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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族推理2017年46期 · 七侯笔录(上) 第16部分 · 第16篇 / 共24篇 ·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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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侯笔录(上) 第16部分

作者:马伯庸 分类:故事族·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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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近找了一家青年旅馆,罗中夏和二柱子住在一个屋子,颜政说不习惯和男人睡,自己要了个单间。自从离开韦庄之后,这是罗中夏第一次能躺下来好好休息一下,他四肢已经疲惫不堪,洗过澡就直接爬上了床。另外一张床上的二柱子已经是鼾声大作。

过度疲倦,反而睡不着。罗中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烟熏火燎的。可是这个旅馆的房间里不提供水壶,想喝水,只能自己拿杯子去外头饮水机接。罗中夏纵然百般不情愿,也只能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外头过道。

外面过道很安静,左右都是紧闭的房门,只有顶上一盏昏黄的日光灯亮着。饮水机就在走廊的尽头。

罗中夏握着杯子朝饮水机慢慢走去,双脚踩在化纤质地的劣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眼看就要走到饮水机面前,罗中夏忽然听到一声长吟:“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语气中竟带有无限萧索之意。

罗中夏不知道这是李颀的《送魏万之京》的名句,还以为是哪个旅客看电视放的声音过大呢,也没在意,继续朝饮水机走去。这时他看到一个男子站在旁边。这个人穿一身黑色西装,面色白净,加上整个人高高痩痩,看上去好似是一支白毫黑杆的毛笔。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个成龙式的大鼻子,鼻翼很宽,和窄脸的比例不是很协调。

“请问先生贵姓?”男子轻声问道,声音和刚才吟诗的腔调几乎一样。

“哦,我姓罗。”罗中夏习惯性地回答道。

“罗”字甫一出口,四周霎时安静下来,似乎在一瞬间落下无形的隔音栅墙。

罗中夏最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几秒钟以后,他开始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了:不光是声音,就连光线、气味、温度甚至重力也被一下子吞噬,肉体好似一下子被彻底抛入“无”的领域。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他上一秒钟还在小旅馆里,现在却深陷此处,罗中夏对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不由惊恐地左右望去。可是他只看到无边深重的黑暗,而且十分黏滞。罗中夏试图挥动手臂,却发现身体处于一种奇妙的飘浮状态,无上无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层淡淡的青色荧光从他的胸前涌现出来,逐渐笼罩周身。这点光在无尽的黑暗中微不足道,不过多少让罗中夏心定了一些。这是人类的天性,有光就有希望。很快荧光把全身都裹起来,罗中夏发现自己的身体被这层光芒慢慢融化,形体发生了奇特的变化。

他变成了一支笔。

庄生化蝶,老子化胡,如今罗中夏却化了青莲笔。笔顶一朵青莲,纤毫毕见,流光溢彩。

罗中夏到底也经历了几场硬仗,很快从最初的慌乱镇定下来。眼下情况未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新的笔冢吏出现了。罗中夏没想到敌人这么快就找上门来。看到这片黑暗,他忽然想这个新的敌人是否和之前那支五色笔一样,可以把周围环境封在黑暗之中,不受外界影响?不过这两种黑暗还是有一些不同,五色笔的黑暗只是物理性的遮蔽,而眼前这种黑暗似乎让一切感觉都被剥夺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毫光闪过,如夜半划破天际的流星,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罗中夏,欢迎进入我的‘境界’。”

声音没有通过耳膜传递,而是直接敲击大脑,所以罗中夏只能明白其意,却无从判断其声音特征。

“×,我可没情愿要来!”他张开嘴嚷道,也不管张嘴是否真的有用。

“在你答我话时,就已经注定了,你是自愿的。”声音回答。

“浑蛋!你们家自愿是这样?”

“我事先已设置了一个韵部,一旦发动,你只要说出同一韵部的字,就会立刻被吸入我的领域。这是你进入这里的必要条件。”

罗中夏回想刚才的情景,那人没头没脑地念了句“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看来就是在那个时候埋伏下的圈套。他毫不提防,随随便便回了句“我姓罗”。“罗”字与“歌”字同属下平五歌韵,于是……看来这个敌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故意设置了与“罗”字同韵的诗,一问姓名,罗中夏就上了当。

“你是谁?”

“在这个‘境界’里,我们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随着声音的震动,黑暗中远远浮现出另外一个光团,光团中隐约裹着一支毛笔,与罗中夏化成的青莲笔遥相呼应。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光团,应该就是点睛笔。

声音说:“你我如今置身于纯粹精神构成的领域,与物理世界完全相反。你可以把这里理解为一种‘思想境界’的实体化。这里唯一的实体,就只有笔灵——现实里笔灵寄寓于你,在这里你的精神则被笔灵包容。”

罗中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你是什么笔?”

“沧浪笔。”

场面上沉默了一阵,那声音似乎在等罗中夏发出惊呼。可惜罗中夏对这些文学典故完全不熟,没有任何反应。那声音又等待了片刻,似乎突然意识到这个对手国学底子有限,这才冷哼一声。

远处的沧浪笔忽然精光大盛,从笔毫中挤出一个光片,状如羽毛,尖锐如剑。光羽一脱离沧浪笔立刻刺向罗中夏,沉沉黑色中如一枚通体发光的鱼雷。

罗中夏慌忙划动手臂,企图躲开,可是他忘了自己是在精神世界,无所谓距离远近,只有境界差异,只好眼睁睁看着那片光羽削到自己面前。“砰”的一声,光羽在眼前炸裂。他脑子一晕,身体倒不觉得疼痛,只是精神一阵涣散,犹如短暂失神。

“想躲闪是没用的,在这个‘境界’里,一切都只有精神层面上的意义。我所能战你的武器,是意识;你所能抵挡的盾牌,只有才华。”

“完了,那岂不是说我赤手空拳吗?”罗中夏暗暗叫苦。

又是两片光羽飞来,还伴随着声音:“乖乖在这个领域里精神崩溃吧。”

罗中夏被对方这种趾高气扬的态度激怒了,他好歹也曾经打败过麟角笔和五色笔,跟诸葛长卿的凌云笔也战了个平手。

“那就让你看看,到底谁会精神崩溃!”

没用多想,他立刻发动了《望庐山瀑布》,这首诗屡试不爽,实在是罗中夏手里最称手的武器。

可是,这四句诗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幻化出诗歌的意象来,而是变成四缕青烟,从自己身体里飘出,在黑暗中缥缥缈缈,他甚至能依稀从青烟的脉络分辨出诗中文字。

“愚蠢。”声音冷冷地评论道,“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是思想的境界,唯有精神是具体的。你所能依靠的,只有诗句本身的意境和你的领悟,别想靠‘诗意具象’唬人,今天可没那么讨巧了。”

罗中夏没回答,而是拼命驱使着这四缕青色诗烟朝着那两片光羽飘去。《望庐山瀑布》诗句奇绝,蕴意却很浅显,以罗中夏的国学修为,也能勉强如臂使指。

眼见诗烟与光羽相接,罗中夏猛然一凝神识,诗烟登时凝结如锁链,把光羽牢牢缚住。声音却丝毫不觉得意外,反而揶揄道:“倒好,看来你多少识些字。可惜背得熟练,却未必能领悟诗中妙处。”

话音刚落,光羽上下纷飞,把这四柱青烟斩得七零八落,化作丝丝缕缕的残片飘散在黑暗中。罗中夏受此打击,又是一阵眩晕,险些意识涣散,就连青莲笔本身都为之一震。

“在沧浪笔面前卖弄这些,实在可笑。”

“沧浪笔……到底是什么啊?”

“严羽沧浪,诗析千家,你今日就遇着克星了。”

罗中夏对诗歌的了解,只限于几个名人,尚还未到评诗论道的境界,自然对严羽这人不熟。如果是彼得和尚或者韦小榕,就会立刻猜到这笔的来历是炼自南宋严羽。严羽此人诗才不高,却善于分辟析理,提纲挈领,曾著《沧浪诗话》品评历代诗家,被后世尊为诗评之祖。

所以严羽这支沧浪笔,在现实中无甚能为,却能依靠本身能力营造出一个纯精神的境界,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凭借解诗析韵的能力,专破诗家笔灵。

那些光羽名叫“哪吒”。严羽论诗,颇为自得,曾说:“吾论诗若哪吒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亏得罗中夏用的是李白诗、青莲笔,如果是其他寻常诗句,只怕早被“哪吒”光羽批了个魂飞魄散、一笔两断。

饶是如此,罗中夏还是连连被“哪吒”打中,让意识时醒时昏。青莲笔引以为豪的具象,这时一点都施展不出来了。至于点睛笔,更是无从发挥。

罗中夏又试着放出几首在火车上背的诗,结果因只是临时抱佛脚,自己尚不能体会诗中深意,而被连连斩杀,被沧浪笔批了个痛快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攻击戛然而止。罗中夏喘息未定,几乎快疯了,而局面上忽然又发生了变化。他看到眼前的光羽纷纷飞到一起,在自己四周汇成一面层层叠叠的帷幕,帷幕之上隐隐约约写着许多汉字,长短不一。

“这叫炼幕,每一重幕便是一条诗句。这些字都是历代诗家穷竭心血炼出来的,字字精当,唯一的破法便是窥破幕中所炼之字。你若能打得中,便能击破炼幕,我放你一条生路。”声音说。

罗中夏听得稀里糊涂,只知道自己要找出字来,才能打破壁垒,逃出生天。他赶紧精神一振,凝神去看。果然这炼幕每一重帷上的诗字不用细看,句句分明。

距离罗中夏最近的一重帷幕款款飘过,上面飘动着一行字迹:

“梦魂欲度苍茫去,怕梦轻、还被愁遮。”

他不知诗中“炼”字之妙,心想这个“度”字也许用得好吧。灵识一动,青莲笔飞身而出,笔毫轻轻点中幕上“度”字。整个炼幕一阵剧震,轰的一声,生生把青莲笔震了回去。

那一片原本柔媚如丝的帷幕顿时凝成了铅灰颜色,阴沉坚硬如同铁幕。

“可恶,这和买彩票没什么区别啊。”

罗中夏暗暗咬了咬牙,又选中一块“寥落古行官,宫花寂寞红”,这句短一些,猜中的概率或许会高。“花”字看着鲜艳,想来是诗眼所在。

青莲笔点中“花”字,“啪”的一下立刻又被震回。声音冷笑:“俗不可耐。”

罗中夏连连点选,却没一次点对。眼见这重重炼幕已经有一半都变了颜色,自己却已经被震得没有退路。万般无奈,他只得再选一句更短的:“月入歌扇,花承节鼓。”一共八个字,概率是百分之十二点五,已经很高了。罗中夏已经对自己的鉴赏能力丧失了信心,心中一横,把选择权让渡给了直觉。

就第二个吧。

笔毫触到“入”字,帷幕发出清脆的裂帛之声,化作片片思缕消逝在黑暗中。

成功了!

罗中夏一阵狂喜,声音却道:“不过是凑巧,你能走运多久?”经他提醒,罗中夏才想起来炼幕越收越紧,已经逼到了鼻尖前,再无余裕了。他慌忙乱点一通,希望还能故技重演。只是这回再没有刚才的运气了,他的努力也只是让炼幕变色变得更快。

几番挣扎下来,铁幕已然成形,重重无比沉重的黑影遮天蔽日,朝着化成了青莲笔的罗中夏挟卷而去。罗中夏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如同被一条巨蟒缠住。他双手下意识地去伸开支撑,却欲振乏力。只听到轰然一声巨响,青莲的光芒终于被这片铁幕卷灭,在黑暗中“啪”的一声熄灭……

啊!罗中夏猛然从床上惊起大叫,把周围的颜政吓了一跳,伸手过去摸他额头:“你鬼压床了?”罗中夏惊魂未定,说敌人在哪儿,颜政更惊讶了:“什么敌人?我刚才出去打水,看见你躺在饮水机前面的地毯上,就给抬进屋了,还以为你睡糊涂了呢。”

罗中夏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颜政也觉得纳闷,刚才他可是一个人都没看到。若说对方是敌人的话,为啥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难道不应该直接拖走解剖吗?两人正百思不得其解,二柱子一脸紧张地进来,说他感应到附近有笔冢吏,惊醒过来,赶紧来提醒他们。

既然二柱子有感应,说明罗中夏刚才确实遭到了一次袭击,不过敌人似乎没什么杀意,稍微接触一下就退去了。

“我说,沧浪笔说的那个炼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罗中夏问二柱子。他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奇怪的敌人,感觉一身力气都无处施展。

颜政肯定回答不出来,但二柱子是韦家培训出来的,肯定知道。

颜政从包里把《李太白全集》拿出来垫在桌子上,开始削苹果。二柱子道:“我在村里私塾上学的时候,听过一个推敲的故事,就是关于炼字的。你们要不要听?”

“说来听听。”颜政饶有兴趣。

“唐代有一位诗人名叫贾岛,有一次他想出了两句诗‘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但却不知道用‘推’字好还是‘敲’字好。他骑着驴子想了很久,都无法做出决定,最后竟然撞到了韩愈的仪仗队伍。韩愈告诉他说‘敲’字比较好。后世‘推敲’一词就是从这里来的。”

二柱子的故事一听就是讲给少年儿童听的,罗中夏和颜政却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以后,罗中夏摸摸脑袋:“可我还是觉不出来‘推’和‘敲’有啥区别。”

二柱子不好意思道:“我也是。”颜政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推和敲都不好,应该用砸。僧砸月下门,大半夜的不砸门别人听不见啊。”

“那还不如僧撞月下门。”

“逼急了和尚,搞不好还会僧炸月下门呢。”

三个人都笑了,气氛略有缓和。二柱子道:“这个严羽沧浪笔的能力,我也不太清楚,老师没教过他。不过听你的描述,似乎只要说话不和他的韵部相同,就没事了。接下来咱们外出,尽量装哑巴吧。”

倘若彼得和尚在此,肯定还有更好的办法。但这三个人,一个不学无术,一个六窍皆通,还有一个年纪尚小,只能选择这么保守的办法了。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决定聚在一个屋子里睡更安全。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小旅馆不远的酒店二十层,几道情绪不一的目光,正隔着玻璃注视着这边窗口。其中一个人放下望远镜,露出悍狼般的面孔——正是罗中夏他们的熟人,诸葛长卿。

诸葛长卿对身旁那个有着成龙式大鼻子的男子道:“诸葛一辉,你刚才为何手下留情?”

诸葛一辉啜了一口杯中的清水,竖起一根指头:“我的沧浪笔本来只能困住罗中夏,伤不了他。”

他的笔能把人拉入纯粹精神领域,在那里任何笔灵都无处遁形,所以在诸葛家,他负责的是调查和辨认笔灵,斗战反倒不是强项。

“我记得沧浪笔明明可以令对手精神崩溃。”诸葛长卿有点不甘心。

“那家伙没什么学问,但刚才我窥视他内心,有那么一点异常固执之处,比寻常人都坚定得多,死死护住了核心精神领域。我估计,这就是族长说的道心种子吧。”诸葛一辉说到这里,居然面露一丝敬畏,“他日后多读读书,未来不可预期啊。”

“那岂不是更要趁早干掉?”

“不要整天干掉这个杀死那个,我们诸葛家又不是犯罪集团。这次我们来,是为了搞清楚青莲笔来绍兴的目的,尽量不伤人。”

诸葛长卿道:“我不明白。他们三个只有两个是笔冢吏,还是新丁,我一个人分分钟搞定。只要落到我手里,我保证他们很快就会说出所有的事,笔也归咱们所有了。”他转动手腕,露出残忍笑容。

诸葛一辉皱了皱眉头,他一点也不喜欢这家伙透出的血腥和残忍味道。他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搁:“杀人取笔?你疯了?有意见直接找族长说去。”

诸葛长卿耸耸肩,冷笑着回头道:“十九,你的一辉哥说不伤人,你觉得呢?”

原来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长发女子,长发披肩,一身红衣,高挑的身材英气十足。她半坐在床边,手里玩着一把飞刀,眉眼之间带有浓浓的煞气。她听到诸葛长卿的话,冷然道:“一辉哥,我就问你一句,你刚才在‘境界’里可看到点睛笔了?”

诸葛一辉苦笑着点点头。

一听到这个消息,十九的情绪一瞬间发生了波动,然后迅速被压抑回去。她把飞刀抛得高高,又伸手抓住:“长卿哥说得没错。房斌老师果然是死在他的手上。”

真正杀害房斌的凶手诸葛长卿面不改色,在一旁抱臂冷笑。十九站起身来,语带杀意:“放心吧。我不会给一辉哥你和族长添乱,在摸清楚罗中夏要干吗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但在那之后……我一定要替房斌老师报仇。”

说到最后一个字,屋子里突然涌起一股凛冽锋锐的杀气。诸葛一辉知道他这个族妹对房斌老师抱有一丝特别的情愫,所以听说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杀师凶手后,坚持一定要跟来。他知道十九脾气倔强,也没法劝,无奈道:“先保持对那三个人监控,等明天看情况再定。”

诸葛长卿吹了声口哨,离开了房间。他转身之后,从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笑容。而十九走到窗边,拿起望远镜重新朝那个小旅馆望去,头顶似乎悬浮着一把巨大的刀。

云门寺坐落于绍兴城南十六公里处秦望山麓的一个狭长山谷里,距离倒不很远,只是难找,没有专线旅游车。他们从绍兴汽车南站坐156路车一路到平江村,然后花二十块钱包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一直开到了一个叫寺前村的小村落。村口立着一块黄色广告牌,上面写着:“云门寺欢迎您。”还有一些老太太在旁边卖高香。

司机说车只能开到这里,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于是他们三个人只好下车,进了寺前村。村子不大,很是清静,村民们大概对旅行者见怪不怪了,慢条斯理各自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只有几个小孩子攀在墙头好奇地盯着他们。

穿过小村,看到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水从村后潺潺流过,上面有一座简陋的石桥。在桥的旁边立有一块说明牌,上面说这条溪流名字叫作若耶溪。

当年大禹得天书、欧冶子铸剑、西施采莲、秦皇望海的典故,都是在这条溪边发生,历代诗人咏颂的名句也是车载斗量,尤其是以綦毋潜的《春泛若耶溪》为最著,实在是一条诗史中的名溪。罗中夏、颜政、二柱子三个人却一片茫然,他们三个读书少,不知“若耶溪”这三个字是什么分量。

不过这里只是一条入秦望岭的支流,真正的开阔处要到南稽山桥,已经改名叫作平水江。但因为历代诗家都是前往云门寺拜访时路经此地,所以这一段支流自称若耶溪,倒也不算妄称。

过了石桥以后,有一条小路蜿蜒伸入秦望山的一个绿荫谷口,苍翠幽静。不知是宣传不到位还是交通不方便,这附近游客颇少,除了偶尔几个背着竹篓的当地人,他们三个可算得上此时唯一的行人。

一进谷口,入眼皆绿,空气登时清澄了不少,山中特有的凉馨让人心情为之一畅。二柱子久居北方,很少见到这许多绿色,好奇地四处顾盼,只罗中夏怀有心事,沉默不言,偶尔朝四下看去,生怕昨天那奇怪的笔冢吏再次出现。

其实罗中夏真想仰天大吼:“我一点也不想要这支青莲笔,等退笔以后,你们拿走,别再来烦我了!”

过了铁佛山亭、五云桥,云门寺的大门终于进入他们的眼帘。三个人不禁愕然,一时都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以为云门寺既然是千年古刹,即便香火不盛,也该有一番皇皇大气或者厚重的历史感才对。可眼前的云门寺,却简陋至极,像是什么人用乐高积木随便堆成的一样,其貌不扬。

一座三开间的清代山门横在最前,门楣上写着“云门古刹”,年代久远更兼失修,油漆剥落不堪,像是一头生了皮肤病的长颈鹿,木梁糟朽,山墙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办证”二字和一连串手机号。整个云门寺方圆不到一里,甚至比不上一些中等村庄里的寺庙,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寺院的灰红色后墙,就像是一锅奶酪、黄粑和502胶水熬成的粥。

三个人对视了一番,都透出失望之色。

恰好这时一个中年僧人拿着扫帚走出山门,他一看有香客到来,像是见了什么稀有动物,连忙迎上来。走到跟前,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拿着扫帚,不好施礼,只得“啪”地随手扔到地上,双手合十颂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是来进香的吗?”

颜政伸出一个指头指了指:“这……是云门寺?”

“正是。小僧是寺里的负责人,法号空虚。”僧人没等他问,就主动做了自我介绍。颜政又看了一眼,低声嘟囔:“住这种地方,你的确是够空虚的……”

“这座寺庙以前是叫永欣寺?”罗中夏不甘心地插了一句嘴。空虚一愣,随即兴奋地笑道:“哎呀,哎呀,我本以为没人知道这名字哩,这位施主真是不得了。”他还想继续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相迎:“来,来,请来敝寺小坐。”

三个人迈进山门进了寺内,里面寒碜得可怜。门内只有一座三开间大雄宝殿,高不过四米,前廊抬梁,前后立着几根鼓圆形石柱;两侧厢房半旧不新,一看便知是现代人修的仿古式建筑,绿瓦红砖建得很粗糙,十分恶俗。大雄宝殿内的佛像挂着几缕蜘蛛网,供品只是些蜡制水果,门前香炉里插着几根残香,甚至用“萧条”来形容都显不足。

“要说这云门寺啊,以前规模是相当大的,光是牌坊就有好几道,什么‘云门古刹’‘卓立云门’,旁边还有什么辩才塔、丽句亭。可惜啊,后来一把火都给烧了,只有那座大雄宝殿和山门幸存了下来。”空虚一边带路一边唠叨,他大概很久没看到香客了,十分兴奋,饶舌得像一个黑人歌手。

“你确定这里的云门寺就这一座?”罗中夏打断他的话。

“当然了,我们这里可是正寺。”空虚一扬脖子,“这附近还有几个寺庙,不过那都是敝寺从前的看经院、芍药院、广福院,后来被分拆出去罢了。别看敝寺规模小,这辈分可是不能乱的。”

他见这几个人似乎兴趣不在拜佛,心里猜想也许这些是喜欢寻古访遗的驴友吧。于是他一指东侧厢房:“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进这里看看。这里放着一块明朝崇祯年间的古碑,叫《募修云门寺疏》,那可都是名人手笔,王思任撰文,董其昌亲书,董其昌是谁,你们知道吗?”

罗中夏没听他的唠叨,而是闭上眼睛仔细感应。这云门寺看似简陋,他却总感觉有一种郁郁沉气。青莲笔一进这寺中,就开始有些躁动不安,有好几次差点自行跳出来,幸亏被罗中夏用精神压住。二柱子一直盯着他的反应,表情比罗中夏还紧张。

二柱子一把拉住要开东厢房门的空虚:“我们听说,这里有一个退笔冢,是南朝一位禅师的遗迹,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空虚听到退笔冢的名字,歪着头想了想:“你是说智永禅师?”

“对。”

空虚微微一笑:“原来几位是来寻访名人遗迹,那敢情好。本寺当年还出过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比智永禅师还要著名。”

“谁呀?”二柱子好奇地追问。

“就是书圣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当年他曾于此隐居,屋顶出现五色祥云,所以晋安帝才下诏把这里改建为寺,起名云门。”

众人都有些肃然起敬,原本以为这其貌不扬的云门寺只跟智永禅师有些瓜葛,想不到与王氏父子的渊源也这么深。

空虚觉得这些还不够有震撼力,一指寺后:“敝寺后院有个清池,就是王献之当年洗砚之处,也是一处风雅的古迹。要不要让小僧带你们去看看?”

“免了。”颜政一脸无奈,“给我们指去退笔冢的路就好。”这一回所有人都赞同他的意见,那个空虚实在太啰唆了。

空虚缩了缩脖子,把东厢房门重新关上,悻悻答道:“呃呃……好吧,你们从寺后出去,沿着小路左转,走两三里路,在山坳里有一处塔林,退笔冢就在那里了。小僧还有护院之责,恕不能陪了。”他见这些人没什么油水可捞,态度也就不那么积极。

三个人走了以后,空虚重新走到云门寺门口,捡起扔在地上的扫帚,叹息一声,继续扫地。没扫上几下子,忽然远处又传来几声脚步。他抬头去看,看到三个人从远处的五云桥走过来。左边那个是个短发年轻人,精悍阴沉,头部像是骷髅头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肉皮,棱角分明;右边一个身材高大,戴着一副墨镜,鼻子颇大;中间却是位绝色长发美女,只是面色太过苍白,没什么生气,以至于精致的五官间平添了几分郁愤。

这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笔挺西装,走路时双肩大幅摆动,气势汹汹,怎么看都不像游客,倒像是黑社会寻仇。空虚见了,吓得手里扫帚“啪”地又掉在地上。

这三个人来到云门寺前,大鼻子摘下墨镜,环顾四周,鼻子耸动:“不错,画眉笔和青莲笔刚才尚在这里,不过现在已经离开了。”这正是诸葛一辉。

“房老师的点睛笔呢?”十九问。

“唔……气息不是很明显,不过肯定也在这里。”

女子目光一动,径直走到空虚面前,喝道:“刚才是不是有三个人来过这里?”空虚吓得连连点头,没等他们再问,就自觉说道:“他们到后山退笔冢去了。”

“退笔冢?”女子蛾眉一立。

“对呀,就是智永禅师的退笔冢。智永禅师是王羲之的七世孙,因为勤练书法,所以用废了许多毛笔,他把这些废笔收集到一起葬在塔林,名叫……”

“闭上嘴。”诸葛长卿双目一瞪,把他的喋喋不休拦腰截断。诸葛一辉摸了摸鼻子:“退笔冢……他们到退笔冢来做什么?”

“管他们做什么,我们过去。”十九冷冷说道。诸葛一辉拦住她:“十九,不可轻举妄动,对方想干吗还不知道。”

十九怒道:“难道让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到处溜达?”她昨晚说好了先办事,再报仇,可一看仇人就在附近,这怒气就压不住了。

诸葛长卿还在一旁煽风点火:“青莲遗笔的笔冢吏是个半吊子,时灵时不灵;那个粗眉大眼的没有笔灵,不足为惧;唯一需要提防的,只是那个高个子。”

“那一支从特征上来看,应该是画眉笔,据说是治愈系的,没有战斗力。”诸葛一辉习惯性地报出分析。诸葛长卿搓了搓手,笑道:“没错,这么算起来的话,敌人弱得很,干吗不动手?”

十九这时看了他一眼,奇道:“长卿哥你怎么对他们那么熟,难道你以前见过他们?”

诸葛长卿先是一怔,没想到十九怒火中烧的时候,还能问出这种问题,连忙回答道:“房斌老师被青莲笔杀死时,这管笔也在场。”他怕十九继续追问,挥手示意他们两个靠近自己,低声道:“我有一个计划……”

他们声音越说越低,旁边傻站着的空虚看到那个精悍年轻人不时用眼角扫自己,心里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云门寺后山,只见树林荫翳之处,一群山雀扑啦啦飞出来,四散而走。远处山坳中不知何时飘来一片阴云,恰好在云门塔林的上空。

“阿弥陀佛……”空虚不由自主地捏了捏胸前佛珠。

“怎么转眼间就阴天了?”

颜政手搭凉棚朝远处望去,山间原本澄澈的天空忽然阴了下来,一层云霭不知何时浮至山间遮蔽阳光,周围立刻暗了下来,仿佛在两座山峰之间加了一个大盖子。原本幽静的苍翠山林霎时变得深郁起来,让人心中为之一沉。

“九月的天气真是和女人一样变化无常呢。”颜政感叹道,然后发现没有人对他这个笑话表示回应。二柱子不懂这些,罗中夏低头赶着路。他只好解嘲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头,继续朝前走去。

他们穿过云门寺后,沿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朝大山深处走去。云门寺的路在山坳底部,秦望山的数座高大山峰耸峙两侧,如同巨大的古代武士披着繁茂的绿色甲胄,沉默地睥睨着小路上的这三个如蝼蚁草芥般的行人蠕蠕而动。

这条山路想来是过去云门寺兴盛时修建的,依地势而建,路面以灰色碎石铺就,两侧还一丝不苟地用白石块标好。每一处路面上的石棱都被磨得圆滑,可见当年盛况。可惜现在废弃已久,路面满是落叶尘土,许多地方甚至被一旁横伸过来的树枝侵占,石缝间蓄积了许多已经沤烂的黑黄色叶泥,让整条路看起来爬满了灰明相间的条条斑纹。

这路愈走愈静,愈走愈窄,窄到过滤掉了所有的声音,仿佛引导着人进入另外一个幽静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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