙台名产点心了。”
“是我强行让它被公认的。而且还远远不够,就好像如果不能保证火箭的点火装置内燃料充足,就没法上天。”
“你的商品不是火箭,而是煎饼吧?”
“索性弄个宣传活动如何?拿着我家煎饼在那台摄像头前跳舞就返现。”
“会被警察骂哦。”
“如果被骂能火那就尽情地骂吧。不过很奇怪啊,在理发店装监控是因为这里会用到刀具吧?那么医生啦牙医啦,还有工地现场的工人不也会用到吗?只有理发店要设置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我老婆也问过这个。啊,社长,鬓角还跟往常一样可以吗?”
“交给你了。”
“应该是和那次理发店老板捅人案也有关系吧。”
“反正就是监视吧。对警方来说,地区情报总是越多越好。”
“有可能。理发店还有那个嘛。”
“那个?”
“理发店杂谈。但凡健康、正常——呃,虽然何为正常有点难定义,总之,一般市民会定期到店里聊天。这不就很适合用来调查是否存在危险人物吗?”
“意思是说,和平警察会检查这个视频?我们现在说话的内容也都被录下来了吧。”摄像头捕捉到映照在镜子里的男人紧紧地闭上了嘴,“我刚才的煎饼宣传计划也暴露了嘛,要是被看上就惨了。”
“被看上是被警察逮捕的意思吗?”
“不是啦,是说被模仿。万一‘利用安全地区里理发店的监控做宣传’这么新颖的点子被人模仿。不过,事情会如何呢,真的会在仙台举行处刑吗?”
理发师手中的剪刀嚓嚓作响了一阵。
“和平警察实际上会拷问的传言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
“那个,经常上电视的那个像是评论家的人,是叫岚山吗?那个男人批判过和平警察,最后却发现是个危险人物。”
“是这样吗?”
“是哦,被处刑了。”
“社长,你很了解嘛。”
“不是啦,那家伙因为某个节目来仙台的时候曾经介绍过我家的煎饼。”
“那不是个好人嘛?”
“没想到竟是个危险人物。”
“社长你也有可能会被怀疑是同伙哦。”
“挺好的,索性在那家伙被处刑的时候挂个招牌吧。”
“这样你可就不慎重了。”
这时门开了,小小的铃铛发出响声。
“欢迎光临。”理发师抬起头。
摄像头拍摄到了来店里的年轻男子,他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服和牛仔裤。
“啊,鸥外君,今天不去大学吗?”
“之后去。”
“还是很忙吗?”
“是啊,最近都没能去飙摩托车。”
三天后,根据录像装置的设定,这段视频被删除了。
第一部
一之六
田沼继子望着聚集在车站东口广场上的众多围观群众,快感在心中油然而生。她感到神经亢奋。如今的她虽已年过五十,年轻时沐浴在男性目光里的事已是很久以前、几乎像是发生在史前一样的事了,但她仍能回想起当时的兴奋。
她本来就和早川医院的院长夫人不投缘。十年前,田沼继子搬到了独户小楼,早川医院就在斜前方。上门去打招呼时,早川夫人说:“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不要客气,尽管来问。”
从此田沼继子就不喜欢她了。她的那句“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看不起自己的证据。
她还讨厌早川夫人那没来由的亲热劲儿。田沼继子的独子报考医学部失败,她觉得早川夫人背着自己在嘲笑这件事。虽然她拼命地隐瞒此事,但早川夫人一定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她的想象越来越不着边际。
尽管如此,她却并不曾和早川夫人公开起过争执。
充其量也就是她不厌其烦地散播一些恶评,比如“去早川医院看病的孩子明明是肺炎却被误诊最终导致住院”,再比如“早川医院的院长随便翻女性的衣服,还有性骚扰言论”。在田沼继子看来,自己这边一直忍气吞声,只是做了些温和的反抗而已。
所以,自安全地区制度设立、被发现的反社会人群将被处刑的新闻播出后,早川夫人被绑上十字架的画面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宫城县成为安全地区后,妄想与现实进一步接近了,田沼继子的亢奋度也随之上升。一次,她在交接传阅板报时得到了灵感。附近的妇人说:“你不觉得被处刑很残酷吗?”田沼继子则回答:“但是,嗯,毕竟是坏人嘛,这样不是也能有一定的控制力吗?”然后,那位妇人担心地嘀咕了一句:“会不会有人因为冤罪而被处刑啊……”
就是这个。
田沼继子情绪高涨。早川夫妻不一定得是坏人,只要给他人留下“他们可能是坏人”的印象,对他们的评价就会下降。即使没法处刑,也能让他们感到困扰。
啊,冤罪也是罪!
这十年间,田沼继子本来就一直有意无意地散播早川医院的恶评,在这方面可以说是行家里手,无中生有是她的拿手好戏。这次只要把散播的对象从左邻右里换成和平警察就可以了,而且他们还设置了“到这里提供情报”的窗口。
田沼继子去说了有关早川医院的不利情报。她煞费苦心,尽可能不让人发现,这些报告出自同一个人。
很快,她就听说早川医院接受了“家庭访问”。据说和平警察的人以“需要调查”为由带走了早川医院的院长。
田沼继子高呼了一声“好”!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连总是躲在房间里的儿子都下了楼,瞪大眼睛来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田沼继子一心想知道被警察带走的早川腱士受到了怎样的审讯。但她又害怕警察因为早川腱士的医生职业,以及在附近的声望而认可他的主张,并发现告密的人是自己。
那又如何呢?最终,谎言胜利了。
田沼继子站在东口广场的人群之中,为了能从人头与人头之间的空隙看到前方而挺直了背。身边所有的人都看着台上。这里的人都不会想到,为这场戏做准备的人竟然是自己。她为此而愉悦。
宫城县内的第一次处刑,被选为危险人物受刑的,正是早川腱士。
她感受到了自己所推举的人物顺利当选时的欢喜。
处刑不会有音乐,也没有司仪来引导进程。
只有身穿制服的警官和身穿便服的刑警在台上做着准备,他们正在设置如篮筐般大小的银色斩首装置。虽然和中世纪的断头台构造相同,但可能是因为材质的关系,那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健身房里的运动器具。
面朝台上的右手边设置了警方人员席位,坐在那里的男人看起来很有官架子。就像是学校活动的嘉宾席。
身着制服的警官带来了早川腱士。他穿着运动套装,垂头丧气,缩着肩膀,迷迷糊糊地走着。
周围的人咽了咽口水。
“第一次一般都是一个人吧。”
“但不管在哪个地区,第一次都很有紧张感,赞。”
田沼继子听到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她以前曾听说,有人为了观看处刑而遍游各个安全地区。
之后的一连串场景,田沼继子感觉就像在播放慢镜头。
早川腱士甩开身穿制服的男警官,飞奔而出。
围观者们纷纷发出惊呼,混乱得像有猛兽出逃。
然而,早川腱士的双手被手铐铐着,他失去平衡、跌倒,最终被抓住了。
早川腱士不停地喊着不想死,他作揖、讨饶,不住地摇头疾呼,田沼继子至今从未曾见过人类露出这般可怕的表情,痛苦与战栗像要从他的脸上喷射而出。
警官们的表情却几乎没有变化,他们像在搬运木材一般,平静地把早川腱士押上了断头台。由于头和双手会伸出木板,从台下可以看到早川腱士的脸。
早川腱士面朝着自己。
田沼继子感到背后一凉。她以为早川腱士的脸上忽然开了个大洞,里面有很多小生物在蠕动,但那其实是他的舌头在张开的嘴巴里痉挛。
这一刻,那讨人厌的早川夫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田沼继子忽然想到这件事,视线便在周围游走。她想看到早川夫人因为目睹丈夫凄惨的模样而面如死灰。
然而,她没在附近找到她。
却找到一个有点面熟的男人,她回忆着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
过了一会儿,她回忆起那不正是平时驾驶着红色小车运送物品的邮递员吗。今天他穿着便服,是休息日吧。人一旦不穿制服,感觉就有点不一样。
又看了一会儿,虽然还意犹未尽,但想到附近超市的打折时间要到了,她还是离开了现场。她觉得现在超市里应该会很空。
“请问。”就在要离开广场的时候,她被人叫住了。是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长相虽然年轻,头上的白发却分外抢眼。“您感觉如何?”他问。
“什么?”
“是看不下去才离开广场的吗?”
这种臆测他人心情的说法——而且完全说错——让田沼继子感到气恼。“不,并不是这样的。”她回答。
“啊,是吗……打扰了。”
第一部
一之七
一年前,在仙台东口广场问田沼继子“是看不下去才离开广场的吗”的西装男、臼井彬,此时正在千叶市的家里看电视。
“所以呢,虽然都在说斩首是暴力、是暴力,但那些想要挑起社会性事件的人本身就是暴力的。”画面上,留着胡须的方脸男子正说得口沫横飞,“那么,要怎么做?放任不管,等着发生爆炸事件或病毒袭击吗?”
“不是那样的。”另一个男人说,他同样也是四方脸、留着胡须,“说还有别的方法。毕竟,不管怎么想,这样做都是不人道的。公开处刑哦,在普通大众面前砍头。这都什么时代了?而且,连刚满十六的未成年都要——”
“女性年满十六岁就能结婚了。你不要当它是处刑,而是看成预防就好了。正是为了守护地区安全,他们才叫‘和平警察’的。”
“这和把‘疾病保险’改名为‘健康保险’一样,都只是做表面文章。大家都出于好玩去观看公开杀人,连小孩都在看。”
“不是出于好玩哦。小孩子看到以后,不是就能学到:绝不能变成那样吗?虽然确实会受点刺激,但我觉得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教育了。”
左侧四人、右侧四人,男女隔开而坐,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为了证明“平等地展示双方的意见”。他们正就“和平警察政策”展开讨论。
“有意思啊。”
臼井彬看着电视屏幕,坐在他身旁的妻子臼井纱枝这么说道。奉子成婚已过十年,双方虽然都到了四十岁,但都还保持着年轻的心态,依然认为自己还年轻。公司的业绩很好,臼井夫妻身上洋溢着因生活稳定而产生的安定感。
“有意思?”
“坐在右侧的是赞成和平警察政策的人吧?”
“是啊。”
“里面既有执政党,也有在野党的议员。”
“那又怎么有意思了?”
“一般讨论政策的时候,执政党和在野党都会产生争论,唯独这次,都是赞成的。”
“也就是说,这项政策非常有效?”臼井彬也说。
“总之,”会就时事问题进行尖锐批评的著名喜剧演员声音很低沉,“虽然对不起反对派一方,但如果看一看数字,就一目了然了。”
执政党的男议员在一旁拿出一块画板。“请看一下,这是在实施和平警察政策后的犯罪事件总数。比之前少了三成,网络上的恐吓及暴力事件也在急剧减少。不要吃惊,书店的扒窃案都降了一半多。”
“这不过是恐怖政治。在商店行窃的多为青少年,孩子们不过是因为害怕才罢手的。”
“这不是大好事吗?”
电视画面切到了广告,臼井夫妻漫不经心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双方同时开口。
“不过……”两人因异口同声而感到不好意思和无趣,于是又都含糊其辞起来。
不过有效果就不算坏——他们想说的是这个。
有成效。事实胜于雄辩。
不仅仅是政策。棒球队的指挥也好、上映电影的宣传手段也好、培训学校的指导方针也好,比起理想、预测或模拟之类的词,“有成效”要更有说服力。只要有说服力,就会被支持,至少不太会出现“还是停下来比较好”这样的意见。
广告结束后,争论再开。“即使有成效,也不能说‘因为很顺利所以没关系’。”反对派里的大学教授话说得慢悠悠,主张却很坚定,“照这样的理论,只要光景气,环境被不断破坏也没问题。也不用反省泡沫经济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顺着下坡时的惯性冲,就会发生事故,‘有速度’、‘有成效’并不能成为免罪符。刹车是必要的。”
千叶县在七个月前成了“安全地区”,并开始执行相关的调查与管理。起初的两个月没有太大的动静,不要说有人被捕的新闻了,就连有人受到调查的流言都听不到。当时就像是臼井彬的同事所描述的那种感觉——“就类似于税务调查吧”。完全吻合,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无聊。
五月末被处决的,是个屡次入室抢劫的中年男人。在一般法律的管制范畴里,他只算轻微犯罪,但据说他把抢来的钱财交给了恐怖团伙。以此为契机,危险人物被陆续发现。企图在东京湾跨海公路“海萤火虫”休息区制造爆炸案的团伙被发现,随后又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他们的同伙。还有,经营补习班的男子因盗取国家机密信息被捕,进而拘捕了数名男性公司职员的新闻也登上了报纸。
九月末举行了第二次处刑,目睹当时的斩首现场时,臼井彬也很紧张。紧张、恐怖、兴奋。
首级在台上被斩落的瞬间,虽然有血流出并伴随微弱的惊呼,但或许是因为斩首装置那简洁优美的造型,处刑所散发出的,更多的某种庄严仪式的气息。比起犯罪感和恐惧,带给人更多的是成就感及满足感。说得放肆些,心情就像大扫除或歼灭了害虫后一般畅快。
“而且,”电视里,教授仍在继续,“罪犯被处刑、防重大案件于未然,这或许确实不能说是坏事。”
“不是或许,请用肯定句。”
“只不过对政府来说,这或许也能成为把麻烦人物一铲而空的手段。”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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